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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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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离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都过的紧锣密鼓。大夫人安排院里的奴子们整顿行李,这等事情私底下办倒也不难。只是等车队出了院子,再想掩人耳目就不容易了。好在制香坊里第一批的醉梦已经出炉,好歹闲下来一批生面孔。叶离便特意安排了他们扮作厨房里的采买小厮,在拉货的车上蒙一层青布,这才悄无声息的把辎重行李运出了华义别院。
除去庄子里的事情,叶离另一边也暗自看顾着小弟。自那日霜邹提过夜谏影也在长安后,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祟,叶离总觉着明里暗里墨儿都在向他打听朝廷的动向。他虽不愿无端端的疑心弟弟,但总归是留了心。
叶墨的伤势严重,在床上将养了三四日才能正常下地行走。他见哥哥这两日忙碌,便也乖巧的在一旁帮衬。只到了第六日,才向长兄报备,说他想去街上走走,看看长安风景。
叶离虽应了他,但毕竟不放心,自己换了套小厮衣服、又抹脏了脸,就也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想知道小弟在背地里究竟瞒了他什么事情,更是因为他知道霜邹一直派了眼线跟着叶墨,只怕是小弟前脚刚做了什么错事,霜邹后脚就能把他提溜出来。若真到了那种地步,只怕他这个做哥哥的都连反应都来不及。
长安本就繁华,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人来人往之间叶墨倒也没有注意自己身后跟了尾巴。他匆匆掠过风尘满面的旅人,也对街上吆喝叫卖的小贩不感兴趣,一路疾行赶路,竟径直走进了桃花坞。
叶离只觉得头痛,这个小弟当真是心大。在锦城时留宿青楼楚馆便罢了,如今在长安——霜邹的眼皮子底下——他竟也如此胆大,当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桃花坞虽叫做坞,实际上就是一条街,只因前朝的宫廷教坊“桃花坞”曾坐落于此,才得此名。京城大多数的青楼章台都建在这条街上,尤以街头的天香阁与街尾的妙花楼最为富丽堂皇。只是如今正午刚过,这些风华雪月之地都尚未真正开张,此时只做一些酒楼生意,因此无人光顾,倒显出几分冷清来。
叶墨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来错了时间,大摇大摆的从妙花楼的正门进去,不见了踪影。
叶离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的背影,一边暗自思量。如今时间,妙花楼里的酒客必然是寥寥无几;若他就这样进去,定然会被小弟发现。更何况他如今一身小厮打扮,就算是进去恐怕也不受待见,若要因此争辩起来反倒会被人怀疑。
他于是也不着急,只绕着妙花楼转了一圈,果然就发现了一道供厨娘小二们走的小门。他左右打量片刻,悄悄闪身进去。这道小门进去后就是后灶,叶离低头走路,时不时俯身捡起地上的柴火,做出一副熟稔的模样。好在这会儿本就没有生意,只一众后厨婆子聚在一起打叶子牌,倒也没人注意到他。
叶离如此转悠了一会儿,方摸到些门路;如此又绕了半晌,才找到了一处小楼梯。他只略迟疑,便顺着楼梯上去,果然就到了二楼的走廊。想来这个楼梯就是用来从后厨向二楼传菜的。
走廊两侧皆是厢房,叶离凑近最近的一扇门,正要去听里面动静时,就见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被推开,一名穿着水红色襦裙的女子紧跟着出来。
叶离忙藏回来时楼梯的角落里,直到那女子走远方才出来。他一向擅长香料、鼻子也灵,那女子虽只是刚刚匆匆走过,他此时亦能闻出空气中被留下的熏香味。
是青楼里常见的聚仙香,还有……另一种极淡但又极熟悉的味道。
叶离一时有点想不起来,他念着时间有限,便也不再纠结;只放轻脚步,朝女子刚出来的那扇门走去,只是却不知为何,越往过去走他竟心下越发不安。
他侧身站在门口仔细去听,却不料那屋里竟是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叶离心生疑窦,不由左右仔细打量,才一抬头,就见这扇门上提了“醉南风”三字。
醉南风?醉……
叶离顿时心下一惊,骤然反应过来适才聚仙香中裹挟的什么香料:那竟是醉梦!这香是他亲手所调,前几日还曾用过;若不是味道实在太淡,他绝不会半晌没辨出来。他只知姒易前两日报了霜邹,说是醉梦已出炉,却没料到竟如此快就已到了这些瘾君子的手中。
叶离又等了片刻,见屋内还是没有动静,便准备去其他房间查探;却不料这时房间里突然传出声音:“是墨兄来了吗?”
叶离蹙眉:墨兄?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自家弟弟笑了答道:“以前竟没发现你如此贪睡。”
叶离接着就听到梭梭的脚步声,继而是对话声。只屋里的两人似是这会儿坐得近了,因此说话声音也比先前小了许多。叶离纵然屏息去听,也只零星听得“药石”、“哥哥”、“南岭”、“出征”等几个字眼。
叶离一时间便觉得心下复杂。与墨儿说话的人,想必就是“南尊”夜谏影身边的那位幕僚,也是小弟前些日在锦城新认识的好友。他虽不知夜谏影为何来京城,也不知小弟是否和他已有什么来往,但却能猜出这个弟弟来此的心思。
叶墨自小长在他的身边,他自然知道这个小弟的秉性。叶墨是一贯的温润有礼,只是却有个凉薄的性子。他虽看似和人人都能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但其实却是冷情冷性,极难共情。也正因此,他待人接物虽极温和,做起事来却狠辣异常、常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霜邹也是因此才不喜他,常说他“刻薄寡恩,漠然无情”。
只这个弟弟向来心气儿高,霜邹越是提防打压他,他就越是想做的处处出挑儿,如此私下里常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这样一来,霜邹自然更是不悦,有时甚至当面骂他“狼子野心”。这些年来二人矛盾日深,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叶离夹在中间只感到力不从心。如此情况下,想来若是叶墨起了另投他门的主意,倒也不怪。
叶离默默的伫立一旁,不由得轻叹口气:难道他们兄弟二人,当真是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吗?
他正如此想着,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模糊的争吵声。这声音不是从他上楼的侧面小楼梯传出,倒是从走廊另一头、通往一楼正堂的方向传来。
叶离蹙眉,这大中午的,怎么这么多人跑到青楼来?
只这疑惑还没有持续几秒,他就突然愣在原地:他似乎依稀听到霜邹的声音。
叶离心下一紧,便猜到是跟着墨儿的眼线给霜邹通风报信,这才让后者追到这来。他虽不知霜邹的来意,但却知道如果墨儿真在这里被当场抓到,只怕是当真的庄规难饶了。
他在叶墨的房门上急促敲了两声,便忙转身向楼下正堂走去,只愿自己能为他拖些时间:他知小弟一向警觉,有此提示必能做足准备。管他藏起来也好、躲出去也罢,总之不要被抓住就好。
果然。
叶离咬咬牙,顺着楼梯快步下来。他正要跪下行礼认错,却不期霜邹怒气冲冲地两步上前,直接将他踹倒在地。
“师父……”叶离挣扎着跪起身,长长叩首在地。
霜邹尤不解气,又往他身上连踹了几脚,直将叶离踹得东倒西歪、这才作罢。
叶离本就是一副小厮打扮,脸上手上抹的都是煤灰。此刻勉强伏在地上,更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霜邹只瞧着他,就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心口,恨不得当场了解了他。他死死盯着这个徒儿半晌,终于恨恨地一挥袖摆,扬长而去。
楼里的鸨母早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在一旁不敢吱声。
叶离腰侧被猛踢了几脚,此时一动便痛的打颤。他正想咬牙起身时,却不料有双有力的胳膊稳稳的扶他起来。叶离诧异的抬头,竟是姒易。
“多谢旗主。”
叶离轻声道谢,忽然想起先前姒易与他说过的话,“你我皆为庄主效力,我如何知道、便是庄主如何知道”。他在心中叹口气,想来跟着小弟的眼线就是姒易旗下人。
姒易的脸上也略带尴尬,他见叶离站稳了,这才略施一礼:“见过大爷。”
“你……你是怎么……”一旁的鸨母这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问到。
叶离心知她是想问自己,既然都没有从门里进去,又是如何从楼上下来的。他一时犹豫,不知是否该说自己是从后灶偷偷溜进来的,就听姒易替他说道:“你这里的酒保看人下菜,见我家主子今日穿的朴素,竟不热心招呼。你不去查那些个懒货,怎的倒盘问起我家主子了?”
鸨母忙忙告罪,叶离与姒易也不便在这青楼里多呆,只给了些银子便从正门出来。
等出了桃花坞,姒易才犹犹豫豫的问道:“不知大爷今日,为何……”
叶离只默默。
姒易见状,只能尴尬一笑,又续道:“庄主今日动了怒,大爷一会儿回去后,还要小心答话才是。”
叶离不由看他一眼。他与姒易素无深交,上次见面还曾不欢而散,也不知这会儿姒易为何如此好心。叶离虽觉疑惑,但还是颔首致意:“谢过旗主。”
等回到华义别院后,叶离便与姒易分别。他自顾先去屋里洗漱更衣,又披了件厚厚的大氅,这才匆忙忙往霜邹的书房赶去;只是刚走到后院,就听身后有人“大爷、大爷”的喊他。
叶离于是停下步子,抬头向声源处望去。原来是后灶厨娘祥嫂的女儿,女孩的手里小心端着一个青花描牡丹的瓷碗;他还记得这个丫头叫做流儿,自小被当成个小子养着。
叶离半蹲下身与小丫头齐高,白色的裘皮大氅便自然落在了地上:“怎么了?”
丫头“呀”了一声,蹲下身把那瓷碗放在青砖上,一双小手把叶离的大氅从地上抬起来,拍干净雪白大氅上沾了的青苔残渣与泥土,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嗔怪道:“多好的毛皮,大爷怎么能不爱惜呢,弄脏了就不好看了。”
叶离的唇角难得挂上了一点笑意。他将大氅揽到身前,抱在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流儿嘻嘻一笑,继续小麻雀般叽叽喳喳道:“大爷前日赏给我们、预备做棉衣的银子,如今各人都收到了呢。大家都在感谢大爷宅心仁厚呢。”她看着叶离,突然又一拍脑袋,将地上放着的青花瓷碗重新捧起来,“哎呀,我一见到大爷就高兴的不得了了,都把正事忘了。娘让我在这里等大爷,说要把这碗姜汤给您,让您亲手端给庄主呢。”
叶离看一眼那瓷碗,便不由蹙眉:师父何时染了风寒了?他猜测祥嫂定然是不知从哪儿听说了霜邹发脾气的事情,这才让这丫头在这里等他;让他亲自送姜汤过去,想必也是为了让自己多劝劝这位庄主吧。
叶离于是接过瓷碗,淡淡一笑:“谢谢流儿。”他站起身,大氅砸在空气里、甩出了厚重的风声,“快回去吧。庄主今日心情烦郁,待在这里的话,小心他迁怒于你。”
叶离刚一跨过门槛,便顺服的撩起袍子跪在地上。一旁侍奉的婢女上前接过尚热乎的姜汤放在桌上,又帮他解了大氅,这才知趣的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椒漆木门。
叶离长长叩首在地。
霜邹的书房被格成了三个空间。
迎着门的正厅放了一张血龙木书桌,后面则是一排紫檀木书架。书架的左侧横放一张榆木黑漆直足塌,紧接着靠窗的地方则是一条黄花梨翘头案,案上是一盆修剪漂亮的文竹。
正厅与右侧房间相接的地方并未放置屏风,而是修作了圆形,接地处向中间凸出。右侧房间的正中放着一个方形的鎏金尖顶铜火盆,霜邹此时正着单衣站在那火盆旁边,一手拿着火钳翻着炉子里的红萝炭,一手则握拳堵在唇上、挡住低低的咳嗽声。
房间里一时只能听见红萝炭一蹦一蹦的炸裂声。
过了许久,叶离终于忍不住的开口劝道:“师父身体染恙,还是离火盆远些的好。那燃烧出的灰烬若是钻进口鼻里,咳嗽就会越发厉害了。”
霜邹不作声,只一味拨拉着火炭。叶离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直起身子、膝行端了姜汤,又向霜邹站着的方向挪了一步;他双手只高高捧着那瓷碗,也不再说话。
霜邹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的手死死握住那火钳,僵硬的站了好几秒,终于狠狠的将那火钳砸在地上。他几步上前、抬腿一脚就踹翻了叶离。
若说先前在妙花楼里,他踢人尚还留了两分力气,那这回就是十成十的怒气了。这一脚下去,就见叶离顿时被踹飞,身子蹭着地面直接摔出去了五尺远。青花瓷碗一下子也碎在了地上,姜汤辛辣的气味顿时弥漫在了书斋中。
“跪都跪不安生?”霜邹负手走过来,一张唇微抿着,眉眼冷淡看不出喜怒,“我让你直起身子了?”
他一把抓住叶离的衣领、一手攥着他向外拖去,紧接着又将他掼起、直直扔到了正厅的直足塌上。叶离被这一扔、脊背就狠狠的撞在了墙上,立刻就疼得弓住身子,还未等他缓过劲来,霜邹便又扯着他起来,下一秒他的膝盖就磕在了脚踏上,上身也被摆弄着平趴在塌上。
叶离死咬着牙,这才能勉强不漏出呻吟声来。
霜邹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本想拿藤条、又觉得不解气;他左右寻不到趁手的物什,便只觉得更加气愤。他一回头,又见叶离默默的趴在塌边,不由骂道:“还傻趴着?裤子脱了!”
叶离的一张俊脸直被羞得通红,几乎是颤着双手去解腰带;他先将亵裤褪在了膝弯处,接着又把茶白色直裰长衫的下摆卷在了腰际,露出若玉丘般耸起的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