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霜邹的心里像是躲了一只偷腥后餮足的大猫,他笑着打量这个徒儿,感叹道:“如今想想,转眼竟已过去这么多年了。为师还记得初见你那会儿,你在余杭郡跟着杂耍班子卖艺,一场演出下来,其他师兄弟姐妹都忙着藏些私房钱,就只有你老老实实的把铜板全交给班主。”
      叶离也似想起了当年在班子里面、苦苦维持生计的日子,他默默半晌,才执礼道:“与师父初见那年,弟子刚刚十八岁。如今算来,已有十年了。”
      霜邹笑着看他,只觉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由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为师记得当年你就提到自己粗通文墨,只那时本座见你灰头土脸、哪像读过书的样子,竟还不相信。你便说,这笔字是你父亲亲手教你的?”
      叶离点头应是。
      霜邹一时好奇,又问:“你父亲教你那会儿,你年纪尚小吧?可也曾偷过懒、撒过娇?”
      叶离不期他突兀问起这个,稍一愣方才答道:“这是自然。”
      “既如此,”霜邹心中想象着他年幼时的模样,便笑,“不知令尊是严父还是慈父?”
      叶离回忆起这类往事,倒也不觉得尴尬,只觉得心口略有酸涩:“家父是慈父,但也知惯子如杀子。平时若有偷懒取巧,也是要打手板、跪祠堂的。”
      霜邹早知叶离在申州庄里供奉了父母牌位在屋内,只这段日子在京城小住,方才暂断了香火。他不由心下轻叹,若没有当初九江的那场大疫病,叶离也该是诗书传家的官宦子弟。他原是嫡长子,不知身上凝聚了家人多少的牵挂与心血。
      “你……”霜邹原本就没想罚他,此时见他静静地侍立一旁,面上虽然还如往常般平静,一双眸子却微微放空,心里便只觉得更是心疼。他正要宽慰几句,却又心思一动,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说出的话就也变了:“你今日既说自己是一时撒懒,师父念你初犯,也不愿因这点小事罚你。”
      霜邹微微正色,“只是规矩不可不立。这笔字原是你父亲教你,如今却被你写的懒懒散散、毫无风骨,实在是愧对他老人家的教诲。为师今日便替令尊管教你,你可服气?”
      叶离一怔,立时就明白师父是在换着法儿的让他宽心,只让他感到仿佛父亲尚在一般。他眉心微动,便为着他这份心意有些动容,长揖一礼道:“弟子认罚。”
      霜邹便一笑,他喊了个小厮进来,吩咐道:“去寻柄戒尺来。”
      “这……”那小厮一愣,犹豫答道:“庄子上只备着藤条,不曾有过戒尺。想来只有大夫人那里有,不知是否要?”
      霜邹蹙眉,这是他师徒间的事情,倒也不想闹出什么大阵仗来,于是便道:“那就去本座书房取镇纸来。”
      那小厮应了,连忙退下;不多时便捧了镇纸来。
      霜邹命他退下,便饶有兴致的看着站在一旁的叶离。叶离亦不磨蹭犹疑,略躬身将右手伸出,骨节分明、五指修长。他只道:“请师父责罚。”
      那镇尺乃是铜胎鎏金,正面是蹲虎一头。霜邹手握着那镇尺正面,只用底座搭在叶离手心上。那黄铜原本极冰凉,只叶离骨寒,手上原本就冷如寒铁,因此竟然混不觉得,
      “啪!”
      这镇尺打下去后声音清脆,接着就见叶离手心浮起一道长条形的深红色肿痕。叶离只默默忍了,反倒是霜邹被突兀吓到。
      他常见两个儿子被用戒尺训诫,想他二人身娇体弱、肤脆骨柔,只以为戒尺是打不疼人的。因此骤然见了叶离手上这道伤痕,竟红肿的和藤条打下的并无二致,便觉得诧异。只他却浑然忘了,莫说临让吉让挨了打后都要痛的抹眼泪,便是这镇尺,也要比寻常戒尺重上许多。
      霜邹看着那伤,不由心中犹豫,一时竟下不去手了。只他见叶离一副淡淡的模样,又摸不准是疼还是不疼。如此僵持了一会儿,霜邹才问道:“若是令尊在此,会如何罚你?”
      叶离道:“按勒黑字数记,一字一下。”
      霜邹被他呛住。一整篇《宣示表》他都写的敷衍,若是按这样来罚,全文下来两三百字,倒不如直接废了叶离这双手来的痛快。只是好在听叶离这样一说后,他倒觉得心里有了些底气。既然小的时候都能被这样教训,想来如今就算被打几下也是受得住的。
      霜邹于是摆起了师父的架子,微沉下声道:“仔细受着。若敢躲了,就按一整篇来算。”甫一说完,也不等叶离答话,霜邹便又是右手一挥、“啪”的一声落下一记。
      叶离的右手瞬间绷紧,许久才深吐出一口气。
      这记之后,霜邹便不再停顿。等连续抽了十多下时,叶离便觉得那手逐渐麻木僵硬起来,只仿佛已不是他的了,就单单感到一片火辣辣的疼。再往下去打,这痛就更不好忍了起来,竟像有无数细针一齐往掌心扎下去一般,使他不得不努力克制住抽手回来的欲望。
      霜邹约摸打了二十记左右,方才停了下来。他用手指轻夹住叶离被打得红肿起来的右手,冷不丁微凉的温度让后者不由长“嘶”一口气。
      霜邹挑眉看他:“疼了?”
      叶离沉默着没有答话。
      “看来是为师功力不够,还不疼呢。”霜邹于是取笑他,复又举起镇尺。
      叶离下意识地咬住牙。
      霜邹却不急着打,反而先用左手捏住他的指尖,右手这才狠狠的一挥镇尺、抽了上去:“还充英雄呢?”
      “呃…”叶离没有想到这一记竟突然变的这么狠厉,他口中溢出一声微小的痛呼,手也下意识的一抽,但霜邹又怎能容他就这样轻易抽出来?
      霜邹惩罚似的连下三记,那镇纸裹挟着风声狠狠抽在他的手心上。叶离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可那只被教训服帖了的右手却诚实的多,稍一感到尺风便是一阵微颤。
      “还闷着吗?”霜邹见他只一味的自己忍耐,便有些不悦,于是故意吩咐道,“报数。”说罢,凌厉的镇尺就又抽下。
      叶离只感到疼痛正无止尽的在他手上叠加放大,他勉强控制着声线,才把一个“一”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啪!”
      叶离的另一只手的指甲狠狠扣住手心,竟恍惚感觉回到了幼时,被父亲捉住打手的日子:“…… 二。”
      “啪!”第三记——其实早已不知是第几记了——落得尤为狠辣,霜邹捏着叶离的手,甚至非要使些力气方能稳住它的颤抖。
      “三。”霜邹知他痛的说不出话来,倒也不逼他,只淡淡帮他数了个三。他仔细去瞧,就见叶离右手手心上竟已冒出点点紫砂。霜邹往日教训他,红肿青紫都是常事,因此倒也不觉得有多怜惜,反是在上面使劲按了按,只觉得那手心甚是滚烫,紧接着就听到自家徒弟的一声闷哼。
      霜邹有些意外,只觉得心也跟着跳了一下。他本是独子,再加上是父母老年得子,因此对他更为爱惜,莫说戒尺板子,就连重话自小也没听过一句。所以他自然不知道,这打在手心的痛,是比身上其他地方都更难忍的。
      “是疼的厉害吗?”霜邹问道。
      叶离略有尴尬,他不愿违心的说不疼,又觉得喊疼太过娇气,于是只道:“弟子该打。”
      霜邹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多想,只用那黄铜镇尺的硬角在叶离的手上轻点一下,便笑:“以后可还敢偷懒吗?”
      叶离微抿唇,轻声道:“不敢了。”
      霜邹放下镇纸,便算将此事揭过了。他轻捂住叶离滚烫的手心,为他稍稍降温,边交代道:“长姊省亲定在了下月初一。如今朝廷将要动兵,我等留在京城只怕受制于人。你这两日得了闲,且去私底下安排,将一应行李辎重悄悄先运回申州去,我们只等到初二便也回去。庄子里的一应事情俱有你师母安排,只是她深宅妇人,许多外面的事情不好出面;你便替她操心,莫叫露了风声。”
      叶离心知,霜邹这是怕皇帝狗急跳墙、将一行人扣在京城,所以才急匆匆的要回去。他应了声,就又听霜邹续道:“为师还有一句话要嘱托你。”
      “师父尽管吩咐。”
      “你那个弟弟……”霜邹顿一顿,“你这几日可看好他了。”
      叶离一怔,便问道:“师父缘何如此说?”
      “你可知他这回去锦城,见了什么人吗?”
      叶离心下一跳,便想起先前姒易与他说的话。他略一犹豫,只摇了摇头。
      “他去见了一个秀才。”霜邹道,“若只如此,倒也不妨事。只那个秀才来头不小,你可记得去年的茶花会?”
      茶花会是江湖上的一大盛事,一向由寒嫣宫牵头。这茶花会每五年才在金陵一会,于孟仲夏相交时广邀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同品茶赏花。此等风雅盛事——又是在各位江湖前辈面前——自然成了各家各派推引新秀的好时机。想当年叶离在江湖上初露头角,就是六年前的那次茶花大会。
      叶离答道:“如此大事,弟子怎能忘记?”
      “你弟弟去见的那个秀才,就是当日跟在夜谏影身旁的那个。”
      叶离一惊,他对此人印象深刻。
      夜谏影这些年其实已鲜少踏足中原了。江湖上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他当年自称是南岭人,众人皆敬他一声“南尊”。南岭自古就是蛮荒瘴疠之地,与中原少有交往,因此自没什么人去查他的真假。夜谏影虽无门无派,却早于纯熹年间就已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只因他武功极高、称的上“登峰造极”四字。想来在江湖中,也唯有号称“北尊”的寒嫣宫宫主柳暮阳可与他一较高下。
      如此一个人物竟在去年的茶花会上露面,此事原本就已够惊人了;只更惊人的是,他身旁竟跟了一名文弱书生。那书生男生女相、俊美无双,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众人皆暗自猜测他是夜谏影新收的娈童,却不料夜谏影亲自推举,评他是“多谋似妖,国士之才”。这书生原只是个秀才出身,又在江湖上没有名号,纵然得了夜谏影这么一句赞誉,也多得是人不相信、不服气;于是立时便有人站出来,以礼相敬有之、出言挑衅亦有之。那秀才却不疾不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一番口若悬河、舌如刀剑之后,竟是辩的众人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自去岁茶花会后,夜谏影与那秀才便失了踪迹。众人早习惯了夜谏影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叶离心下暗自思忖,这一来,小弟是如何与那秀才认识的?二来,若是他二人当真相熟,不知小弟是否也曾见过了那夜谏影?
      霜邹见他蹙眉思索的样子,便叹一声:“你弟弟一向野心勃勃。他如今岁数渐长,你自然更管不得他。只是如今关头,本座绝不许他横生事端;即便出事,也要等到回了申州之后再从长计议。”
      叶离心中一跳,只觉得霜邹似乎知道些什么,却没有说透。
      “本座也是今早才得了消息。”霜邹看他一眼,淡淡道,“那’南尊’夜谏影如今也在长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