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叶离回屋后便赶着去看小弟。一进门,就见他俯趴在床榻上熟睡着,身后盖了条薄薄的软巾。叶离不由去拨弄他被汗湿过的鬓角,只见他面色苍白、双眉紧促,嘴唇也被咬的破破烂烂,便更觉得心疼。他又小心揭过那软巾,见伤口已被处理过,破了的口子周围发白一片,血倒是止住了。
“哥……”
叶离闻声一怔,抬眼便见小弟竟已醒了。他心中只觉得酸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问道:“睡的还好吗?”
墨儿点点头,反而勉强笑了宽慰他:“哥哥不必忧心,将养两日就会大好了。”
叶离便也点头,只道:“你且歇着,哥哥去给你做些吃的来。”
他自去小厨房做了两道小菜,又煲了粥;原想端去叶墨房中,开门才见他难得又睡熟了,因此不愿打扰,姑且将粥菜放在锅中热着。
叶离见时辰尚早,估计等小弟醒来还有些时间,便去书房给几所大铁矿、大兵坊的掌事写信,只恐派去的小厮笨嘴拙舌、说不明白。他派人将信件送去邮驿后,就又闷闷读了会儿书,正准备去看望墨儿时,却有小厮进来通禀,说是霜邹传他。叶离便问何事,那小厮摇摇头,只道:“似是因宫里来了人。”
叶离于是不敢怠慢,只好让李伯看着小弟、等他醒来后催他吃些东西,自己又去了霜邹房里。
却没料到霜邹正在待客。
来人是兵部侍郎张仁之,叶离与他见礼,便听他笑了恭维道:“这位便是江湖上人称’谪仙人’的叶公子吧。”
叶离于这些虚话上一向不在意,闻言只自谦道:“只是朋友抬举,起的诨名。”
那张仁之不到四十的模样,身高八尺、气宇轩昂。他又拱手笑道:“早听阁下性子虽淡,却有一具慈善心肠。当年尚在江湖行走时,常助人于危难之际。也不知为何这些年来,竟出面的少了?”
叶离回道:“我身体不好,便少走动了。”
霜邹坐上主座上,见气氛稍冷,便有心圆场,只笑道:“本王这徒儿近年荒疏了武艺,若还派他出门,只怕会辱没师门啊。”
张仁之便笑。他与霜邹又互相恭维几句,千拉百扯才说回正题。原来是皇帝今早得了刺勒军报,便令兵部、户部一同准备军资。这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因此粮草到还充足。只是国家久不用兵,除去常常操演的禁卫军,各地防军兵器都已老化陈旧,因此便要购置装备。
霜邹受了皇帝这大半年的气,哪能叫他张仁之三言两语的糊弄过去?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咬死了这半年来庄上没有一毫收入,各矿厂、铁坊、兵器坊也没有开工。叶离坐在一旁只静静听着,半天下来,霜邹竟硬生生没让这位兵部侍郎占去一点便宜。
待到日薄西山,张仁之方才偃旗息鼓、甘拜下风。霜邹也不因此下他的面子,反而礼数周全、亲自送他到院门外。
张仁之一路上只听小厮婢子们称霜邹为“庄主”,因此便玩笑道:“早闻国舅爷的府宅内只有康义庄主,没有靖宁王爷。如今一见,果真是桩奇事。”
“张大人说笑了。”霜邹心下一冷,面上却笑答道,“庄主为家、王爷为国。这些家生家养的奴子自然只见得到庄主、见不到王爷了。”
张仁之便笑,边道:“奴子们不懂事,自然无碍。只是不知王爷心里,放的是家,还是国?”
“国家国家,自然是先有国、后有家。”霜邹淡淡应道,“只是圣贤有云,家国天下。小王才疏学浅、家事尚且难安;又有何面目妄谈报国?”
张仁之拱手揖礼,便道:“王爷是皇亲国戚,想来国也是家、家也是国。安家便是报国,报国也是安家。”
霜邹心底冷哼,原来是在这儿挖了坑等他呢。但他面上却只一笑,不再多言。待送张仁之到门口,便见后者长揖一礼:“王爷请止尊步。今日下官所言,句句肺腑,还望王爷谨记巢毁卵破、唇亡齿寒。”
等见张仁之走远,霜邹这才长叹口气,对叶离道:“此人敏锐通达,皇帝得此人如同多一翼。”他一顿,“若朝中皆是此等人物……康义庄危矣。”
叶离只宽慰道:“师父此次占尽先机,不必多虑。”
“我非虑一时之患,”霜邹望着他,眸色深沉,“而是虑此战之后、百年之后。”
叶离缄口不言,帝王富有四海,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康义庄树大招风,与皇权矛盾是迟早之事。纵然能和缓一时,只怕终究是要流血牺牲。
霜邹亦明白这个道理,索性不再说话,只与叶离一前一后的往回走去。等到走了半程,他这才回想起来,笑了道:“适才只顾着想张侍郎,倒忘了叫你来的初衷。”
叶离微诧异,问道:“师父不是传弟子来会客吗?”
“我知你脾气,怎会因此事传你来?”霜邹拍拍他的肩膀,“是早些时候,宫里的内侍来宣旨,说是皇帝准长姊回家省亲。”
霜邹口中的长姊便是当今的皇后殿下。皇后闺字一个涟,自十三岁起便进宫伴在太子身边,后来日久生情、结为夫妻。她与皇帝伉俪情深、宠冠后宫;自做太子妃时起,便得皇帝特旨,每三年便许霜邹携家眷入京拜见,皇后亦可趁此时到康义庄的京城别院省亲。
“皇帝这回当真是软硬兼施。”霜邹笑了道,“前脚刚走了宣旨省亲的公公,后脚就来了软磨硬泡的兵部侍郎。”
叶离只点头称是。
霜邹早习惯了他这冷淡性子,便不再闲聊,只道:“长姊不是第一次省亲,之前几次也都是你在操办,这次便也交给你。切记需礼数周全——但绝不可铺张,不能叫皇帝看出端倪。”
叶离却没有直接应下。他略一迟疑,便道:“省亲本是家事,弟子已越俎代庖了许多次。算来大少爷已快十六了,不知这次是否该让大少爷小试牛刀?”
霜邹睨他一眼,心中不悦:“张口闭口的一声少爷,本座可曾拿你当过仆从吗?”他见叶离闻言便要跪下告罪,便不耐烦的挥手让他起来,“大郎比你弟弟年纪还小,纵是你叫他一声临哥儿,也不为过。”
叶离低头称是。
二人说话间已走回了书房,霜邹喝了口茶,这才缓缓思索起来叶离适才的建议。他瞧一瞧叶离眼观鼻鼻观心、侍立在一旁的顺从模样,只感到莫名的不爽,于是口气略硬了道:“罚你今晚临两章字帖,赶明儿交来。下次要是再胡说,直接打嘴。”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了。叶离原本就与霜临让不熟悉,他又不是自来熟的人,哪能张口就叫出一声“临哥儿”;刚刚也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倒让霜邹品出许多旁的意思来。叶离却也不辩驳,只应了道:“弟子听训,日后不敢了。”
霜邹这才略平了心绪,淡淡吩咐道:“大郎也的确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你既然开了口为他求这桩差事,索性就让他去历练吧。”
叶离与霜邹共用了晚膳,又聊了许久庄上的事情,这才告退。等他回房时已是二更了,李伯迎上来便问:“大爷今夜怎么回来的如此晚?二爷晚饭时还问起呢。”
“有位张侍郎来拜访,拖了些时间。”叶离的眉眼间略带疲倦,“墨儿歇下了吗?做给他的粥菜吃了吗?晚膳用的好吗?”
李伯笑了忙应道:“都好、都好,二爷吃过饭便睡下了。大爷可要再进些宵夜?”
“不必了。”叶离道,“只劳李伯替我磨墨,我要写两篇字帖去。”
李伯不解道:“天色已晚,大爷纵然要练字,也该晨起时再写。您劳累了一天,何不早些安歇?”
叶离只模糊道:“这两篇要的急,就劳烦李伯了。”
李伯听此便也不再多劝,只迎了他进书房,点了灯、又烧了个火盆来。叶离从书架里寻了两篇楷体小字,正要动笔,就听李伯忧心劝道:“大爷即使此刻动笔,也该临两篇大楷。灯光昏暗,怎能写这蝇头小楷?”
叶离默默。霜邹既是要罚他,他怎敢偷懒去临大楷?这话他原本不想告诉李伯,一是怕他担忧,二来也是想留些体面。可如今见李伯劝的紧,他便也知是瞒不下去,因此只能交代道:“是师父罚我写字,李伯不必操心。”
李伯听了这话,难免心急:“即使要罚,也该等到明早。这灯光如豆,若伤了眼睛可如何是好?”
叶离无奈:“只是两篇字帖,也就是两柱香的功夫。”他见李伯又要开口,忙续道,“李伯若是再劝,我只怕是今夜里都写不完了。”
见他将话说到这份上,李伯便也不好开口,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研墨。叶离不敢随意敷衍了交差,于是略微屏息、手腕运力,一篇王羲之的《乐毅论》写下来,竟是额上都挣出了汗。李伯知他骨寒,每次出汗必是冷汗,因此早遣人准备了温水帕子,见他略歇下,便忙递过去。
叶离擦擦脸,又喝了口热水,便又要动笔,不料屋外传来敲门声:“哥,你还没睡吗?”
竟是墨儿的声音。
叶离蹙眉,小弟身上有伤,此时不在床上好好休养着,跑来书房做什么?
李伯忙去开门,就见叶墨被婢女搀扶着、摇摇晃晃的进来。叶离看着他便道:“怎么过来了?睡不安稳吗?”
墨儿浅浅一笑:“睡了一天了。听人说哥哥回来,便想来看看。”
叶离一听,便不由觉得愧疚:自己今日竟还没怎么陪小弟。叶离于是安慰他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墨儿只执拗的摇头,示意婢女扶他趴在书房小塌上,边对叶离笑道:“哥哥且忙着,我只想在这儿等着,不会打扰的。”
叶离便也不多说,只低头写字。钟繇的《宣示表》原本不算长,他又写的匆忙,因此只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写完了。他抬头动动脖子,便见小弟正望着火盆发呆。叶离便问:“想什么呢?”
叶墨猛一回神,这一抬眼间竟显出一分如秃鹫般的阴鸷,只下一秒就又被他温和的笑意掩盖住:“在想哥哥今日做了些什么。”
叶离起身,便向小弟走去,余光却注意到李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因此索性开口问道:“怎么了?”
李伯略一犹豫,小心道:“大爷这篇写的急,不知庄主明日能瞧出来吗?”
叶离这才又看了看自己临的《宣示表》,果然不如前一篇工整端庄,笔画处也显得扭捏、力道不足。他心想这自然是能看出来的,但他惦记着小弟伤势,这会儿也顾不上这篇字帖,因此只淡淡答道:“不碍事。”
墨儿便笑:“原来哥哥也有偷懒的时候,以后可不能因此说教我了。”
叶离听他打趣,唇边不由也略带了分笑意。他走过去,边缓声道:“兵部的张侍郎下午来拜访,这才耽误了时辰。”
墨儿便顺了他的话撒娇道:“那哥哥明天可得陪我。”
叶离拨过他的鬓角,也轻轻一笑:“一定。”他上下打量小弟俊逸却苍白的面庞,不由问道,“疼不疼?”
墨儿的笑容一僵,便见他微红了脸反问道:“哥哥还生气吗?”
叶离没有开口,只盯着弟弟那双琥珀色的温润眸子许久,终于不忍道:“不气了。”
墨儿于是长出一口气,笑答道:“那我便敢喊疼了。”他小心瞅着叶离的脸色,试探着抱怨,“哥哥责打时……也太狠心了。”
叶离淡淡“嗯”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这张小塌终究不舒服,不如哥哥扶你回房去睡吧?”
墨儿点点头,却不起身,反是耍赖起来:“哥哥背我回去吧。”
“二爷如今都比大爷还高了,”李伯在一旁把兄弟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闻言便笑道,“竟还如小时候一样爱娇呢。”
墨儿却反驳道:“虽然长高了,但哥哥难不成就不是哥哥了吗?”
李伯忙笑了连应两声:“自然还是、自然还是。”
叶离只觉得好笑,不由揉了揉小弟的脑袋。他转过身,李伯便搀扶着叶墨趴到他背上来。他双手牢牢提住叶墨的脚踝,紧接着便觉小弟抱紧了他的脖子,呼出的热气正吹上他的耳廓。
叶离虽一向惧风惧冷,却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书生。他自幼习武,纵然这两年因寒疾愈重而渐渐荒疏,简单背起一个人来却不成问题。
李伯为他二人推门点灯,等回了屋后又伺候兄弟两个洗漱。叶离顾忌着小弟伤势,不敢和他同榻而眠。李伯想命人抬张小塌进来,也被他制止,于是只能拿了几个软枕,让他勉强靠在床边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