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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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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的,叶墨很讨厌叶离这种逼问的方式。
藤条凛冽,抽在肌肤上、一记就是一条印子,疼在皮肉里经久不散。待到连续十四五记抽上去时,那道印子就已变成一道撕裂开的口子,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小的时候犯了错,自己有时不接受哥哥的道理或者不服软,叶离都会耐心地拉了他再讲一遍;但若是还不认错,便只有戒尺招呼了。叶离往往是一边抽打惩处,一边自顾提问。他不会理你是否因疼痛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会注意你是否在认真地思考。
等到后来叶墨稍大些时,叶离便不再将他随意压在膝头教训了。戒尺变成了藤条,叶离从此只盯着臀上的一处地方抽打。他自知小弟的倔强,也知道一味的责打并不能让他惧怕,因此定了规矩,只以二十记为线。若超出二十记还回答不完,便将他赶到院子外面,先站上几柱香的马步桩再说。
叶离问完了话,便暂停了责打,只让小弟稍缓片刻。他到一旁取了一块白色丝绢,缓缓擦去藤条上弟弟的血。他看着小弟浑身不能自已的发颤,心里自然心疼。叶墨的臀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口子,有血不断流出,抹红了他的半边臀腿。叶离抿一抿唇,又走过去轻声道:“叶墨,这一次,你让哥哥开始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你教好。”他嘴上这样说着,只觉得更加心寒,于是狠下心来、又一记藤条夹带着风重重挥下。
“啊——”
叶墨原本以为哥哥已教训完了,这下子本就毫无准备。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却被叶离伸手擒住。哥哥的手冰冷而有力,令他的呼痛声中平添一抹绝望。
“爱人者,人恒爱之。”叶墨淡淡的出口教训,依稀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不爱人者,也必定无人爱之。”
叶墨骤然被眼泪迷了眼,他双手都被哥哥牢牢压在背后,此时双腿放软、哪还撑得住身子,所以只能勉强挂在书桌上。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与温润儒雅的气质此时已荡然无存,只口中下意识的喊着哥哥,就像小时候一样:将自己所有的软弱都剥开,给这个他心里最崇敬的长兄看,以此博得怜惜与饶恕。
叶离不理他,只连着狠抽几记,边训道:“叶墨,哥哥真的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带错了你,让你养成如今毒辣的手段和表里不一的性格。”
叶墨的身子彻底僵住,只觉得自己在叶离的目光下无处遁形。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身后的疼痛只让他恨不得此刻能晕过去才好。他颤声道:“哥哥……我知错了。”
叶离将他摁在桌子上,藤条抖了抖终于没再落下。他冰冷的手指轻轻的抚过小弟臀上那道伤口:“墨儿,哥哥知道你此时定然痛不欲生。可你杀他、杀他父、杀他母、他子、他女、他家上下时,便不觉得痛吗?但凡你能看清那些人眼中十分之一的悲情、感到他们身上十分之一的痛苦,哥哥又何必要用这种方式教你’爱惜人命’?”叶离稍顿,轻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非草芥啊。”
叶离手上的劲道重了几分,他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却不料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叶离先是一惊,紧接着不由蹙眉。他训诫小弟时一向不许人打扰,纵然是李伯也不会如此不懂规矩。
“哥……”叶墨猛的转头望着他,眸子里满是恐惧与哀求。
叶离自然知道这个弟弟是在怕什么,他安抚般的抚过小弟的鬓角,便取了叶墨先前脱下的外衿,搭在后者身上。叶离自己怕风怕寒,因此亦裹了件书房里常备着的大氅,这才过去开门。
果然是李伯。
“大爷恕罪。”李伯神情凝重,“原不该来打扰,只是事出紧急……”
叶离这才看到李伯身后还跟了名小厮。那小厮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嘴角都干裂开了。叶离心下一沉,只觉得似要有大事发生。他合上房门,对李伯道:“劳烦您照顾墨儿了。”继而便看向那小厮,“你且随我到正堂来。”
叶离带那小厮一同去了正堂,甫一进门,那小厮便长长叩首在地:“禀大爷,河套紧急军报!”
叶离拿过他呈上的小小信笺,展开一看,见上面只匆匆写了两行字:廿二日嵬人汗王率十万兵攻河套,已至平泊城下。
他心中一惊,嵬人乃新即位的刺勒克汗。刺勒部位于中原西北,一向逐水草而居,兵强马壮、能征善战。刺勒与国朝是世仇,一向兵戈不断。只是这些年来刺勒王室间兄弟争权,这才给国朝喘息之际。
叶离沉声问道:“此等紧急军事,为何不速速呈报庄主?”
那小厮面露难色:“庄主已在大夫人处歇下了。大夫人发话,管它天崩地裂,皆不许打扰庄主安寝。”
叶离又问:“这可是我们的线人从军中传回的密报?”
小厮连忙称是。
“估摸朝廷的快报何时能送达?”
“如此大事,必然是八百里加急。想来最迟明日上午,也该到了。”
叶离沉吟片刻,便吩咐他下去休息。他取了盏灯,自己匆匆向大夫人房中走去。到了门口,果然见好几个小厮婢女守在那里,也怪不得那报信小厮只能寻到他那里去。
叶离才一过去,便见大夫人房中的秋玉姑姑迎了上来。秋玉姑姑原是大夫人的陪嫁,早年嫁给了庄子里的一位账房先生,那账房先生早亡,难为她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大夫人见她可怜,便又让她回身边伺候。
秋玉姑姑笑了道:“深更半夜的,大爷怎么来了?”
叶离略一颔首:“打扰姑姑了。只是叶离有急事,不得不求见庄主。”
庄子里的人都知晓霜邹一向极爱重这个徒儿,秋玉姑姑虽受大夫人吩咐,此时亦不敢轻易推脱了他,只笑了劝道:“庄主与夫人今夜歇的早,这会儿怕已是睡着了。大爷有什么事,不能明日面呈吗?”
叶离只道:“此事不可耽搁。姑姑只管进去通传,若是怪罪下来,叶离一力承担。”
秋玉姑姑听他这样讲,便也不好多说,只能进去通禀。不一会儿便见她出来,对叶离笑着说道:“庄主说夜里风大,让大爷且去书房稍等片刻。他更了衣便来。”
叶离点头道谢,便去霜邹的书房静候。只一炷香的时间,霜邹便也进来。他只穿了一套白色的单衣,头也松散披着,的确像是刚从床上被叫醒。他眉眼原本凌厉,此时略有些睡眼惺忪,倒是比往日看起来更温和些。
叶离向他揖礼,正要口中告罪时,就听霜邹先嗔道:“夜里寒凉,不是早说了让你不要出来走动吗?怎么又不听话!”
叶离只微抿唇,神色少有的凝重:“师父,北边出事了。”说罢,便把那小小的信笺呈给他。
霜邹展开一看,也是面露惊讶之色。他思索片刻,却缓缓笑开:“当年高祖背信弃义,如今倒轮到他的后辈替他偿还了。”
前朝哀宗治下,天灾人祸不断,江山分崩离析只在旦夕之间。今高祖占齐鲁之地,与江、潘二军鼎足而立,多亏与刺勒部签订盟约、东西互为犄角,这才能一扫天下、安邦定国。刺勒经此一役元气大伤;高祖却因收编了江、潘二军士气正盛,于是索性撕毁盟书、一朝翻脸,将刺勒赶出漠北。
前些年刺勒王庭内祸起萧墙,再难支撑与国朝的战争,因此对先帝修书称臣。如今想来不过短短五年有余,谁料那汗王竟在此时背信弃义、率军东侵,倒也称得上一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这是两日前的军报,”叶离道,“也不知现下平泊城里是如何情景、能否挡住嵬人的攻势。”
霜邹却笑:“皇帝四海承平已久,也该让他受些敲打,免得只来寻我们的麻烦。”
康义庄掌天下精铁炼造,因此但凡国朝用兵,都难免依仗康义庄。许是因刺勒这些年里对国朝称臣,皇帝自觉这是好时机,这才处处给康义庄设下绊子,今春更颁下了新法,使庄上举步维艰。
叶离便问道:“朝廷或已得了消息、或是最迟明日知晓此事。不知师父如何打算?”
“如今城门已锁,那就明日派人快马传下话去,”霜邹道,“让各处矿上、铁坊停工,就说是庄子里发不下工钱。再让他们盘点存货,将已铸好的精铁与兵器都仔细收拾入库。没有本座的允许,从即日起不许跑出去一两铁粉、也不许流出一支箭头。”
叶离心知霜邹这是要趁着大战之际,逼迫皇帝撤下新法。他虽心有不忍,只不知这利益之争下、多少边关百姓要无辜受累,但也自知不该多话,于是只点头应了,又与霜邹商讨了些详细事项,便招了几名心腹小厮进来,命他们准备第二日清早出城。待到二人回过神来,才发觉三更已过。霜邹见叶离面露倦色,便也打了个哈欠,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天色已晚,你今夜不如就同为师一起歇在这里吧?”
叶离心中原本记挂着小弟伤势,但转念一想,墨儿此时应已睡熟了。若他回去,房里的小厮婢子自然都要跟着起来伺候,如此折腾一番只怕反而让小弟休息不好。如此想着,他便索性应下,只道:“那就叨扰师父了。”
霜邹心下一喜,便笑道:“你我师徒的确已许久不曾抵足而眠了。”他知叶离夜间怕冷,因此又叫人备好了厚褥子与汤婆子。
二人洗漱完毕,这才在书房小塌上一正一反的颠倒睡下。叶离记挂幼弟,只想着第二天一早要回去照顾,因此很快入睡。倒是霜邹心绪难平,想要伸腿又怕挡到叶离,想要翻身又怕吵他醒来,如此一夜又是喜悦、又是煎熬,直到天将亮时,才懵懵睡去。等他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屋里哪还有叶离的影子。他心里只觉得一空,甚是不爽,招来婢女一问,才知叶离一早便回房了,只说待晚些时候再来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