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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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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离平静的过了些日子,每日只帮着霜邹处理庄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闲暇时间便用来读书、焚香、弹琴。
这日他正在自己房中用晚膳,便见李伯急匆匆的跑来,面带喜色:“大爷——二爷已到院门口了。”
李伯原是服侍霜邹的老人。当年他兄弟二人刚来康义庄,万事皆不熟悉,霜邹便指了李伯前来照料他二人起居。李伯一向尽心,又在庄子里颇有资历,因此众人待他自然与平常奴仆不同。
叶离向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伯又道:“大爷可要出去迎……”他话音未落,便笑了打脸道,“哎哟,老奴真是老糊涂了。自古子迎父、弟迎兄,哪有叫哥哥去迎弟弟的。”
叶离微微一笑,他倒是不在乎这些虚礼。他许久没见自家小弟,依他的性子、若是在平时自然是要出去等的。只是他心里毕竟记挂着姒易先前提到的事情,因此在这个关头,并不愿叫人留下把柄。他于是只微笑道:“便请李伯代劳了。”
李伯揖一礼,笑道:“二爷定是要先去庄主那儿回禀,老奴便去庄主书房那儿等,定然一等一个准。”
待送走李伯,叶离便也放下筷子。他招呼了小厮进来,让他们把几样子菜都端回小厨房热着。自己一时无事,便索性去书房读会儿书。
他性子虽淡漠,却向来极疼惜这个幼弟,因此既知道他回来,心底便有些静不下来。那书被他草草翻了几页,却没有一个字印在心上。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扔下书,就听门口传来隐隐的脚步声,没过多久便听李伯通禀道:“大爷,二爷来了。”
叶离便站起身,边应道:“快进来吧。”
门被推开,紧接着便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身月色湘缎交领直裾,外罩浅黄色直衿,乍看古朴简单,可上面却用银丝细细绣了许多漩涡花纹,富贵隽永。他眉目与叶离出奇的相似,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具是温润俊逸,只气质却宛若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不比叶离的冷淡冷漠,即使一脸疲容,也是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来人见了叶离,唇边便更多了几分笑意。他长揖一礼,正要叩首,便被叶离一手扶住,只听叶离道:“不必多礼。”
叶墨便笑起来,亲昵的喊了声“哥”。
“一路可顺利?”叶离的语气也难得多了丝温情。
墨儿笑着应道:“锦城到长安虽路远,但墨儿心里记挂着哥哥,一路快马,只觉得似乎瞬间就赶回哥哥身边了。”
叶离又问:“庄主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亦妥当了。”叶墨扶哥哥坐下,自己绕到他身后帮他揉捏肩膀,“倒是哥哥让人操心,这两个月还冷的厉害吗?我听李伯说您前些日昏过去了一次,如今可大好了?”
叶离拍拍他的手:“本就没有大碍,只是突兀闻了醉梦,难免如此。”
“可是……”叶墨犹豫片刻,终于问道:“我听说醉梦最易成瘾,哥哥……没事吗?”
叶离微微一笑道:“醉梦醉的是镜中花水中月、梦的是平生放不下;哥哥既无花月可醉,又没有放不下的心事。纵然是吸再多的醉梦,也只不过是昏昏沉睡一场。”
叶墨便笑起来:“哥哥是谪仙般的人,此等俗物自然奈何不了您。”他一顿,又好奇问到,“哥哥不是一向不愿交出醉梦的方子吗?为何这次答允了庄主?”
叶离道:“如今光景艰难,庄主勉力维持、举步维艰。我身为弟子、护法,自有责任在身。”
“早先庄主亦向哥哥讨要方子,却总被推脱;”墨儿便笑,“这回倒是终于如愿了。”
叶离哪看不出他是在担心兔死狗烹,这个弟弟向来多心,与霜邹更是一直龃龉不止,因此只能缓缓宽慰道:“庄主待我宽厚,你不必担心。”
叶墨只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一路见闻。叶离亦默默听着,只偶尔搭话。待墨儿提起他在锦城结交的朋友,叶离这才又想起姒易之前对他讲过的话。他迟疑片刻,只旁敲侧击道:“先前去见庄主时,他可有问起你这位朋友?”
叶墨略诧异,只答道:“小弟怎会和庄主聊起私事?此等事,也只有和哥哥说了。”
这回倒轮到叶离诧异了,难道是姒易最后依旧隐瞒了此事没有报给庄主吗?但他却也不再多问,只怕这个小弟若知道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霜邹的掌控下,更会多心。叶离于是便换了话题,只问道:“那你在锦城,可调查清楚了那边铁矿上的账目?”
叶墨笑道:“雕虫小技耳。本是庄子欠了矿上的钱,承诺了明年一并补清;只那矿场头子在矿上颇有威望,他又听说今年庄子上的光景不好,因此才起了祸心,和几个心腹一同做了假账,只想着偷完了账、好卷钱跑路。”
外家底下的人原本就无所谓忠心,只不过是靠着康义庄这棵大树好乘凉。今年事事艰难,他们见捞不到油水、因此起了歹心,倒也是寻常。
叶离点点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能查清楚此事,想必是经历了一番辛苦的。”
“倒还多亏了瀚臣。”叶墨索性停了手中动作,绕到哥哥正前方笑了道,“就是我这次认识的那位朋友。他心思极细,着实有本事;旁人尚且分不清状况时,他只消去矿上看一眼,与那些人聊两句,便能分辨出孰真孰假。”
叶离见小弟兴致勃勃,便也顺着他问道:“有此等人物?”
“墨儿当初见了,也觉得不信。后来与他多相处了几日,才发现这人是真的厉害。常人都是听人说五分的意思,才能明白三分;厉害些的人物能听五分、明白七八分。”墨儿边说着,边坐到了叶离身旁另一把椅子上,“可依此人眼光之犀利、心思之玲珑,却只需看三分、听一分,便能拼凑出十成十的原貌。”
叶离看着弟弟眼角难以掩饰的疲倦与下颌上短短的青色胡茬,淡淡笑道:“若是这样,那的确是值得一交。”他顿一顿,接着又问到,“既查清楚了,你可是押了那矿工头子来京城面见庄主?”
叶墨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摇了摇头,依旧是温润笑道:“他怕是来不了了。我只带了那矿上的印信名录等等,就看庄主安排了。”
叶离眉角一跳,突兀的有种不祥预感。他停了片刻,方问道:“按规矩是该押解造假之人面见庄主的,为何他来不了?”
“……”叶墨沉默少顷,他抬眼小心看看长兄的神色,这才道,“若只是偷一笔小钱、做一笔假账,自然只需将他押回庄里。只是那人存了掏空账面的主意,又伙同了许多矿上的人,如此蚁蛀堤溃,若不杀一儆百,威严何在?”
叶离沉默片刻,问道:“他可是不孝不慈、滥杀无辜、十恶不赦之人?”
“不是。”叶墨小声答。
“那他身为掌事,是否曾仗势欺人、克扣月俸?”
“不曾。”叶墨又答。
叶离于是只淡淡的看着他:“你将那人如何了?”
“我……”叶墨从小在哥哥身边长大,最是清楚他的脾气;如今虽然见他面色无甚波澜,却也知他不悦,因此温顺的起身回道,“我杀了他。”
叶离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果然不出片刻,便听墨儿小声续道:“还有他全家。”
叶离看着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身上冷的更甚。他见叶墨一副乖巧样,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弟弟举剑杀人时的模样。叶离缓缓起身,在窗边站了许久,久到他那小弟心下不安,默默凑到他身边、来打量他的神色。叶离亦看着弟弟,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他转身去书架上取了一本薄册子,递给叶墨。叶墨接过一瞧,是一本《孟子》。
叶离示意弟弟翻到《告子篇》,淡淡吩咐道:“念。”
墨儿似有些不解,最终却只听话念道:““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停一下。”叶离打断他,“这一句,三遍。”
叶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委屈,毕竟他已不小,也早已过了被哥哥罚着诵书的年纪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叶离听他读完便伸手要过书,倒扣在桌上,轻声训斥道:“怵惕心,侧隐心,幼童尚有之。你杀他家中妇孺老幼时,心中难道没有不忍吗?”他抬眼便看到墨儿垂手听训的安静模样,便知他心中不服,因此再开口时语气就有些强硬:“如今光景艰难,外家里人心惶惶也是常事。说来也是庄子先亏欠了钱款,是我们理亏。他本是平常人,错就错在起了贪念;可这贪念背后,也只不过是上养父母、下育子女的平常心愿。纵然有罪,也罪不至此;更何况他父母何辜?子女何辜?”
叶墨心道,那矿场掌事父亲早逝,这笔帐可赖不到他头上。可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此时绝不容他寻这些词眼上的错误,于是只辩道:“同样的话,我也说给庄主听了。哥哥既有理,不如同他讲去。”
叶离听到他顶嘴,却也不恼,只神色淡淡地接道:“庄主身居高位,我自然知道他难是纯良无辜之人。只是其一,你我是血脉至亲,长兄如父,我对你有教养之责。哥哥不求你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只希望你此生能胸怀正气、无愧于心。其二,庄主在其位谋其政,难免有许多抉择取舍。哥哥也曾做过许多违心之事,只是情势所迫,忠义两难全。可你却不同,此番你原不必杀那矿场掌事、更遑论他全家。如你将他押解回来,一切皆有转圜之地,何劳你如此快的去定他人生死。”
叶墨心中想,若今日饶他,谁知明日他又会做出什么;既然来日需要小心提防,不如此刻一劳永逸;杀鸡儆猴,也好让其他人免生敷衍轻视之意。只是这些话他料定叶离不会信服,只怕反给他招来皮肉之苦,于是便也不说出来,只低着头默默听训。
叶离只消看他一眼,便知这些话是说不服他的。他轻轻叹了口气,从书柜里拿了藤条,便道:“既然听不进去,就退而求其次,只愿你记住教训。下次轻易判人生死前,能记得这疼。”
叶墨的双颊瞬间变得通红。他明年便要行冠礼,哥哥在这两三年里、已是鲜少再如小时候一般的打他了。更何况此事他本自问不觉得理亏,却要因此被教训个没脸,因此自然是百般的不情愿。
叶离半晌没等到弟弟动作,便道:“怎么,觉得长大了,哥哥不该再这么打了?”
墨儿红着脸,僵持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个“是”字。
“是长大了,”叶离轻叹一声,“都是比哥哥还要高的大人了。”不知为何,虽是兄弟,叶墨却比哥哥叶离要高半个头。只是此时兄弟二人并肩而站,虽具是身姿挺拔,叶离的气势却比弟弟强了不止一点。“你只道这些年来,我再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打你。但你又是否想过其中原委?”他一顿,未等小弟回答,又道,“我本是觉得你长大了,该是懂得明辨是非,却不料你今日又做了如此令人失望的事儿。”
墨儿涨红着脸,尽量稳着声调道:“可是我并没有觉得此事有不妥,更何况……”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仿佛是撒娇一般,“更何况我才刚刚回来。”
叶离只是看着他,小弟刚刚回家,他又如何忍心教训?只是叶墨这事做的让他心寒,只怕若不能让他长了记性,日后为患更多。他因此便也不愿多说,只淡淡吩咐道:“褪裤。”
叶墨听哥哥这样讲,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之地。他咬咬牙,自己动手先是脱了外衿,最后又褪下了亵裤。他的双手撑扶在书桌上,双颊红的像是蒸熟的虾子。叶离手中拿着藤条轻轻的抵在墨儿白皙的臀上,道:“老规矩。问一句,答一句。”
墨儿的嘴唇如触电般哆嗦一下,最后只勉强答道:“知道了。”
嗖啪!“爱人者,下一句是什么?”
“人恒爱之。”叶墨咬牙答道,许久没有忍受过的、撕裂般的疼痛迅速在他臀上炸开。
嗖啪!“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
“吾亦欲…亦欲无加诸人。”他的声音闷闷的。
这第二记藤条精准的覆盖在先前肿起的印子上,疼得他不由绷紧全身。
嗖啪!“凡是人,皆须爱?”
“天同覆,地…同载。”墨儿胡乱想着,自己或许是许久没有这样挨过打了,所以身后的皮肤才会变得如此娇嫩、才会让他觉得……很疼。
叶离连着挥了三记下去:“这是你几岁时我教你的?”
“唔…几岁?”墨儿被这几下打得有些受不住,身子不由的歪向一旁。
藤条的疼虽然尖锐,但对一个已经成年的男人而言却不是全然无法忍受,只是那种在疼痛的重压下、被人牢牢控制的感觉才最惹人发狂。
嗖啪!
叶离并不理会叶墨是否被问住,只是控制着速度,用藤条将疼痛缓慢又精确的带给弟弟。
“大概…五岁吧…大概是的。”叶墨确信他已经将自己的控制力发挥到了极致他不想让哥哥看轻。
但这实在是太疼了,尤其是当许多下藤条接连抽在同一处皮肉的时候。
他心里知道,像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在哥哥这里是不算数的,现下这样胡乱应着,也只是希望能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
叶离怎能不了解这个弟弟?若是平时,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幼弟缓上片刻;但这次却是着实不想放水。于是那藤条就像长了眼睛一般、只咬着叶墨臀上那一小块皮肉狠狠的招呼上去。墨儿见自己的小伎俩没有成功,只能咬着牙、断断续续的接着答道:“是……记得了,是五岁启蒙的时候,读的第——嘶——第……第一本书。”
嗖啪!
只一句话尚未说完的功夫,叶离的藤条就又落了一下:“解释这句话。”
“……”叶墨强忍着疼痛思考,一时竟记不得是要解释哪一句话。
嗖啪!
“啊唔。”叶墨的痛呼被他自己生生咽了下去,他再不敢磨蹭,只努力答道,“只要是作为人…哥!”他的头猛地扬起又垂下,漂亮的琥珀色眸子溢满了委屈与不甘。
叶离悠悠又落了一记藤条:“怎么?”
“…没什么。”叶墨疼的直恨不得倒地打滚,原本想要乞求哥哥换一个地方责打的话,也被叶离似乎淡淡的语气堵的咽了下去。
叶离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那就放松一点,身子别绷太紧。”他的手轻搭在弟弟的脊背上,安抚道,“墨儿,放松。”叶离的手一如既往的冷,如同久未解封的冰面,此刻碰到小弟温热的身体,便直让后者打了个颤。叶离将弟弟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子里也难得有了复杂的情绪:“十六记了。打够二十你要是还回答不完,你自己知道。”
墨儿原本只以为哥哥心疼他,正抱了丝希望准备服软认错,闻言却浑身一僵,接着冷汗就是一层一层的往外冒。他咬一咬牙,不再胡乱想着求饶,只勉强应道:“只要是作为人…”
“嗖啪”。
“…就应该互相仁爱…”
“嗖啪”。
“…因为我们被同一蓝天…”
“嗖啪”。
“啊!…同一蓝天覆盖,同一…”
“嗖啪”。
“同一大地承载。”
墨儿睁开被泪水黏糊住的双眼,微微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哥哥。叶离的神色如常,冰冷如霜;眼眸里是他熟悉的、淡淡的心疼与怜悯。
——但即使是同一蓝天,同一大地,人们也还是不一样的啊。
就像我和哥哥,无论我们是否一母同胞,是否长相相似;不论我多么努力的想要做得更好……
我都是被嫌弃、被苛责的那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