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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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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离一开始还跪的住,到后面却难捱腹中饥饿,不由蜷起身子在褥子上伏趴了一会儿,待那股劲儿过了后,才又跪直。如此两三番,等到了天将明的时候,铜炉中的炭火也将燃尽。不巧此时正是霜浓露重的时候,叶离身上又只着了里衣,他自小就因为骨寒之症甚是怕冷,如此便仿佛如坠冰窟一般。只能勉强靠到那铜炉旁略取些暖。这一夜折腾下来,前一个时辰尚还能觉出身后的疼痛,到了后面却只顾得上被饥饿与寒冷折磨了。
霜邹在天蒙蒙亮时便醒来了,算来只睡了两个时辰左右。刚入秋的时节,天气本就炎热,再加上屋子里放了那么大个火炉子,他一醒来便发觉自己身上竟都扑了一层热汗。
他一边拿袖管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撑着身子坐起来。叶离见他起身,自然勉力跪的更端正些。可他饥寒交迫,脸色苍白,又怎能逃得过霜邹的眼。
霜邹蹙起眉,虽心疼却也只以为他是带伤跪了一宿,所以又累又疼,因此只当未见:“反省的怎么样?”
叶离强撑着答道:“弟子知错了。”
霜邹又问:“错在哪里?”
“弟子……”叶离只觉得一股子寒气由内到外的渗透他的身体,冷得他想发颤,却又不愿让人担心,因此只勉强控制着音调,尽量言简意赅道,“弟子不爱惜身体,让师父忧心了。”
霜邹不说他反省的对不对,只一味静静地盯着他瞧。说来叶离在昨夜其实便已认过错了,只是霜邹恨他为了不值得的人糟践身体,因此一股恶气难发,这才罚他跪省。说来他一向懂得叶离,这个徒儿虽性子淡漠,但待人接物却是一等一的宽厚仁善,这也是他最爱煞的一点。叶离一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平日里也是时时注意处处留心。他昨日试香虽看似莽撞,但想来他最擅此道,说不定的确是已有了万全准备。
霜邹不由叹了口气,只是他自己一想到叶离瘫软在椅子上、眼白上翻的模样,便觉得心惊不已;又想想这一切竟都是为了那些自甘堕落吞云吐雾的瘾君子们,便更是觉得不值。
“你起来吧。”霜邹一边吩咐,一边伸手便要去扶他。
叶离手掌撑在褥子上,顺着他的力道艰难的爬起来。霜邹不碰不知道,这一扶才惊觉叶离的身上竟又冰的不似常人。他忙下塌,一手揽住这个徒儿,不由责怪道:“怎么又如此冰凉?”
叶离只勉强答道:“让师父操心了。”
霜邹刹时心疼的不得了,向门外喊道:“快来人取些炭火来,再取毛皮大氅与手炉来。”
门外自有人应了,不一会儿便有婢女们鱼贯而入,有人添上银炭,有人捧来大氅手炉,也有人奉上早起洗漱的一应用具。
叶离昨夜虽被霜邹训斥责打,但那藤条又细、又毕竟没有打过许多下,因此倒也没有多重的伤势。霜邹原想扶他坐在塌上,但叶离却执意拒绝,只道尊卑有序,不敢与师父同塌而坐。霜邹甚是郁闷,却无法可解,只能遣人在那被他踹翻了的圆凳上铺了软垫,这才让叶离坐在一旁。
屋里的火炉又一次被烧的火热,霜邹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烤熟了。还好叶离此时已换上常服、又得了大氅手炉,毕竟比先前只一身单衣时要暖和多了。因此挨过那一阵儿冷,等到二人被服侍着洗漱完毕后,叶离便示意小厮来撤了铜炉。
霜邹见他面色好转,便也放心下来,正要与叶离一同去正厅用膳,便见一小厮进来通禀:“庄主,大少爷与二少爷前来问安。”
霜邹点点头,示意通传。
那小厮才下去,叶离便站起身来,执弟子礼、侍立在霜邹身旁。
不一会儿便见霜临让与霜吉让前后脚的进来,二人长揖一礼,叩首在地:“儿子请父亲安。”
霜邹只淡淡道:“起来吧”
二人起身,又与叶离互相见礼。
霜吉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头上扎着双揪。他是嫡子,因此平时被奶娘丫鬟们养的更娇惯些,模样粉雕玉琢,看起来天真烂漫,倒与父亲多几分亲近。他对着霜邹又行一礼:“父亲,儿子昨日听母亲念一首诗,却不明白。能否请父亲赐教?”
霜邹道:“你且问。”
吉让脆生生的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霜邹便笑,他招手让吉让近前来,轻弹他的脑门儿:“敢和父亲耍心思了?这首诗你不是前几个月就会背了吗?这会儿怎还要来请教?”
吉让一本正经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儿子只有见母亲吟此诗,方明白自己原来不懂其中深意。”
霜邹含笑点头,便道:“为父知道了,今晚会去陪你母亲的。”
吉让嘴边咧出几番笑意,叶离见他二人父子天伦,也觉得温馨,只是难免抬头去看那先前一同进来的霜临让,见后者也是眉眼带笑,安静的立在一旁。霜临让与他幼弟叶墨的年龄相差不大,他生辰在年关,过了年便算十六了。按理说霜邹不该有年纪这么大的儿子,他以前倒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只是他性子淡漠,倒对这些不感兴趣。
霜邹应了吉让,抬头又与临让说了几句话,左不过是考校他的功课,临让都对答如流。等到二人退下,霜邹这才起身,边对叶离笑道:“这小子真是贼精,才多大便知帮他娘亲争宠了。”
叶离心知他说的是吉让,只淡淡应道:“师母是主母,何需争宠?想来二少爷也是一片真情流露。”
霜邹便是一笑,却也不多说,只带他一同去正厅用膳了。
叶离陪霜邹用了膳,便被赶回房内补眠。他浅浅睡了一会儿后醒来,拿了常用的兔皮暖手筒,便往城内的制香坊去了。
康义庄本不做香料生意,就连长安的这一处作坊也是前两个月刚刚盘下的。今年春天时候,新颁下的《龙临新法》给山盐户免商税三年,又规定但凡是在新法颁布后新开采的山盐矿,可免矿山税一年。本朝一向崇儒,对商户还从未有过如此宽松的政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此等只赚不赔的买卖。短短数月以内,各地皆兴起采盐业,盐价因此暴跌。康义庄的精铁一向供应朝廷,自不敢是赚钱的买卖;上下开支、打点关系皆一向依赖渔盐这一项。渔盐的成本一向低于山盐,康义庄以往就是占了这便宜才能财源滚滚。孰不料朝廷此番动作之下,倒让山盐出尽了风头。霜邹只见盐价一路跌过渔盐成本,本就入不敷出,如此竟还要交笔笔重税,又怎能熬得住?索性便让底下各外家庄子停了生产,也好省些成本。只是如此停工毕竟不是办法,上上下下几千张嘴都等着他来喂,无奈之下,霜邹这才打起了香料生意。
只是普通香料哪有如此大的油水,如今之际只有药石一样能助他度过难关。药石原本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前朝就因哀宗沉湎药石,这才导致江山分崩离析。国朝因此对这东西一向忌讳,高祖皇帝登基后便焚尽天下制药石的书籍,后来历代皇帝也都是明令禁止。只是药石成瘾后难戒,许多人抛妻弃子、变卖祖产只愿求得一两。如此重利,也难怪这块生意屡禁不止,反倒日益红火。
前朝药石中,最著名的莫过于“醉梦”一味。相传醉梦是哀宗皇帝亲手制成,能解世间难、众生苦,一两之价可换一斛东珠。只是可惜后来改朝换代,这味香的制法便也失传了。叶离素爱调香,因此霜邹这许多年间都有为他留意这些。前些年也是一次歪打正着,这才得了一片有关醉梦的残篇。叶离甚爱之,潜心研究了许多日月,才勉强能复原出醉梦的五六分药力。
“大爷怎么来了?”制香坊中有小厮认出他来,忙殷勤的招呼,“大爷若有吩咐,只叫小人过去就是。作坊里正忙着,又是灰又是土,只怕脏了大爷的衣裳。”
叶离甚受霜邹器重,因此庄子里的人私下里皆尊称他一声“大爷”。他不认得这个小厮,但想来也知是霜邹从庄子上拨来看顾生意的,因此只淡淡道:“我来找你们掌事的,说几句话便走。”
那小厮作个揖,便把他往楼上引,边笑了道:“我们这间里掌事的是姒易旗主。大爷今日来的正巧,咱们旗主正在楼上写字呢。”
叶离不动声色,他只知这姒易功夫极好,却不知他竟是个粗中有细之人。
小厮领他上了二楼正堂稍等,便去后面通报了掌事的。果然不一会儿便见姒易进来,笑脸相迎道:“不知大爷驾临,怠慢了、怠慢了。”
这姒易四十来岁,是庄子里的老人了。康义庄的本家庄子里,也就是霜邹的直系下属中,分出五支旗队。每旗中各有十来个人,虽人数不多,却各个身怀绝技。这五十来人便是霜邹最信任的嫡系,一向最有甜头与最见不得人的交易买卖,都是嘱托给这些人。适才那小厮能直接通禀姒易,想来也定然是他旗下的人。
叶离见他热情,面上却依旧淡淡。倒不是说他傲慢,只是此人的性子一向如此。叶离微点头向姒易致意,便直入主题道:“我有件事情,要拜托姒旗主。”
姒易早已熟悉叶离的性子,因此自然不怪,只请他坐下,又命人泡茶。
“不必麻烦了。”叶离道,“我这里有个方子,劳姒旗主着人按量抓了,磨成粉末,掺入每炉醉梦中。”
姒易接过一看,见那上面写了川芎、冰片,樟脑等等,倒都是些常见的药材。他把方子收起来,不忙着推脱或答应,只笑了问道:“这个方子,庄主知道吗?”
叶离点头:“自然知道。”
姒易于是笑一笑:“那此事便简单了,且包在我身上。”
叶离简单道一声谢,转头便准备离开,却不料姒易突然又道:“大爷请暂留步,我这儿有件事情想说给您听,您一定感兴趣。”
叶离转过身,眼中淡淡,实在看不出来他的兴趣。他瞧了姒易一会儿,这才问道:“何事?”
姒易摆了个“请坐”的手势。
叶离瞧瞧那硬木椅子,回眼只淡淡道:“旗主请直说。”
姒易原本准备了许多客套话,只等对叶离说;可如今见他一双眸子冷若寒冰,却也实在难以说出,于是只能笑道:“大爷许久不见二爷了吧?”
叶离顿时蹙起眉。庄子里的人都称他一句大爷,因此他那幼弟虽在庄子里没有职位,众人也皆跟着称他一声二爷。他道:“舍弟去了锦城,的确已有两月有余。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天该回来了。”
姒易便笑道:“的确如此。只是二爷此次出门两个多月,大爷可知他的行程吗?”
“是锦城附近的铁矿上账目不对,这才派他去的。”
“二爷行事一向雷厉风行,”姒易问道,“大爷就不想想,为何这次竟要耽误许久吗?”
叶离道:“舍弟早已寄来了家书,说在锦城结交了一二好友,因此晚些回来。”
“的确是好友。”姒易微微一笑,“是在烟花柳巷中的好友。”
叶离脸色微变,却不是因为他嫌弟弟留恋风月。英雄不问出身,朱紫显贵或是蝇营狗苟之辈,花街柳市里亦有大隐之人。他自知小弟胸怀宏图,若非当世英雄,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只是这话从姒易嘴里说出来,却有了些别的意思,只因康义庄里规矩严苛,外家还好说,若是本家嫡系,如果步入烟花柳巷,是要刺瞎双目逐出庄子的。他那小弟自小便养在庄子里,虽没什么名分、只算是个庄子里的闲人,却也一向受庄规约束。
叶离便问到:“舍弟的行踪,旗主是如何知道的?”
姒易只一笑:“你我皆为庄主效力,我如何知道、便是庄主如何知道。”
“那旗主又何故说与我知?”
姒易看着他笑道:“二爷年纪尚轻,想来只是一时糊涂。叶护法为庄主尽心,我等皆看在眼里。若因此等小事与庄主起了嫌隙,实在不值。”
这便是盯准了他会护短,所以来卖人情了。
叶离却只淡淡一笑:“旗主说笑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叶离不敢徇私,旗主只需如实报给庄主即可。至于如何处置,但凭庄主一言而断。”
姒易面露惊讶之色,似未料到叶离竟会如此说。他又问道:“大爷便不好奇令弟的这位好友是谁吗?”
“待舍弟回家之日,他自会亲口告诉我。既如此,我又何必舍近求远、有劳旗主浪费口舌呢?”叶离才说罢就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却又顿步,转头淡淡道:“今日之事,我可暂不报予庄主知晓。还望旗主日后谨慎行事、爱惜羽毛。若有下次,便不要怪晚辈无情。”
姒易见他阔步离去,不由心中感叹。
他此番卖人情不成、反倒落的自己满身鸡毛,按理总该郁闷一会儿。可若细看他眉梢眼角,竟发现不了一丝失落、反似有点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