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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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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霜临让口中悠悠吟出这首诗。他推开酒楼二层的雕花窗,懒懒的向下望去,“这长安果然比申州更有帝王之气。”
有一中年男子坐在他对面,笑道:“待来日大少爷继承了庄主之位,自然是想来哪就来哪。”
“师父说笑了。”霜临让回过脸,笑道,“父亲春秋正盛,做儿子的只愿能常常侍奉左右,不敢起这等心思。”
姒易一笑,不再多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小抿一口。
霜临让又叹道:“庄上的收益一年不如一年,今年更是格外的差。这《龙临新法》也不知何时才能撤换掉。”
“皇后殿下与当今圣上伉俪情深,按说是最好讲话的。也不知这次为何迟迟没有动静。”姒易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听闻叶护法已献计,这些日子里正与庄主商议呢。”
霜临让笑一笑。
皇后殿下乃是他的姑母,与他父是一母同胞的姐弟。说来当今圣上还是他的姑父。他父是世袭罔替的靖宁王,封地虽小,却无人敢小觑,只因他父除了这个朝廷敕封的闲散王爵外,还是康义庄的庄主。天下的精铁与渔盐生意,皆掌在他父手中。
“是啊,叶护法这番又要得意了。”他悠悠的看向不远处,那是长安干路朱雀街的西侧,在那里坐落着康义庄在京城的落脚地,“只是他如今已是赏无可赏的尊贵,你说父亲又要如何再嘉奖他呢?”
康义庄在长安的落脚点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但正门上却挂着先帝亲笔题写的华义二字,以示天恩浩荡。
正被酒楼上二人提到的叶护法,此时正一人孤零零的坐在房内。他穿一身锦缎白色素纹长衫,一阵凉爽喜人的秋风吹来,他却被吹得打了个哆嗦,继而起身微掩了窗户,这才又回来静坐在桌前。
红酸枝的书桌上文房四宝依次排列整齐,略显空旷。书桌的中央放着一个三足兽面鎏金香炉,盖子被掀开,倾斜着放在一旁。另靠近椅子的一侧放着小碟,碟中盛着一块凝固成的白色粉末状物品。
叶离微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抬手抚去跳到香炉浅金色边缘的小虫,眼神却淡淡的,仿佛是在看着那虫,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将小碟中盛着的固体掰下一块,放入香炉。
燃香。
白色的固体刚碰到烛焰,便立刻腾出一小簇金黄色的火焰舞在那鎏金铜炉中,随后瞬间燃尽,化为深灰色的粉末。同时,一缕青蓝色的烟雾悠悠飘起。
叶离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他双目微阖轻叹一声。
烟雾中弥漫出一股极尽浓郁、甜腻温柔的味道。若是精通香料之人,应当能闻出其中之道与大内龙涎香有些相似,却也有不同。
更霸道,更诱人。
巨大的困意袭来,四肢百骸都似乎酥麻了。叶离觉得,似乎从出生起他就从未感受过如此宁静舒适的瞬间。这个瞬间如此令人餮足,只让他忍不住的想顺着它沉沉睡去。
霜邹冲进房门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场景。叶离仰面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明明像是睡着了,眼睑却未能完全闭上,露出泛了血丝的眼白。他的额头上汗如雨下,可摸上去却如冰般寒冷。
“快,快!”他只觉得一阵气血直充脑壳,恨不得一脚连着椅子踹翻这个逆徒,却不敢妄动,只大喊着催促身后一同跟来的医工,看着他们把叶离从椅子上匆忙抬下来,放在一旁的小塌上,几个人跪在塌前轮流诊脉。
“回禀王爷,”众医工商量片刻后,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位便走过来对他道,“抱恙之人似只是劳累过度,气血体虚,这才昏迷过去。只需安养几日,便不会有大碍。只是……”他面有犹豫,抬眼不由打量眼前这位贵人。
霜邹闭眼用手指挤按着自己的鼻头:“但说无妨。”
“此人阳气虚弱,骨生寒凉,这是极严重的骨寒之……”医工还未说完,就被霜邹挥挥手打断。
“这些本座都知道,不知大夫有何妙法?”
“这……骨寒之症向来难解,若是起于微末之时,尚能医之。只是这抱恙之人虽年纪轻轻,却……只怕是唯有保养二字了。”
霜邹一叹,虽有些失落,却也是意料之中:“辛苦大夫了。”
那医工拱手谦让,便与其他医者共同拟方子去了。霜邹半跪到小塌旁,握住榻上人的一只手,只觉得那手冷如寒冰,心下便是不忍。他索性遣退了周围服侍的人,自己也脱了衣冠鞋袜上到塌上去,将另一人抱在怀中。
如今刚入秋,秋老虎还很磨人。他那两个儿子贪凉,地窖中的冰块都还日日不断的送去房里。可怀中人的身上却又湿又冷,倒如是从四九寒天时的湖水中刚刚打捞出来的一样。
“逆徒。”他口中喃喃,既觉得牙根处恨的痒痒,又觉得鼻根酸涩的厉害,“这回为师定不饶你……”
叶离醒来时已是夜幕四合。霜邹穿一件薄衫,正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他身侧放着一个硕大的铜炉,烧灼炭火的火光印在他脸上。
叶离活动了一下身子,意外发现身上竟不如往常冰凉。他于是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喊了一句:“师父?”
霜邹没有睁眼,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叶离垂下眸子,那对瞳仁里竟是比这夜色还要静谧。他待起身,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熊皮褥子。
——这是大少爷去年刚打到的皮子,只记得师父命人做成了褥子,却从未见他用过。
叶离扫一眼周围,一切都与他昏迷前别无二样,除了桌子上的香炉不见了。他心下便猜到原委,又看向霜邹面色,虽称不上“阴沉”,却也绝不好看。叶离穿上鞋,默默的站起来,侍立在一旁。
叶离低着头,按规矩不去随意打量师父的面色。只是他连着午膳晚膳皆未用,因此腹中难免饥饿,过了一会儿便听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他脸微红,却依旧没有说话。霜邹也似是想故意冷着他,足足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饿了?”
“……是。”
“饿着。”霜邹几乎是从牙根处吐出这两个字。
叶离倒是从善如流:“是。”
霜邹反是被他噎住,心头那团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火气,腾的一下就又冒了出来。如此一来,他的脸色自然更是不好,看起来倒像是下了一层霜一般。
“你这个……”他脱口就要骂,后面两个字却迟迟没有说出来。
叶离垂手听训,模样淡淡。
“……混账。”霜邹终于吐出来这两个字来,可原本应有的气势却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倒像是轻轻叹息一般。霜邹重又提了气:“你以为本座教训不了你?”
“弟子不敢。”
霜邹恨得牙痒痒:“不敢?”他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叶离的脾气,别说八匹马,八十匹都拉不回来!”
叶离沉默而对。
“你……”霜邹见他一副事不关己毫不关心的样子,便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跪下!”
叶离默默跪下:“劳师父挂心,是弟子的错。还望师父息怒,保重身体。”
霜邹一下子被他气的想吐血,叶离不说还好,他一说“保重身体”四个字,霜邹就想起他瘫软在椅子上、汗如雨下的样子,不经又是一阵后怕。
他“唰”的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的、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下去,直扇的叶离身子歪向一旁。后者默默爬起来跪直,看神情竟还是淡然。反倒是霜邹被这记耳光猛的惊住,呆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叶离只小他三岁,当初也是阴差阳错才收了他做徒弟。只是二人年龄虽相差不大,却毕竟身份有别。当初教叶离功夫时,霜邹自问也是没少动手搓磨,掌嘴也是常事。只是自从……自从他对这个徒弟起了那份心后,却是再没这么打过他了。
“你……”他下意识的就想伸手,却又想到自己明明是下了决心要惩治这个“逆徒”的,因此不自然的把手收了回来。
霜邹背过身,长长的深呼吸几下,这才略稳了音调,拿出师父的架子训道:“谁许你试香的?这香是何等厉害,你自己心里没底吗?!”
叶离低垂着头,眸子里淡淡的不见波澜:“弟子有分寸,师父不必过于挂心。”
霜邹被他堵得肺都要气炸,他猛一转身,只恨不得揪住眼前人的领子,狠扇他几个耳光,让他好好想想该怎么说话。可见到那张温和儒雅的脸庞,却又怎么也下不去手了。霜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心情,这才压低着声音,几乎字字一顿:“叶离,你是不是想试试,是家法厉害,还是你那肉体凡胎厉害?”
叶离却不直接答话。他心知霜邹是担心自己,因此只轻声安抚道:“师父不必担心,弟子不是能醉于’醉梦’之人。”他顿一顿,竟又补充道,“这醉梦药性霸道,平时都是要掺入其他香料共同点燃的。可弟子今日用的醉梦虽未掺杂香,却也只不过是让我昏睡过去一会儿。可知这味香对弟子并无大碍。”
“……”
霜邹气血上涌,只觉得头痛脑胀、眼前发黑。他看着叶离恨恨的咬牙,决定暂时不再和他这个逆徒说话。
“你,”霜邹闭上眼,朝他抬了抬手,“站起来。”
叶离遵命。
“去把灯都点上。”
叶离遵命。
霜邹又道:“把你书房里的藤条取来。”
叶离一怔,倒不是因为霜邹要拿藤条打他,而是因为后者用惯了的物什自然是在后者自己的书房里。他的书房里倒也有一根藤条,只是那根藤条是他用来教管幼弟的,却从未挨在自己身上过。
霜邹见他不动,只以为他这徒儿是难得的心下胆怯了,因此反而暗笑:原来倒也有你怕的。他如此想着,怒气自然也消散了些。霜邹于是重又坐下来,哼了一声道:“怎么,这会儿倒是不顶嘴了?”
叶离略抿唇,虽觉得略有些别扭却也没有多言,只应道:“弟子不敢。”说罢,便转身去从书柜里取了藤条,双手捧给霜邹。
霜邹细细摆弄这根藤条,比他在书房中备着的那根要细的多,颜色也偏暗黄一些。他一笑:“你那个狼子野心的弟弟,倒是难为你这么疼他。”
“弟子管教舍弟不力,是弟子的错。”叶离按规矩在离他腿边两尺处跪下,辩道,“只是墨儿性子虽狠戾,但绝不敢有犯上作乱的野心。”
霜邹原本只是随意说一句,却没料到叶离如此回护,便有些不爽。他用脚轻巧一勾,便把榻上的熊皮褥子挑到地上,又拿藤条虚指一下:“撑好。”
叶离规矩的俯下身,双肘撑在那褥子上,又往前略挪一步,双膝便也在厚厚的熊皮上了。
霜邹抖抖藤条,在空中挥出“唰唰”的破空声,却不急着打他。
“说起来,醉梦这香当年也是你调出来的,按理说世上没人比你更懂它。”霜邹似漫不经心道,“只是当年给你残篇时,你我师徒就已立过规矩。虽说让你调,让你用,但却不许你在自己身上用足剂量。这话,还记得吧?”
叶离手指略捏紧了那褥子上的熊毛,可脸上却沉静,连声音里也没有多少情绪:“是,弟子记得。”
“你一向不贪一时之欢,这一回为何破戒?”霜邹沉了声道,“你若当真事出有因,为师念你初犯,可以体谅你这一次。”
叶离道:“当日调香只是为了一时兴致,可这一次毕竟不同。弟子愚鲁,若不亲身试香,恐难知其药力。”
他听霜邹没有接话,便只能委婉的继续说下去:“师父比弟子更清楚,前朝不知有多少豪杰葬于此香,王朝一夕覆灭皆起于醉梦。醉梦,醉梦,一闻即醉,终生痴梦。弟子当年复原此香,本在孽障。如今竟还要用它……”
叶离顿住,后面的话倒是说不出来了。霜邹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叶离复又叹了续道:“不知日后为了它,又会有多少黎民百姓陷于苦难,多少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霜邹只问他道:“你是在怨恨师父,拿你这个方子去做生意吗?”
叶离摇摇头:“弟子不敢。当年幸得师父收留我与幼弟,才使我二人免受冻馁之苦。师父之恩,如同再造;弟子早已起誓,此生只为康义庄效劳,虽万死亦不辞。”
霜邹听他嘴里一句一个“不敢”、一句一个“报恩”,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但又偏偏挑不出来毛病。他深深看了叶离许久,才道:“既然不敢怨恨,那你今天自甘堕落,就是要报复为师了?”
“师父明察。”叶离沉静道,“弟子知道师父挂念,心中只愧疚不安,怎敢生此歪念。”
霜邹面色更沉,又问道:“那你试香,是为了什么?”
叶离答道:“这醉梦为前朝异香,吸之可令人直上云端,因此极易上瘾。更有瘾君子会在吸食后产生幻觉,真假不辨,从而自残自伤者数不胜数。”叶离说到这,语气倒是不易察觉的变得略微轻快了些,“弟子先前从未吸足过分量,因此总难施手脚。今日一试后方知,那幻觉应是人闻香后阴虚火旺的结果。因而只需在吸食时掺入川芎、冰片……”
“嗖——啪!”
叶离猛的咬住牙,他适才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霜邹这一记抽在臀上的藤条打断。因未做准备,难免痛呼出声。
霜邹恨铁不成钢的连挥了许多下,这才稍歇。他怒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青楼烟馆里的人早已是醉生梦死,谁会顾得上记你这些川芎冰片?”说罢,又是狠狠几记抽上去。
叶离咬牙撑着,并不敢躲闪,只尽量稳住声线道:“虽不知究竟能有几分益处,弟子只求略尽绵力……”
霜邹听了这蠢话,只恨不得直接踹他两脚来解气,只是毕竟顾忌着叶离刚刚醒来,于是只能死死控制住自己,只仗着那藤条细长打不坏人,泄愤般的挥得虎虎生风。
只是藤条虽细,打在身上却不好挨。霜邹这番是又气恼又心疼,气急攻心之下,竟没顾上让他褪裤受责。他眼不见心为净,因此更是不留力气,藤条落得是又狠又急,饶是叶离一向受他捶楚,也有些熬不住,身子不自觉的往前滑去。
霜邹连着狠打了约莫五十来下,这才感觉仿佛缓过一口气来。他见叶离早已撑的不成样子,也说不明白是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他不由骂道:“你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你该比谁都清楚吧?为了那些个劳什子,你值不值得如此糟蹋自己?”
边说着,霜邹只觉得越发生气。那藤条太细,原本就不好使力,他这一气之下更是把指甲都深深抠到自己的掌心中。适才不觉得,这会儿暂缓下来才觉得手疼。
他看看叶离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憋屈样,又想想自己下午那会儿的心惊胆战,只恨自己当初怎么收了这样一个孽徒,顿时捶足顿胸,把那藤条一把扔到了地上。
叶离不知此时该如何吱声,但又不敢不吱声,于是只能干巴巴的认错道:“弟子知错,师父息怒。”
霜邹两眼一翻,恨不得就此晕过去了事。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脚踹在叶离的臀腿处,虽略收了力,但还是把后者踹翻在地。如此犹不解气,转身把先前坐着的那圆凳也狠狠一脚踹到一旁。
“你、你……”他指着叶离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终于怒道,“你今晚就跪在这,好好反省吧。”说罢便跨过他,自顾合衣睡到了榻上。面朝内,只求眼不见心不烦。
叶离默默跪直身子,想了想又试探地开口道:“弟子去把灯熄了吧?”
霜邹早已被他气的生无可恋,听罢只觉懒得理他。叶离却当他默认,于是起身把几盏灯都灭了,然后便又跪回原来位置,只听得霜邹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到和缓,慢慢悠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