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等少年走后,柳遇梅便请了叶离姒易二人进屋。落座后叶离方问:“不知刚刚那位公子,可是柳宫主的幼弟?”
“是,也不是。”柳遇梅命人倒茶,这才答道,“算来,他是宫主的妻弟。”
“妻弟?”叶离尚未说话,便听姒易不解问道,“柳宫主难道有妻室吗?”
“此事说来话长。”柳遇梅勉强一笑,“宫主的确没有妻室,只是他曾与一女子两情相遇、私定终身。只可惜那女子福薄,早早去了,就只留下这个幼弟;宫主也因此发誓终生不娶。”
叶离便问:“那他的父母亲人呢?”
“具体的我也不知。”柳遇梅只摇头。他想了想,又道:“这位小少爷原本姓陆,叫陆衔云。自他姐姐去后,宫主悲恸欲绝,寒嫣上下从此不再提’陆’字,小云也就随了柳姓。宫主一向把他当宝贝来疼,养出个刁蛮放肆的性子。”柳遇梅虽嘴上说着“刁蛮放肆”四字,可语气里哪有半分厌恶,反是一派浓浓的爱护之情。
“那他……”叶离略一犹豫,只隐晦问到,“你们是否告诉了他?”
柳遇梅便是摇头:“我们哪敢?只是这么大的事情、又是一晚上的血流成河,实在也不是我们想瞒就能瞒的住的。如今只能暂时哄他,说外面传的都是谣言,宫主已躲走了。”
三人正说话间,就见一名婢女捧着面巾、细布、清水和伤药进来。柳遇梅洗了把脸,又吩咐道:“换一盆水,然后再取一壶酒来。”
这会儿擦去了满脸的血渍污垢,叶离才发觉柳遇梅嘴唇发白,额上也冷汗阵阵,明显是受了重伤。柳遇梅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倒是有些尴尬,反而告罪道:“失礼了。”他一顿,又问,“二位……介意吗?”
叶离摇头:“请便。”
姒易亦道:“都是江湖儿女,坛主不必多礼。”
柳遇梅便也不再扭捏。恰巧那婢女又取了酒和清水进来,他索性脱了上衣,用面巾浸了水,缓缓擦拭身上的血污,这才露出原本模样。
叶离看在眼里,只觉心惊。只见柳遇梅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皮破肉烂、惨不忍睹。尤其是他胸前那道狰狞刀伤,一看就知是新近添上去的,血都还没止住。那道伤横亘前胸,从左肩一路划到腰下,似还没被细心处理过,如今竟已化脓出水了。
叶离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姒易不由叹道:“坛主果然真汉子,竟有当年关公刮骨疗毒之风度。”
柳遇梅只勉强苦笑。那婢女递给他一张手帕,他便揉成一团咬在嘴里,接着就见他自己端起那酒壶,竟就直接往伤口上倒去。
叶离与姒易二人只是看一眼,就已经觉得痛到肉跳;于是都别过脸不敢去瞧。一时之间只听到柳遇梅难压抑的痛呼声,过了许久才安静下去。
等叶离再看时,就见那婢女已将金创药洒在了柳遇梅的伤口上,正用细布小心包扎。再去看柳玉梅,只见他面颊苍白,额上的青筋都已疼的暴起,正喘着粗气。又过了半晌,柳遇梅才勉强缓过劲来。他对叶离笑一笑:“说来惭愧,似乎每回私下见到叶兄,都是我最狼狈的时候。”
叶离不忍,索性直接问道:“若遇梅兄信的过我,不妨说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有什么帮的上忙的,我也可略尽绵力。”
柳遇梅顿时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是那夜、谏、影。”
叶离昨夜便猜到此事与夜谏影有关,却没料到竟然真的如此。他于是又问:“那夜谏影不是早就不在中原露面了吗?难不成他和柳宫主竟还有私仇?”
“夜谏影和宫主从前并无交集。也不知为何,那夜谏影昨日下午却突然来拜访,山上弟子都曾见到。宫主不喜人多,因此听玉小院里也没什么奴子伺候。到了晚上,因我与宫主早就有约,所以才过来了一趟;便见院门紧锁,只闻到一股血腥气。推开门后……”柳遇梅说到这里时突然哽咽,只能暂时沉默下去。叶离与姒易也不去催,房间里一时寂然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柳遇梅续道,“那时宫主便已断气了,还死了两名婢女、一名小厮。”
叶离就问:“你没亲眼见到凶手?”
“虽没直接看到,可除了他又能是谁?!”柳遇梅怒道,“以宫主的身手,除了夜谏影、又有谁能与他过招?”
叶离却也不急,只又问:“那现场可留有一言半语、或是其他线索?”
柳遇梅也自知失态,这次只摇了摇头。
叶离心中存疑。他虽不认识夜谏影,可想来这人既然敢被那么多人看到,又是在与柳暮阳会面后才动手将其杀害,可见他为人自负自大、行事招摇不收敛。如此性格,又何苦在得手后悄悄溜走,仔细不留破绽呢?
“那不知宫主的尸首,现在如何处置了?”叶离又问。
“宫主身上血肉模糊,我见了都觉伤心。再加上要瞒着小云,所以连夜便下葬了。”他见叶离似乎不信,便又解释道,“想来你一路过来也见了,嫣部昨夜闻讯后便叛乱,抢砸了许多东西,又挟私报复、杀了许多人。我率亲随拼死挡住,也只护了这小院而已。”
柳遇梅叹气道:“如此情境,你说我哪有精力处置丧仪?能勉强入土为安,已是我所能做的所有了。”
叶离见他话说到这份上,便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宽慰了他几句。
“不知贵派其余几名坛主是否安好?”姒易问道,“听闻武曲、宣武二位坛主掌嫣部,如今嫣部叛乱,这两位坛主可好?”
柳遇梅眸色一暗,苦笑道:“武曲坛主年迈,昨夜嫣部起事时,他已是歇下了,不想就被那些个畜生寻到了机会,在睡梦中被割了喉。”
“如此趁人之危的下作手段,实在令人不齿!”姒易怒斥道,“当真是不忠不义之徒。”
柳遇梅没说什么,只又续道:“文曲坛主昨夜与我一同血战,只他不幸、终于没有熬过来。至于宣武坛主……”他顿了片刻,“现下正被严加看管。”
叶离诧异,面上却不显,只听姒易问道:“这是为何?”
“这个……”柳遇梅略有迟疑,“此事我可以说与二位听,只希望不要外传。”他见二人都点头应了,这才道:“只因昨夜叛乱的嫣部头子柳荟,正是宣武坛主的长子。”
柳遇梅见二人都面露惊讶之色,便解释道:“按理说这个柳荟也是千金之子,原本是不可能进嫣部的。只他当年曾与柳栾交好,那柳栾和宫主是怎样的血海深仇?东……宫主掌权后自然要清理这些柳栾旧交,当年还是念在柳荟的身份上,才免他一死,将他送入嫣部。”
叶离未想到此事背后竟还有如此秘辛。他与姒易对视一眼,自知不便再问下去,于是换了话题道:“不知遇梅兄之后有何打算?”
“宫主膝下并无所出,如今柳氏一脉算是断了。”柳遇梅叹一口气,“我等虽随柳姓,但毕竟不是一家人。柳氏历代秘传的心法,此后怕是要绝迹江湖了。我现下也没什么打算,只想先收拾残局,清点余下的人头、财物,日后看看能不能在京城中盘间铺子,好歹维持生计。”
叶离听他说的苦涩,心中也有所触动。他见柳遇梅脸色愈差,便知他此时强撑着说话是多么不容易。他心里细细想过,觉得该问的问题都已问完,因此也不愿再耽误他休息。
叶离于是起身,从胸前取出一张银票,又解了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一起递过去:“既如此,我二人便不叨扰了。这张银票是我家庄主的一点心意,想来现在上下打点、安抚兄弟,处处都要花银子。如此关头,还望遇梅兄不要推辞。”他一顿,又拿起那玉佩道,“这是我的贴身之物,长安城中有家叫沉霞阁的制香坊,若是遇梅兄将来遇到难处,只需拿这玉佩去寻那坊中掌事,他自会效劳。”
柳遇梅面上略露尴尬,却最终没有推辞。他接过那银票一看,竟有足足五千两。他早听过康义庄今年因《新法》举步维艰,因此见叶离此时出手阔绰,便更为感动。他起身揖礼道:“叶兄雪中送炭之情……大恩不言谢,兄弟日后定当报答!”
“不必多礼。”叶离眉眼如常,他伸手便扶住柳遇梅的双臂,“遇梅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实是忠贞之士。叶离佩服。”
二人也不再多留,柳遇梅亲自将他们送到院门口,又从小弟子那里取过叶离的佩剑递还给他,这才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