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青绿小九

12、第 12 章

　　叶离第二日便与姒易轻装简行，向念枫山去。一路就见避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在城门外勉强安置，想来是皇帝不愿让他们进城来影响治安民心。
　　念枫山本就不远，不过半个时辰不到，二人便已至山脚。这山脚处原本有几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向来是仰赖着寒嫣宫做些生意。如今寒嫣大乱，村子里的人早已跑没了，只留下空空的房屋。
　　叶离与姒易将马匹拴在一户人家前，便顺着山路往上走。念枫山上遍植枫树，如今正是秋天，一片火红明黄之色、美不胜收，二人却毫无欣赏的心思，只一味默默走路。
　　叶离前些年到过一次寒嫣宫，因此倒也不至于迷路。只是山路难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觉得树木逐渐稀少起来，也能见到些人家生活的痕迹了。
　　只是依旧不见一人。
　　姒易心下觉得奇怪，便问：“即使嫣部当真叛乱，也不至于杀光这山上千百门徒吧？更何况嫣部自己的人怎么也不见？”
　　叶离也是疑惑，于是只默默摇头。
　　姒易犹豫片刻，问道：“你我二人，只怕是双拳难敌四手。依我看，如今寒嫣的情势不妙，想来那传闻是真；不如我们先去回禀了庄主，多带些人来？”
　　“如今情况，他们必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叶离道：“只你我二人，尚可说是拜访老友；若是成群打伙，岂不是要浑身是嘴说不清？若因此起了冲突，不更成了我康义庄趁火打劫了吗？”
　　姒易于是也不再劝，二人又沉默走了许久，这才见到不远处的林木中露出一个金顶小角；再走近些，就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渐渐现出原貌，宫前有一楼门，上挂一块大匾、用楷书工整写着“寒嫣宫”三字。
　　叶离见周围也无人看管，便与姒易自行上前叩门。
　　门竟没锁。
　　二人对视一眼，具是心下不安。叶离默默握紧腰间佩剑，与姒易小心进去。那宫殿里一片狼籍，恶臭难闻。叶离四下转转，果然就在一侧角落里发现了许多具尸体，想来那恶臭便是从这里散发出的。他二人又搜寻片刻，便发现这宫殿里的一应值钱物什都已被洗劫一空，只剩些烂木破布。叶离又与姒易从宫殿后门出来，就见一条石铺甬道，将后宅分为南北两排；两排上又各座落几处大院小院。
　　姒易叹道：“这寒嫣宫果然殷实。如此建筑、又在山上，想来当年即使是重修，也是散银如流水。”
　　“你从北走，我从南走。”叶离并不多话，只道，“若有线索，鸣镝为信。”
　　姒易一点头，便与他分开。叶离沿着南边一路往西，连进了两个二进双通的院子，里面都是空空如也。叶离心里越发不安，只觉的这里静的瘆人；莫说人声，就连鸟雀声都听不到。
　　“嗖——”
　　叶离正狐疑不决时，骤然就听北面一声响箭射起。他心下一惊，便知是姒易那边有了情况，于是立刻从房间里出来、就要往过去赶。不料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叶离顿住步子，左右环视，依旧是空无一人。可他自信自己绝没有听错，于是只佯装再走，果然没走两步就又听到那声音，竟是从头顶传来。
　　这些房屋二楼原本没有房间，只是用走道相通，想来是为了巡更护院。正是因此，叶离适才一路过来，只注意着地上房间、并未上楼细看。
　　叶离既已听出方位，便不再迟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脚下使力、足尖在一旁石墩子上一点，便欺身上楼。下一秒叶离就看到，在这二楼回廊上，竟悄悄趴着七八名装备齐全的弩弓手。还未等他说话，便接连听到弩弓上弦的声音，下一秒就是一片箭雨落下。
　　叶离心中叫苦，他今日本是以会友为名，因此并未做什么准备，谁料竟会碰到埋伏？他忙抽剑格挡；还好他适才突然飞身上楼，本让众弩弓手猝不及防，因此射出的弩箭也无甚准头。叶离勉强挡过这阵，便喊道：“是友非敌，我来拜访故人！”
　　他勉强后退几步，躲在走廊上的一根柱子后面，心下一时拿不准：不知这些人是寒部还是嫣部、也不知是否该报上柳遇梅的名号。
　　叶离正犹豫间，却忽然听到楼下一声大喝：“住手！”他低头去看，就见有六七人提剑从门外走来，姒易混在其中、正被五花大绑的压着，粗粗一看身上竟有好几处挂彩。叶离不由一急，便要开口质问，却不料又听刚才那声音惊喜道，“当真是你？”
　　原来竟是那地上的领头人在说话。叶离闻言去看，也不由诧异：“遇梅兄？”
　　那领头人满脸的血渍污垢，却还是挡不住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俊朗面目：正是柳遇梅。

　　柳遇梅忙吩咐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还不把弓弩都收起来。”
　　叶离也从藏身处出来。他见那些弩弓手对他仍有敌意，倒也不恼；反是将长剑入鞘、递给他们，这才下楼去。
　　“叶兄，别来无恙？”柳遇梅抱拳行李，他上下打量叶离，见他穿的厚实，不由又问道，“叶兄的寒疾还发作吗？”
　　叶离见他比上次一别后憔悴了许多，鬓间有了白发，额上眼角也多了皱纹，想来这些日子并不好熬。他向柳遇梅还礼：“老毛病而已。倒是遇梅兄，自去岁茶花会上一别，看起来沧桑了许多。”
　　柳遇梅苦涩一笑，也不答话；只亲自给姒易松了绑，长揖一礼告罪道：“前辈，晚生多有得罪了。”
　　“误会、误会而已。”姒易忙扶起他，“如今旧友重逢，便是大喜。”
　　柳遇梅道：“此处不便说话，二位请随我来。”说罢，便领二人向西一路走去，直到尽头。
　　叶离抬眼一看，此处竟是柳氏祠堂。他正疑惑间，就见柳遇梅又引他们从侧边小门出去。三人沿着一条小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柳遇梅这才似乎松了些神经，开口解释道：“那边的主宅院损毁的厉害，还有许多尸体未来得及处理。如今我们这些人只暂住在听玉小院。”
　　叶离记得柳遇梅曾提到过这个名字，便问：“是否是柳宫主的院子？”
　　“正是。”柳遇梅应了一声，“宫主按规矩是该住在宅院里的，只是自他回来后，也不知为什么，偏偏一意孤行又辟了处小院。”
　　叶离心想，若他是柳暮阳，知道自己父母兄弟曾经惨死于那宅院中，估计也是不愿再住回去的。他心里如此想着，便不由叹气：想这寒嫣宫也曾“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是何等阔绰富贵，谁料却逃不过同室操戈、萧墙之祸。
　　“不知刚刚的兄弟……”叶离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问道，“我见门廊上的那些人手持弩弓、腰佩短刀，是否是贵派嫣部的弟子？”
　　柳遇梅只闷头走路，并不看他，只低声“嗯”了一声。他停顿片刻，又苦笑道：“不过如今……也没什么寒、嫣之分了。”
　　叶离见他郁郁，便不忍心再问。没想到柳遇梅反而自顾道：“如今统共只剩下二十几名弟子。嫣部只余八名，便是你刚刚见到的那些了。寒部稍多点，跟着我们的那几个是年纪小的，岁数稍大些的都已派出去盯着四周了。”
　　叶离先前就已看到他浑身都有血渍，脸上也全抹了污泥，一看就是刚经过血战；如今隔得近了，更是见他眼中满是血丝、眼底浓浓乌青。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不擅长安慰别人，此时只能干巴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遇梅兄还需珍重。”
　　柳遇梅只低声道谢，一时间也不再说话。三人又沉默走了一会儿，还未看到听玉小院，就先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许多人劝慰的说话声。
　　叶离心中惊讶，一时只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他去看柳遇梅的脸色，就见他紧蹙双眉，没过两秒竟小跑起来。
　　众人于是忙也跟上去，跑过一个路弯，就看到一家小院子。这院子和刚刚寒嫣宫的宅院相比，实在是极为朴素。小院四周是两米高的青白色围墙，朝东的大门是用竹子搭成，进去后就是石子铺成的甬路，也不见什么名贵花草，只栽了几棵松柏。院子左右各有两间小房、似是预备给奴子住的，甬路直连着的则是座简朴的两层小楼。
　　院子里面围了三五个奴子，小楼的二层上还站了两个；一群人现下都仰长了脖子去看屋顶上啜泣的少年，一边焦急的哄劝着。叶离也顺着哭声望去，就见那屋顶上的少年只不过十六、七的模样，此时正抱膝坐着、脸埋在胳膊里，他的肩膀时不时的耸动、发出呜咽声，看起来好不可怜。
　　柳遇梅一见这阵仗，只觉一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他气极骂道：“都是死人吗？还不上去抱少爷下来？！”
　　院子里的人听到他说话，连忙行礼，正要答话时，就听屋顶的少年哭喊道：“都不许动！谁敢上来，我就立刻跳下去！”
　　柳遇梅一时也顾不上叶离姒易二人，只自己上前两步，焦急劝道：“小云！你莫冲动，玉容哥哥知道你心里难过，你且下来，我们慢慢商计。”
　　那少年反是哭的更厉害，半天也不再说话。柳遇梅向几个奴子打眼色，后者便心领神会，又开始苦苦劝起来，少年却只一味摇头。柳遇梅见他注意力被牵住，便四处打量着好借力的地方，预备施轻功上去。那少年却突然抬头，一双幼鹿般的乌黑眸子死死盯住柳遇梅：“你若敢上来，我即刻就跳！”
　　柳遇梅一时被他拿住，只能继续好言劝道：“小云……”
　　他话未说完，就被少年哭喊着打断：“你们都骗我——我只要哥哥、我只要哥哥！”那声音悲伤欲绝，直使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几个婢女俱别过脸悄悄抹泪。
　　柳遇梅一时语塞，也再说不出话来。叶离先前听柳遇梅称呼这少年一声“少爷”，又听他哭喊着要哥哥，便猜他是柳暮阳的胞弟。见他二人兄弟情深，不由推己及人，对这少年也多了几分怜惜。
　　叶离开口道：“小云公子，你先下来。在下可帮你去寻哥哥。”
　　那少年这才注意到他，他眼中含泪道：“你们只想骗我下去，我绝不再信。”
　　“你仔细看看。”叶离道，“我不是你们寒嫣宫的人，我也从未见过你。你如何能说我是奸诈狡猾之徒？”
　　少年这才细瞧他，果然是副生面孔。他问道：“你是谁？”
　　叶离只淡淡道：“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哥哥的朋友我都识得，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令兄知交遍布天涯，有一二你不认识的，也不足为奇。”叶离虽是哄他，可他神色淡然、语气平稳，倒平白多出几分可信度，“你只说信或不信。若是不信，你只管自己去寻哥哥，我绝不拦你；你若是信，便这会儿下来，我也绝不诓你。”
　　少年一时犹豫、不再说话。柳遇梅见他情绪略稳，便试探性的问道：“小云，让玉容哥哥上来接你，可好？”
　　少年默默的看着他。
　　柳遇梅一喜，便踩着一旁的松树枝桠跳上小楼二层。他右手又是一勾一荡，身子便已稳稳上了楼顶。少年别过脸不去看他，却也任自己被抱着跳了下来。少年一落地，便跑过来抓住叶离衣袖：“你答应了我的，我们这就走！”
　　叶离仔细打量他，见他穿着富贵，腰间坠了一个模样别致的殷红色掐金梅花络；模样秀气，酥酪色泽的肌肤吹弹可破，一双眉毛弯弯，眸子如麋鹿般纯净灵动，此刻正满含期盼的望着他。叶离心下一涩，却只淡淡道：“我只答应了要帮你找哥哥，却没说要带你一起。”
　　“你！”少年心知自己又被哄了，一时气急，一伸手竟就想往他脸上扇去。
　　叶离只微微侧步，便避了过去。一旁柳遇梅也立刻抓住少年的胳膊，嗔怪道：“小云！”
　　那少年自知弱势，一时无可奈何，眼泪又忍不住的往外淌。叶离从未见过如此会哭的男孩子，偏他的遭遇又惹人垂怜，因此也不恼他先前无礼，只道：“你莫急，我先前的话还未说完呢。”
　　少年瞪着眼睛瞧他。
　　“我不带你一起、自然有不带你的理由。”叶离缓缓道，“你武功这么差，若是带上你，也只能是个拖累；那样的话，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令兄了。”
　　少年闻言愣住，似乎从未如此想过。他不由回头去看柳遇梅，后者也跟着哄道：“你叶哥哥说的没错，你就在家好生习武；等到有所成的时候，再和你叶哥哥同去，如何？”
　　少年这才止了泪。众人又上来哄了半天，才领他下去更衣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