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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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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离遭了这一顿痛打,连着好几日都下不来床。霜邹也不知是气消了、还是看他可怜,倒也不再难为他。他二人同吃同睡了几日,皆是霜邹贴身照顾他。叶离心下略有别扭,可见霜邹心热,也不便去拂他的面子。
很快就到了十月初一皇后殿下省亲的日子。霜邹带了家眷、一齐在大门口静等。他怜惜叶离伤还未好、不便行大礼,索性便不让他跟着,只在房里休息。
霜邹等人陪皇后在正堂用了午膳,又传召了临让吉让两位少爷问安;一直磨到酉时一刻,二人才进了书房单独说话。
这原本不合规矩,只是皇后在先帝朝省亲时便常常如此;有了先例,再加上皇帝默许,众礼官便也不敢再说什么。
叶离虽就歇在隔壁,但这屋子隔音甚好,他又没有用心去听,因此也不知霜邹姐弟说了什么体己话。到了傍晚时分,他便听礼官唱诺、皇后回銮。再不多时,就见霜邹进了屋来。
叶离原本趴在床上读书,见了他便要起身。霜邹只摆摆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不必起了,有件喜事说给你听。”
叶离便不多礼,只放下书应了一声。
“长姊传下皇帝旨意,康义庄上下免一年税收,渔盐项上再免三年商税。如此一来,这个新法撤或不撤便没有不同了。”霜邹笑道,“皇帝还有意加封大郎为伯爵,只等他成年后便行册封礼。如今还将宁州的两个山矿盐场交付给了他,说是让他先历练着。”
叶离诧异:“临哥儿……本朝不是向来封嫡不封长吗?”
“原是这个理。”霜邹道,“只是二郎年纪尚小,若是加封恐怕于理不合。更何况自临哥儿母亲过世,他早就过继给了归禾,也算是半个嫡子吧。”
归禾是大夫人的闺名。
叶离于是只贺道:“恭喜师父了。”
“皇帝这两年总压着我们一头,如今可有他好受的了。”霜邹边笑着,边也递给叶离一杯茶,“这下可算是出气了。”
霜邹又与他说了几句今日省亲时的趣事,便坐到了塌边。他抬手要去揭叶离身后盖着的薄巾,不期被躲了一下。霜邹只当他还疼着,不由关心道:“还疼吗?让师父看看。”
叶离红了脸,敷衍道:“快大好了。今日已上过药,师父不必操心。”
“挨打的时候倒不见你害羞。”霜邹只笑,也不勉强。他顿一顿,却叹了口气。
叶离问道:“师父心愿得偿,难道还有心事吗?”
“是长姊。”霜邹叹道,“长姊自嫁给陛下也有二十年了,可惜这二十年内膝下一直无所出。她如今也不年轻了,见后宫里的孩子越来越多,怎么会不心烦?”
“皇后殿下不是前些年就收养了三皇子吗?”
“毕竟隔了层肚皮,如何能和亲生孩子相比。”霜邹只叹气,“如今只后悔当年没把二姊也接进宫去呢。若是能姐妹二人在一起,还多少有个照应。”
叶离只知霜邹的二姐当年嫁给了楚王,婚后难产而亡,却不知当年竟还有进宫的机会。
叶离正要劝慰,就见一个小厮慌张地跑进来,匆忙揖了礼就道:“庄主,京郊出大事了!”
霜邹不悦:“毛毛躁躁!好好说话。”
“小人知错。”小厮立刻叩首认罪,只是语气中依旧带着焦躁,“刚刚报来的消息,寒嫣宫宫主柳暮阳遇刺身亡了!”
霜邹一惊,不敢相信:“消息无误吗?确定是柳暮阳?”
“千真万确!”那小厮接连叩首,“虽然尚不知是谁动的手,但念枫山上现在真真已经大乱了。从山脚下逃来的难民现下就堵在城门口,宫里已下令城门提前落钥了!”
霜邹蹙眉,他随意挥手让小厮下去,问叶离道:“你觉得是真是假?”
叶离斟酌片刻,方道:“弟子也说不准。只是柳暮阳人中豪杰、功夫了得,江湖上都称他一声“北尊”,谁人能近他的身?再者说那寒嫣宫又建在山上,上下都艰难,若没有熟人带路怕是连找都找不到。”
霜邹一时亦拿不准主意。他思索了片刻,又把先头那小厮叫进来,问道:“纵然柳暮阳被杀,寒嫣宫里亦有门徒上千、四位坛主镇守,如何就能大乱了?”
“庄主明察。”小厮答道,“正是这个理儿。若只是柳暮阳被刺,寒嫣宫尚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是不料在这当口,那嫣部竟叛了!如今众人都在猜测,是不是那嫣部的大弟子柳荟杀的他家主子呢!”
霜邹怒:“如此大事,头回进来时为何不禀!”
那小厮委屈辩道:“小人正要说,就被庄主遣退……”
“大胆。”霜邹正要发作,反不料倒是叶离先开口,只听他轻声斥道,“来人,拉出去掌嘴二十。”
那小厮忙忙告罪求饶,却还是被人拖了下去。不多时,便能听到屋外传来毛竹板子打脸的声音和他的啜泣声。
“此等蠢物,掌嘴二十是便宜了他!”霜邹怒气未消,“要是本座发落,非剥了他的皮、打出去不可。”
叶离只能劝道:“师父莫为了个奴子生气,如今还是先考虑该如何办是好。”
霜邹这才缓了气。他一时也没有主意,只皱眉道:“这柳暮阳也是个蠢材。昔年柳栾纠结嫣部叛乱,搞得他家险些断了根基,如今竟还不知防备。当真是’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寒嫣宫已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派许多年了。寒嫣宫原本也不叫这个名儿、也没有如此繁盛;至于它一开始是叫白菊教还是白莲教,如今已无人记得了。
早年间,这个门派的掌门人从朝廷手上赎下了一处前朝行宫。那行宫位于京郊念枫山,但因年久失修、又路况不好,早已许多年无人问津,只被那掌门当块宝。掌门斥巨资精心修缮,工期拖了近十年。好容易到了接近完工的时候,却不料掌门竟意外归西了。
老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果然如此。掌门的儿子接过父亲衣钵后,立刻入住了行宫,又给宫殿改名“寒嫣宫”。这位新任掌门正是如今“北尊”柳暮阳的爷爷,新掌门雄心壮志,一心要将小帮派发扬光大,于是奋发图强只愿改天换地。他广收弟子、改而更张,将原本教徒分为两队,一号“寒”,一号“嫣”,寒部授长剑,嫣部教短兵。短短十五年间,小帮派就已发展成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势力。新掌门趁热打铁,收了金陵一处山茶园,于纯熹十二年夏天办了第一回的茶花大会,自此寒嫣之名天下皆知,反是帮派原本的名字渐渐无人提起了。
等到了柳暮阳父亲这一代,寒嫣宫正是蒸蒸日上。寒部弟子仗剑闯江湖,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为世人仰慕。嫣部却因专擅短刀暗器,常做些买凶杀人的勾当,为江湖人所不齿。柳父不愿寒嫣宫因此被坏了名声,索性将嫣部弟子尽数收为家奴,从此不许他们再随意出山。
嫣部弟子自然不情愿,只是他们自拜师寒嫣宫门下时,就早已签过了卖身契。原先这卖身契只是一纸象征性的投名状,只等到每个弟子出师时便会归还,却没料到如今竟被人借此当成了把柄。嫣部弟子因此皆是不服,柳父于是又在嫣部重用严刑峻法,更是将嫣部在帮派内的地位一降再降,竟是和奴子相差无几了。
如此重典之下自然人心动荡。纯熹十八年秋,嫣部一名叫柳栾的弟子领头起事。嫣部众人早已对柳氏一脉不满,自然应者云集。柳栾于是伙同嫣部其余一百余人,弑主杀师;寒部中人措不及防,一夜之内几乎尽数罹难。柳父既死,柳栾又放火烧死了他三女两儿。还好有忠仆护主、以身饲虎,这才保得柳暮阳逃出生天,为柳氏留得一点血脉。
如今想来,纯熹十八年至今不过刚刚十年而已;却没料到这寒嫣宫内、萧墙之祸又起,如何不使人哀叹惋惜?
叶离见霜邹束手无策,便道:“弟子与寒嫣宫的宣文坛主尚有两分交情。若是师父忧心,不若弟子连夜出城,去念枫山上一探便知真假。”
“柳遇梅?”霜邹疑道:“你何时与他有了交情?”
叶离道:“昔年江湖上偶遇,弟子曾救他一命。”
“如今念枫山上,只怕是一片马仰人翻。更何况文曲、宣文二坛掌管寒部,若当真是嫣部叛乱,此时尚不知他柳遇梅小命何在。”霜邹蹙眉道,“你贸然前去,便不顾自身安危吗?”
叶离只道:“弟子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颇多。柳暮阳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若单论武功,天下唯有……”他话说到一半,就突然愣住,骤然想起来霜邹前些日给他提过:“那’南尊’夜谏影如今也在长安。”
霜邹同样面色有异,明显也是想到了这层:如何就这么巧?夜谏影久不在中原现身,如今刚在长安露面,“北尊”柳暮阳就遇刺身亡。
二人皆沉默着细细思索,半晌后霜邹才开口:“你这次只怕是必然要去跑一趟了。若是谣传倒还好办,只怕万一是真的……也不知这夜谏影安的是何心思?以前也没听说他与柳暮阳有什么新仇旧恨;只担心他在这背后、还在下盘大棋。”霜邹见叶离便就要起身,又忙按住他,“你急个什么?那么大座念枫山,还能跑了不成?明日再去。”
叶离道:“事出紧急,如今情况瞬息万变。弟子只怕等到明日就已迟了。”
霜邹微沉了脸:“寒嫣宫出了这么大的事,那柳遇梅要不就是已然死了、要不就肯定会待在山上。莫说现下城门已锁,你难出去;就说那山上,恐怕也是尘埃未落。你此时去了,只是徒惹麻烦,还不如等到明早再去一瞧。”
叶离见他坚持,便也不好多说,只好应了个“是”字。霜邹心里便稍松了口气,他道:“你再好生歇一晚,等明天大早,我叫姒易陪你去。”
“可是……”叶离略一犹豫,“师父明日不是要回申州吗?一路上若没有心腹跟着,弟子怎能安心?”
霜邹见他担心自己,心下便一暖。他笑了道:“为师又不是小孩子,如何就不能安心了?更何况除去要留在长安制香坊里的几个,姒易旗下尚还有一二人在京城可用。左右不过路上一两天而已,难不成还有悍匪敢来截本座的车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