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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叶离在疼痛中挣扎着醒来又睡去,不知熬了几个来回。
      他是个向来不做梦的人。
      即便药劲霸道如醉梦,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昏沉沉睡一场罢了。
      然而这一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心里沉着小弟的事情,叶离竟恍惚梦到了几场断断续续的画面。
      年幼时九江的那场疫病,全家上下数十余口中、唯有他们兄弟二人幸免。父母弥留之际他都未能侍奉在旁;还是后来才辗转得到了母亲的临终遗笔,上面只短短写了一句“勿以亡者为念,只愿自珍自重。”
      后来在余杭郡,他侥幸得到班主收留,仗着幼时习过的拳脚在人群中卖弄,只为讨一口生活。幼弟长到了该开蒙的时候,他却无力负担昂贵的入塾费;无奈之际只能寻来细沙和树枝,这才能勉强教弟弟识字。
      那两年的日子过得的确困苦,可回头去想,又有几分难得的岁月静好。
      再后来,就是到了申州康义庄。
      庄主待他极好,收他做了关门弟子,一招一式的重新教他剑法;又请了先生给他讲诸子百家,谋略策论。等过了三四年的平宁日子后,他便开始帮师父做事,行走江湖、照顾生意。
      想想这几年里,他杀过人,也赈过灾;参加过那盛事无双的茶花大会,也走过崎岖惊险的羊肠小道。
      只自从前年冬天后,他的骨寒之症就不知为何开始日益加重。霜邹怜惜他,便不再让他照管江湖上的事情。
      反是幼弟在旁,这两年逐渐替他揽过了这些杂事。叶离这才发现,当年懦弱胆小的墨儿,如今竟已长成了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叶二爷。
      原来所谓一生,就是如此匆匆,细细想来,只如镜花水月梦中尘。

      叶离又在梦中不知辗转了许久,才缓缓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墨儿。
      “哥哥醒了?”叶墨跪在脚踏上,左手端一碗人参红枣汤,右手正拿着小勺服侍他喝下。
      他见哥哥醒来,忙放下勺碗,取了个软垫放在叶离身前,让他能勉强趴起来,“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叶离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道:“无碍。”
      他心下复杂,想起自己在妙花楼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一时竟不知该和小弟说些什么。
      叶墨见他沉默,自己便也不先开口,只是一勺一勺的慢慢喂他喝那碗参汤。
      等到一碗汤都用了进去、婢女又来收拾了勺碗,叶离方才觉得有了些许精神。他略略收拾心绪,随意问到:“我睡了多久?”
      墨儿一笑答到:“左不过一个时辰刚过一些。”
      叶离微诧异:这短短一个时辰里,他竟仿佛感觉重走了一生。
      墨儿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好奇问道:“哥哥是刚刚梦到什么了吗?”
      “陈年旧事而已。”叶离闭上眼睛,不愿多说。
      叶墨于是也不追问,反是侧坐在了脚踏上,用手在叶离的肩上缓缓揉捏,陪笑道:“哥哥趴得久了,我帮哥哥松松筋骨吧。”
      叶离也由着他伺候,过了一会儿又问:“庄主今日偶感风寒,现下可歇下了?”
      “哥哥无需担心。庄主在此照顾了许久,刚刚回大夫人房里歇息。大少爷也在一旁侍奉着,想来早该服了姜汤、睡熟了。”
      叶离闻言便睁眼。他仔细打量了此处,这才意识到这里竟是霜邹自己的寝房。想来先前霜邹是见他伤重不好挪动,这才将他就近安置在此,自己反而去了别处。
      想及此,他心中不由更是愧疚。这次妙花楼的事情,说到底也是他利用了霜邹对他的爱重,这才敢搭上自己、来要挟师父替他兄弟二人遮掩。
      小弟为他揉了一会儿,叶离就觉得肩背上舒服了许多;先前被教训的臀|腿处,此时也不甚疼了,想来是上了药的缘故,只留一片清凉感觉。
      叶离轻轻掐着自己的眉心,又等了片刻才道:“墨儿,哥哥有事要问你。”
      墨儿闻言一愣,笑了道:“今日于妙花楼……墨儿并未吸食药石。哥哥不必忧心。”
      叶离只淡淡点头。他从不相信小弟会做此等事,他要问的原也不是这个:“你去见的那位公子,是为南尊做事的吧。”
      叶墨今日其实早就知道身后跟了尾巴。准确来讲,自从上次去锦城,他就已经发现了,只是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
      今日他只以为是霜邹又派人跟他,所以并不在意,却不知怎的竟把哥哥卷了进来。他也不否认,只答一个“是”字。
      叶离又问:“可知底细?”
      “他真名叫林瀚臣,去年才刚冠礼,算来比我还小两岁呢。”叶墨音色柔和,像是在说家常,“小弟只知他是南郡人士,其他具体的就不清楚了。小弟和他在锦城只是初相识,也不曾聊过太多。”
      叶离只又闭上眼,不再多言。
      他这个弟弟素来心有七窍,就算是他、也常常琢磨不透。叶墨如今这样的淡定坦荡,不免让他心生疑窦、只觉得小弟定然是瞒了些什么。
      “今日你去妙花楼……”叶离有些疲倦,“是因为他来了吗?”
      墨儿依旧笑了答道:“瀚臣其实前两日就到了。”他顿了片刻,见哥哥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试探道,“有件事本不该在此时说,只是……”
      叶离依稀猜到他要说些什么,淡淡道:“你且直说吧。”
      “我……我想等到回去申州后,”叶墨小心打量着哥哥的神色,就见叶离面上只是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他小心斟酌着词句:“等处理完手上的事宜,便出门游历。”
      叶离只问:“想好了?”
      墨儿没想到兄长竟如此淡然,倒像是早知道了一般。他心想自己今日在妙花楼时,可没有和瀚臣聊过这些啊,于是不由更加疑惑,只能勉强应道:“是。”
      叶离并不着急回他,只是抬眼、淡淡的看向窗外。
      ——闹了这一天。现下太阳西沉,已是酉时了。
      墨儿本就在康义庄里无名无份,从庄规上讲倒是不必去守那“不远游”的条例。只是他毕竟是在庄子里长大的,若是霜邹以此为借口为难,只怕他们也是无能为力。
      叶离轻轻拉了墨儿的手过来,侧头默默的看着他。
      墨儿幼时怕生,更不敢去人多的地方;那时每次出门,都要牢牢抓住父亲或兄长的小指,生怕把自己走丢。他又仔细去看叶墨如今的眉眼,只见一派成熟温和,哪有半分小时候的稚嫩怯懦。
      这自己身边的最后亲人……终究也是留不住。
      “去吧。”叶离道,“等回申州后,哥哥替你安排。”
      墨儿心中一喜,他原本还以为劝服哥哥需要花上许多口舌,不料竟如此顺利。他正要道谢,却就见叶离强撑了身子起来,于是忙去扶他,边问:“哥哥去哪里?”
      “看来还是打得轻了,竟还有精力折腾。”未等叶离回答,霜邹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叶离还未站稳,被这声音一惊,险些就从脚踏上摔下去,还好有叶墨扶着他。
      兄弟二人一起跪下,叶离只觉得身后的伤口被这一拉扯、就疼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霜邹绕过门口的屏风走进来,身边跟着霜临让。他抬眼却不看自家弟子,反是先问叶墨道:“你今日去了哪里?”
      叶墨一颗心上下打鼓。他早知霜邹派了人跟踪他,实在不懂这位庄主大人为何要如此多此一举的发问。
      更何况……他小觑一眼哥哥,如今这庄主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还想做什么呢?他默默思索片刻,这才谨慎答道:“小人去了朱雀街,会一位友人。”
      朱雀街是长安最主要的干道之一,下面不知有多少街弯巷道,桃花坞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话虽然没错,然而却也着实敷衍。
      霜邹冷笑一声,也懒得与他多话,只侧头吩咐临让道:“请你叶二爷出去。”
      这道逐客令下的便是很不留情面了,叶墨却早已习以为常,只默默跟着临让退下。
      待到二人皆走了,霜邹这才拉了一个圆凳过来,自顾坐下。他看着叶离,过了一会儿才笑问:“你要往哪儿去?”
      叶离道:“弟子不敢叨扰师父的地方。既然醒来了,就没有赖在这里的道理。”
      “哦?原来如此。”霜邹笑起来,“本座还当是妙花楼的神女香肌玉骨,迷了你的心神。”他一顿,也料到叶离不敢搭他的话,便自道,“起来吧。”
      叶离一只手撑了地,艰难起身。霜邹也不去扶他,只淡淡看着。
      等勉强站稳后,叶离就又执礼认错道:“弟子不敏。此番劳师父教训,心中悔愧不安。日后定不敢再犯了。”
      “你这几日先睡在这吧。”霜邹淡淡点头,便揭过不谈。
      他打量自家徒弟,半晌道,“等会儿再让人搬张塌进来。你好好养伤,回申州的事情就交给叶墨去忙。你那个院子太偏远,不方便做事,本座已命临让腾了间屋子出来,他暂且住在那边,李伯跟过去伺候。你身上带伤,一个人住,为师不放心。”
      “弟子一个人住不碍事的,不敢扰师父清净。”
      霜邹淡淡笑了道:“才打了你几下,难道就记恨生分了?你弟弟那件事本座瞒了下来,让他这几日多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叶离自知霜邹说这话便是已然敲定了主意,便也不再推辞。这件事虽然于礼不合,然而他与霜邹向来亦师亦友,以前也曾有不少次抵足而眠,如此住上几天倒也不算过分。
      他于是只揖一礼:“弟子遵命。”
      霜邹只一笑,也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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