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记南柯梦》半山半川

2、月下破庙 狄渊和

　　狄渊和摩彦前后进了客房，背向而坐，各自无话。

　　桌上摆着一黑色茶壶和两个盛着碧绿茶水的绛色茶杯，正缓缓冒着热气。

　　一时间屋内寂静，只听得俩人的呼吸声，一个喘息急促，一个低声渐缓。

　　壶旁莹莹烛火闪烁跳动，在墙上投下俩人昏暗交错的影子。

　　夜已渐深，狄渊却无半点睡意，脑里还想着适才在破庙里发生的事情。

　　话说当时狄渊正在惊诧小叫花的弟弟身有异状时，冷不丁被追赶而来的摩彦从身后重拍了一掌。

　　吓得登时一个猛跳，大叫一声：“谁！”

　　摩彦整个人随着脚步由暗至明，月光下露出了他追的发红的冷脸。

　　狄渊这才想起，自己出门还带着个师弟...

　　赶忙赔笑到：“我就知师弟身手了得！这么快就能寻到师兄！哈哈...哈哈...”

　　说完为和缓气氛还故意笑了几声，谁曾想这一笑气氛更是尴尬，眼瞅着摩彦额角青筋暴起，正要动怒之际，小叫花那边传来异动。

　　这小叫花本沉浸在满腔伤痛悲愤中，突然听到说话声，打眼一瞧，正是那个被偷玉佩的人，且身边还带着个帮手，以为是俩人合伙要来揍自己。心里更害怕弟弟的异状被外人瞧见，被当做恶鬼乱棍打死，便急急忙忙的搂着弟弟想悄悄逃走。

　　仓促之间，踢到了墙边的破碗，发出了哗啦一阵声响。

　　狄渊立刻扭头看去，心下想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就这样跑了，一个滑步上前，一把将两人捉住。

　　贺五只觉耳畔一阵疾风刮过，天旋地转间，自己和弟弟已落入对方手中。

　　登时面色大变，手上紧紧勒住弟弟小七，整个人害怕的直发抖，偏还在强撑，嘴里不住叫嚷道：“放开我！”脚更是在空中胡乱踢打。

　　狄渊只四字就将他定在空中：“我看见了。”

　　贺五顿时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心下大乱，一时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怎么办？！他会不会打死我们？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小七更不能！

　　今日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把小七送走！

　　可...没有我小七以后要怎么活？

　　不管了，眼下先拼了！

　　拼了！

　　正欲奋力一搏，拼个你死我活时，却听到一句：“我猜你弟弟怕是鬼气缠身，没几日好活了。”

　　“我不伤你，也不伤你弟弟，你把实情告我，说不得他还有得救。”

　　贺五蓦然怔住，眼泪似奔涌的小河，哗哗直流，伴着抽噎吸鼻的哭腔，断断续续的讲述了近几日的遭遇。

　　原来兄弟俩露宿街头后，才知这要饭的之间也是有帮派争夺的。

　　俩人年纪小，不知事，初来乍到便惹得为首的老大不高兴，这老大不过是个十二三的男孩，说话行事间已有一股狠戾的匪气，平日里最爱以大欺小，贺五的弟弟贺七生的好看，性子乖巧，沦为了老大欺负的目标。贺五不愿弟弟受辱，便带着贺七出来另寻落脚处。

　　可这幽州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能容人的角角落落早已躺满了大小乞丐，兄弟二人兜兜转转竟是无一处容身之地。

　　这贺五别看年龄不大，却是个颇有气性的小孩，就是不回去磕头求饶。

　　左思右想之下，他咬牙带着弟弟住进了现在这个破庙。

　　按理说这么一块风水宝地本不缺人住，但流浪者中多有传言，这地方不干净，招鬼，住进去的好几个小孩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南柯百姓大都信鬼神之说，是以这么个抢手破庙竟无人问津。

　　初住时，贺五也日日警惕，夜夜担心，待时日渐长，兄弟俩人皆平安无事，是以一颗心悄悄落回了肚子里，安心住了下来。

　　未曾料想，危险已悄悄逼近。

　　昨日，贺五照例出去要饭，弟弟小七却没像往常一样跟在身后。

　　缘是夜里小七受了凉，后半夜更是有些发热，天明才逐渐好转，贺五便把他留在庙里歇息。

　　蹲在以往的要饭点时，贺五心里还计划着回去时绕路去隔壁街上的药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药渣回去。

　　而本该乖乖躺在庙里的小七，这时正坐在一灶台边，小口吃着馒头。

　　“娃儿，慢点吃，别噎着了。来，喝口水先。”

　　说话者是一佝偻瘦小的老妪，皮肤苍老黝黑，右眼缺了个眼珠，正满脸笑意的望着啃馒头的贺七，颤巍巍的递过去了一碗清水。

　　贺七乖声道谢，端起碗来喝了小半碗，将吃剩的大半馒头揣进怀里，准备一会带回去给哥哥。

　　老妇人望着喝剩的水，不住直夸：“是个好孩子，好孩子，真乖啊。”

　　高兴的整个人都似年轻了几岁。

　　贺七看着眼前老奶奶的笑容，突然没由来的害怕起来，小声说着道谢的话准备起身离开。

　　站起的一瞬，却觉四肢无力，头晕目眩，还未来得及喊声救命，便一头栽倒在地。

　　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老妪透着狂喜的眼，和咧着怪笑的嘴。

　　贺五回到庙里，发觉弟弟不知所踪，当下就急了。

　　立马大声呼喊：“七郎！七郎！”

　　声音被风吹向四面八方，似有数人在齐声呼喊：“七郎！七郎！”

　　回答他的却只有树枝的晃响，和受惊的鸟叫。

　　贺五心里焦急，又忧又怕，当即扔下怀里的药渣准备出去寻人。

　　刚跑了没几步，却见前方路边有一小黑影正趴在地上缓缓挪动。

　　打眼一看，正是弟弟小七。

　　未等贺五上前将人抱起，就闻到了一股子腥气。

　　待他大步跑到跟前，定睛一看，顿时睚眦目裂，心下犹如被铁锤敲过，又惊又痛。

　　小七衣着散乱，脸上手上更是血迹斑斑，整个右臂有成人小腿那般粗涨，右手更是泛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紫乌黑。

　　贺五背着弟弟回到庙里，细心安置，待其缓过神来，连连追问。

　　怎奈小七身体虚弱，受惊过度，说的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只记得个独眼老妪，其他一概不知，更是不知自己被何所伤，又是怎样逃出来的。

　　贺五搂着不成人形的弟弟，一夜未敢合眼，心里悲痛难忍，望着弟弟睡去的小脸，终是呜呜的哭泣不止。

　　深夜寒风阵阵，月色暗淡，远处树影摇晃，不时有乌鸦啼叫，应着庙里低声的悲泣，似是同情的哀鸣，又似是在告知有人阳寿将近。

　　狄渊听到这，心里泛起阵阵同情怜悯，轻声问道：“那这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贺五哭的眼睛都肿了，上气不接下气，半天答不上话来，只听他怀里的小七奶声奶气的答到：“睡了一觉，手就变样啦，但小七有哥哥在，不疼，也不怕。”

　　狄渊同一旁默不作声的摩彦对望一眼，俩人心里都已明了，怕是这孩子体内已被鬼气侵蚀，过不得两日就会化作一堆白骨，魂归忘川。

　　狄渊望着眼前这一大一小的可怜人，正在犹豫之际，贺五已膝行至他面前，连连磕头跪拜：“贵人在上，今日我不该偷贵人玉佩，任凭贵人责罚。只求您救救我弟弟，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求求您救救他，我什么都能做，做牛做马，哪怕是去杀人放火我都心甘情愿，我求求您，救救他吧！求您了！”

　　咚咚的磕头声敲击着地板，也叩打着众人的心。

　　狄渊正欲抬手扶起贺五，一旁的摩彦伸手护着贺五的额头，已把他从地上拉起。

　　狄渊盯着地上的鲜红，缓缓开口说道：“我—”

　　“你弟弟大限已至，我们没办法救他。”摩彦出声打断了师兄的话。

　　狄渊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只要是摩彦不愿做的，他就一定要做；什么事是摩彦愿意做的，那他就一定不做。

　　简而言之，就是爱跟摩彦对着干。

　　听闻此言，本还有一丝的犹豫瞬间消散，喊话到：“别听他的，我能救！”说着就要上前仔细查看贺七。

　　摩彦顿时大为恼火，心里怒吼，这劳什子师兄就没个让人省心的时候！

　　想起自己之前被他随意丢下，又想起幼时自己屡屡示好却被对方视而不见的种种，如今为了一个初见小儿就能让师兄不顾戒令，一时心潮起伏，杂念纷纷，万般滋味那是一齐涌上心头，眨眼间一个探身利落的横卧剑身挡在了狄渊面前—

　　爆喝道：“训诫书白抄了那么多遍吗！”

　　狄渊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怒斥吼的一个停身，但在看到对方手上的剑时，大脑一片空白，直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翻涌不息，一时间竟气到神经错乱喊到：“你竟用剑对着我？那咱们今天就比划比划，究竟是你的噬魂剑劈的快，还是我的渡灵刀斩的利！”

　　说罢，从背后抽出大刀，白布瞬间掉落，露出赤色刀身。

　　这刀通身血红，形状笨重，无刀柄，且左右两边皆为刀背，用这样的刀去割草怕都嫌无用。

　　可当狄渊震手一挥，刀身甩出的一瞬，四周风气汇于刀尖，携着千军万马，势如破竹的扑向摩彦。

　　摩彦也没想到师兄今日比平时更像个炮仗，一点就着，眼见对方已挥刀出招，只得拔出噬魂剑硬着头皮顶上。

　　这噬魂剑与那渡灵刀刚好相反，剑身窄长锋利，通体漆黑，无一丝光亮，连月光洒上去都没激起半点亮色。

　　只消看上一眼，就能明白，是一把天下剑客梦寐以求的绝世好剑。

　　摩彦飞身后退连挥数下，打散了狄渊这一攻，散落的刀风掉落在地，瞬时燃起一片草木。

　　原来狄渊这一招，是携风裹炎，平日俩人对练时，多为虚晃一枪，只有风没有火。

　　摩彦望着周身火焰，不发一语，面沉如水，手中的噬魂剑发出阵阵嗡鸣，拔腿袭向狄渊。

　　溶溶月色下，两道身影在空中交错缠斗，不时发出刀剑碰撞之声。

　　突如其来的打斗，惊呆了贺家俩兄弟。

　　贺五还未想明白究竟是哪句话出了问题，好好的俩人怎就忽的打了起来，就见二人又已收金鸣鼓，落回到庙里。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听得众人的呼吸声。

　　摩彦低头将剑戴好，冷漠的说到：“先回客栈，路上我顺手定到了两间客房。”

　　狄渊被冷风一吹，也冷静许多，正有些后悔怎得今日如此莽撞，不知该说些什么，闻言松了一口气，对着贺五使了个眼色，让他俩赶紧跟上。

　　一行四人来到客栈，一白净妇人笑脸迎上，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招呼饭菜。

　　贺五一直用块不知哪里寻来的破外袍，将弟弟裹了个严实，是以妇人并未发现不妥，只当其体弱受不得风，还热心的问兄弟二人是否需热水沐浴，被满怀心事的贺五拒绝了。

　　安顿之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虽说狄渊和摩彦俩人相处多年，打过的架少说也有几十，但今晚这一回却是让他后悔万分，心虚的厉害。

　　脑海中画面转动，定格在了刀剑相抵时，师弟受伤的眼神，狄渊再也忍不住，低声说道：“师弟，这次是我错了。”

　　“我知你是为我好，临走前，师傅他老人家也特意嘱咐过：禁止擅用魂力，禁止干扰世界，违者当罚。若当时要强行救贺七，必然要用魂力替他驱鬼气。我...我做事冲动，今日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对你动手，下次再也不会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狄渊说完，自觉脸颊滚烫，忐忑的等着师弟回话，手指无意识的抠着衣袖上的丝线。

　　摩彦依旧背身而坐，桌上的茶水已凉透，火烛也燃烧过半，将墙上俩人的影子隐隐融在了一起。

　　沉默良久，狄渊等的面色渐白，只听对面终于出声答到：“师傅也说过：如遇恶鬼，当斩。我记得众生相中有记载，恶鬼被诛，那些被鬼气侵蚀未死的人自是会恢复正常。”

　　烛影摇曳下，摩彦终于转身，静静地望向狄渊—

　　“若师兄真想救人，我陪你将那恶鬼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