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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幽州 狄渊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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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渊自幼随师父居于忘川,父母不详。
六岁那年,师父捡回来个小呆瓜,问什么都不答话,只晓得往师傅身后躲,白瞎了一张漂亮的脸。
师傅摩罗昭一手拉着刚捡来的小弟子,一手握着狄渊玩的脏兮兮的小黑手,语重心长慈爱万分地说:“渊儿啊,从今起这就是你师弟了。你师弟鲜少和外界打交道,很多事情都不懂。你作为师兄,要好好照顾他,不要让他被人骗了去,受人欺负。”
狄渊了无生趣的掀了下眼皮,望了望眼前这位师弟:“师傅,你让我成天照顾一根木头,根本就是惩罚我啊。您是不是还生气我前日里把您那株浮生梦给摘了啊,我都给您道歉了,您就放过我吧。这么一个呆子,我可照顾不了。”
“休得胡说。小彦不是呆子。”摩罗昭一脸无奈,屈起食指敲了敲狄渊的额头,旋即又拿宽大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小彦他,唔...情况有些特殊,一两句话说不清。不管怎样,你现在是师兄了,得拿出师兄的样子来。再说,你之前一直喊无聊,现在多一个人陪你玩不好吗?”
狄渊心想,我要的是会说会笑,会跑会跳,跟我一起爬山下海,像我一样敢去凡间闯荡的男子汉。哪是要这种中看不中用,娘们唧唧,半天憋不个屁来的傻子。
可惜摩罗昭听不到他的心声,看狄渊未答话,还以为是被说动了,满眼笑意的将两个弟子的手握在一起,十分欣慰的说道:“从今往后,你俩就是师兄弟啦。行了,玩去吧!为师也要处理公务去了。”
彼时,狄渊的手搭在新来的师弟手上,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傻子一脸傻气,一看就好欺负。我使唤他,他肯定不敢去跟师傅告状,干脆我收他当我小厮,下回去人界也有个伺候我起居的人,显得有排面。别说,这长相带出去不丢我的人。
哎,他这手可真白真软啊。
往后多年,狄渊每每想起这一幕,都要感慨一句:
第一印象害人不浅啊!
忘川之中无四季,潺潺的流水淌过了一年又一年。
曾经年少的师兄弟,今已长成了郁郁青葱的少年郎。
英气勃勃的狄渊站在忘川府的大厅中,听着师傅啰里啰嗦的训话,余光瞄到站在他身侧的摩彦,心里一阵唉声叹气。
我是做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个冷面师弟,以为是一起闯祸一起扛的兄弟,没想到管我管的比师傅还紧。好不容易跟师傅求来这个下凡视察的机会,拜托他老人家可千万别让我带上这个讨厌鬼!
“...该叮嘱的都差不多了,拿好为师给你的书信和令牌。渊儿啊,此翻十七号—南柯世界有异动,又恰逢我须前去三十三重天参加佛会,只得派你先去探查一番。记住,凡事不要冲动,须得保护好自己才是。”
“师傅,你还不相信我的实力吗。我那一套刀法现在可是使得—”
“唉...罢了,阿彦,你和你师兄一同前去吧,查清缘由便归,不要在外逗留。”
摩彦手持长剑,低头乖乖答到:“全听师傅安排。”
狄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罢罢罢!
我堂堂大师兄还能怕小师弟不成!想来摩彦他几乎未去过人界,这次就带他长长见识,开开眼界,保证一准服气我这个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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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幽州城内。
狄渊身着水蓝色祥云锦纹长袍,腰间系着一块双鱼戏水的羊脂玉佩,暗藏金线的丝绸发带利落的将墨色长发束于脑后漏出宽阔光洁的额头,剑眉下是一双灵动皎洁的桃花眼,身材修长。即便是背着一柄笨重质朴,外观简陋,与周身穿着格格不入缠满白布的大刀,也无损一身的潇洒气度,忍不住让人赞叹一句,真真是英气勃发的俊秀儿郎。
这等身姿容貌引的过往路人皆侧目,连那街边卖豆腐的中年妇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南柯国民风淳朴,风气开放,寻常女儿家平日里皆可外出上街,妇人家们抛头露面出来做工开店也是寻常。
若是往日里碰到这等俊秀儿郎,姑娘家们早已含羞丢帕,娇声搭话了。
只这狄渊身旁还站着一袭黑衣男子,腰间悬剑,全身上下无一饰品,只右耳挂着一火焰状的暗红耳坠。观其面相尚且还带着一丝稚嫩之气,容貌却已是出落的俊秀无双极为出挑,肤色更是胜雪三分,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周身更是飘着一股冰冷的寒气,旁人只略看两眼,就已自行避开。惹的那些个想要与狄渊搭话的少女无一人敢上前。
这臭着脸的冰山少年,自是摩彦。
原来俩人从忘川进入南柯国,出了传送口便是幽州。恰逢此地三日后,也就是四月初八,举办一年一度的佛诞节,庆祝佛祖诞辰,乃是佛教最为盛大的节日庆典。佛教众徒,礼佛之人,观光游客,还有那些个爱看热闹闲来无事的外地人纷纷涌入幽州城内,街边食铺酒肆日日满座,城内的大小客栈更是无一空房。
眼看日头西斜,路上人影渐稀,师兄弟俩人还没能问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按照摩彦的意思,街头巷尾,城外郊野,随处找一地方都可歇息,只可惜他那热衷于人间生活的师兄却是一脸不认同。狄渊左手捏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右手提着个蝴蝶花灯,很是给摩彦洗了一番脑。说什么自是到了人界,就得遵从本地的规矩,像凡人一样生活起居,日食三餐,骑马赶路。还一副好心劝说的语气说道:“师兄也是为你好,你自小都生活在忘川,又不爱同我来人界游玩,终日与一众鬼将为伍,未体会过什么人气。这次好不容易有此等机会,自是要好生把握住,大大的游览体会一番。再者,师傅也说此番异动不大,算不得什么紧急,你我也不必急着赶路。”
摩彦一脸无语的望着满嘴火车炮的师兄,心里吐槽道,用不着说这等胡话诓我,当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玩人间家家酒。若不是师父叮嘱我看好你,我都懒得听你这些胡说八道的屁话,早已自行前往长安,查探异动缘由了。虽是心里将他那狗屁师兄翻来覆去的吐槽,面上却无半点显露,末了还微微一笑,带起面颊左侧的酒窝,乖声答到:“师兄说的有道理,不若我们再去东边看看有没有客栈有空房。”
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将狄渊这一路只知吃喝玩乐胡乱花钱的行径皆记录在册,回去跟师傅他老人家告一状大的,罚他个十年半载不得再入人界。
不知内情的狄渊还有些意外于这难说话的小师弟怎的今日如此通情达理,眼珠转了一转,落到了摩彦右手握着正吃了一角的糖人上,心下豁然开朗:“哎呀,莫不是小师弟喜欢吃甜的,今日得了我送的糖人,心里知晓了师兄的好。若他日日这样听话,我天天都给他买糖吃!”当下眉开眼笑的答到:“师弟说得对,我看东边似是游客不多,说不定还能捡到两间空房,咱们这就过去瞧瞧。”
说话间,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叫花子忽的从身后冒出,擦着狄渊的身侧跑了过去。
只见这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慌张的厉害,跑动间七扭八拐的,接连撞到了好几个过路行人,引起一连串的抱怨呵斥之声。
狄渊不以为意,吃完最后一口糖葫芦,丢了竹签,正准备招呼摩彦走人,顺手一探腰间,却道那双鱼玉佩不见了。
这双鱼玉佩是狄渊八岁生日,师傅摩罗昭来人界处理事物之时,买回去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师傅买了两件礼物,一是这双鱼戏水羊脂玉玉佩;二是一副雕刻着荷花图案的银质九连环,店家跟他介绍这是当下小孩子之间最为流行的玩具。
这当师傅的摩罗昭本想着,渊儿这小皮猴整日上蹿下跳,九连环送他玩耍正是合适,一来给他解闷,二来也好让他安静几日,免得天天四处闲晃瞎捣乱。这玉佩倒是配阿彦正合适。这两尾小鱼互相追逐戏水,鱼身灵动活泼,瞧着童趣非常。阿彦年纪小小却性子沉稳,虽说颇有君子之风,但孩童稚子还是活泼些好。只盼他能有渊儿一分的活泼劲便好。
可狄渊却嫌弃九连环上的荷花图案颇为女气,直嚷嚷着不喜欢,有辱他男子气概,私下里跟摩彦约定好调换了礼物。
说是约好,其实是直接强行换走了。
当时摩彦年幼,成日里总是担心害怕万一惹得师傅不高兴,自己会被送走。又观师兄在师傅面前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想来很是受宠,也就未曾跟师傅提起此事。
狄渊这头得了玉佩,越看越喜欢,但却很少在忘川里佩戴。
说来也是有些好笑,狄渊虽然从小得师傅宠爱,哪怕被忘川里的游魂讥笑无父无母也未曾放在过心上,只觉师傅一人的爱已足矣。但自从来了个小师弟,心里面属于孩童的独占欲和危机感瞬时被激的火花四溅,下意识开始了和摩彦争宠的幼稚行为。
因着这一层心思,他有些担心师傅发现他私下强换师弟的东西,招来责骂,被师傅不喜,故此在忘川之中很少佩戴此玉,只每每来人界游玩之时会将其挂在腰间。
眼下玉佩没了,狄渊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刚刚贴着他身子跑过的小叫花。
赶忙将花灯扔给摩彦,自己飞奔前去追寻那小叫花的身影。
摩彦接下迎面而来的花灯,再抬眼时,狄渊已跑过了甘石桥,向东边的花严坊跑去了。
话说狄渊这边脚下生风,瞬时已要逼近小叫花的背影,右手已快碰到了肩膀,正准备一个前扑抓住眼前人时,忽听有人大喊了一声:“空性师傅出来分发净饼啦!”
一时间,四方人潮汇集,本已人头渐稀的花严坊霎时间人头攒动。
人人都想领得一块净饼。
这人一多,三挤两挤,不过眨眼间,小叫花的身影就已消失。狄渊见状本打算从旁边小道挤过去再搜寻一下,转向间却想到,现下人如此之多,他一个孩童身量又小,怕是更找不着他。不若等人群消散再到附近探查一番。
还有这净饼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怎大家都跟不要命似得来抢。
思量间,顺手向一旁排队领饼的大叔询问道:“这位郎君,可否告知一下这净饼为何物?为何如此受众人追捧?”
这大叔年纪不过三十左右,发鬓处已有点点斑白,闻言笑答:“这净饼可是贵重好物,是华严寺里的僧人们混着鲜花和蜂蜜做成的。寻常人家一年到头哪里尝的到蜂蜜的滋味。老人们更是有说,吃了此饼,一能强身健体消灾祛病,二能得佛祖保佑,家中平安。我也是想给我家娘子领一个,她自从去岁年冬摔了一跤,身子就一直不大爽利...”
这大叔话语间已絮絮叨叨的讲到了家里小儿子盼了一年,就盼着再尝一尝这净饼的滋味,狄渊已是没甚兴致再听下去,拱拱手,致谢告辞。
正当狄渊四处闲逛,观看众人领饼的热闹时,忽的扫到那刚刚消失不见的小叫花子赫然在领饼的队伍当中。
这小叫花似有所感,转头向狄渊的方向看来,四目相接,拔腿便跑,狄渊立马追上。
一个小孩,腿脚再快也比不过成人。
可偏偏他俩身处城东,城东靠山,少宽路多窄巷,更不提此刻密集的领饼人潮。
这小叫花熟知地形,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直绕的狄渊昏头晕脑,每每快要抓住人时,总被对方左拐右转的拉开距离。
俩人你追我赶,跑到一破庙前,小叫花终是力竭,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呵斥呵斥的大口喘气。
狄渊:“喂!还我玉佩!”
小叫花喘着粗气说道:“我才没拿你玉佩!你自己丢了赖我!”
狄渊蹲下身来,看着小叫花污脏的脸说道:“不是你拿的,你见我跑什么?”
小叫花一时噎住,强行答到:“你不像好人!我看见坏人当然要跑!”
狄渊懒得与他多说,直接上手掏玉佩,小叫花正欲起身反抗,忽听得破庙里传来一小孩微弱的呼声:“哥哥,是你吗?”
登时,小叫花身体一顿,狄渊趁着这一间隙快速抢回了自己的玉佩。
这喊哥哥的小童,正是这偷玉佩的小叫花的弟弟。
兄弟俩人早前也是爹娘疼爱的命根子,哥哥在这一辈中排五,唤为贺五,弟弟行七,叫做贺七。家中虽清贫,但父母慈爱,兄弟亲密,一家也是其乐融融。可叹世事无常,先是俩人的爹前些年为补贴家里跟同族的兄弟们出门贩货,同行共去五人,回来时却只余四人。爹这一去,只留下孤儿寡母三人在世。彼时大的不过刚刚四岁,小的还不足两岁。娘为了养活家里,拼命干活。冬日里还在河边给人浆洗衣物,舍不得烧柴热水,日日用寒水洗衣,终是染上寒症,高热不退,不消半月便撒手人寰。
可怜这哥俩此时小的刚满四岁,大的也不过六岁出头,就已父母双亡。
穷人的亲戚大都也是穷人,自是无人肯养这哥俩,族中更有恶者,还霸占了其房屋家产。
兄弟二人只得终日在街头混食。
哥哥为抢夺食物,保护幼弟,早已练得一身坑蒙拐骗,油嘴滑舌。
今日在街头遇到狄渊,便看出其穿着富贵,想来定身怀巨额。本想一撞之下偷得钱袋跑路,哪料想狄渊刚好身动,贺五只擦身而过,顺手牵走了腰上的玉佩。
却说这小童唤了声哥哥,便已气弱,阵阵咳嗽。小叫花子一时顾不上与狄渊纠缠,连忙跑进庙里,给弟弟拍背暖身。
狄渊将玉佩重新挂好,本想直接走人,听着耳边的咳嗽声,面露犹豫,几思之下终是转身踏入了破庙里。
此时,日头已完全西沉,一弯银月正挂枝头。
清亮的月光照进庙内,照出了残破的墙壁,破旧的庙台,发黑的草席,和眼前正互相依偎着的兄弟二人。
贺七躺在哥哥贺五的怀里,低声咳着,从怀里掏出半个脏馒头,对哥哥轻声说到:“哥哥吃了吧。小七一点都不饿。娘说人乱跑就会饿肚子,我今天一天都躺着,一步也没动,所以一点也不饿。”
此刻想来施饼欢庆正直高潮,这破庙地处偏僻,只隐隐听得有鼓乐欢庆声传来,更显得四下孤寂无人。
贺五听闻此言不禁眼眶酸涩,心下酸痛难忍,只恨自己没有本事,不能养活弟弟。远处的欢庆声飘至耳边更是一时想起了死去的爹娘,一时间心头发酸,身体发颤。
贺七感受到哥哥身体发抖,抬起埋在哥哥怀里的脸庞,笨拙的抱住贺五,安慰道:“哥哥别难过,等小七身体好了,就能帮哥哥要饭了。”
说话间,月光透过树梢洒在贺七的身上,站在暗处的狄渊不由身体微震,睁大双眼。
原来这名唤贺七的小童,右手只剩骨架,掌根处血肉残存,臂膀肿胀不堪,露出的右半边脸上爬满了黑紫纹路,夜色之下,显得甚是可怖,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人是鬼。
正当狄渊心惊之时,一只手忽从暗处伸来,重重的拍下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