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六 章 刘川。（更 ...
-
刘川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他在县牢做管事衙役，平时一合上眼准能睡得昏天黑地，可今天，直到鸡鸣时分，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又在隔壁房间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咳嗽声后，猛然惊醒。
刘川叹口气，干脆翻身下炕，从炕头箱子底掏出个包裹。
土黄色的布层层叠叠，里面包着一件藕荷色肚兜。
那是丝绸肚兜，摸起来光滑舒服，拿起来轻盈柔软，饶是刘川见识少，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但除此以外，并无特殊之处。
一件肚兜，材质再昂贵，也不可能值五十两黄金。
难道，是故意消遣自己？
不应该。
刘川摸着与包裹搁在一起的那小块碎金，碎金上有牙印，是他睡觉前咬的，货真价实的金子，不会错。
拿一两金子来消遣自己？怎么可能！
刘川始终想不通，那个女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龙城距燕平千里，若想赶去非得跋山涉水不可，一路危险难以预料。若是赶去，却找不到人，得不到钱，如何是好？
“他妈的，老子不去。”
刘川抓抓脑袋，猛地站起来，狠狠把肚兜和包裹摔到炕上。
“啥都不告诉老子，老子凭嘛跑老远。”
他骂骂咧咧爬上床，一掀被子，正要钻进去，耳朵里钻进一串压抑的咳嗽声。
咳嗽声又闷又低。
他知道，那是隔着被子里咳出的声音。
为了不叫他闹心，每回咳嗽，她都要蒙上被子。
刘川顿住了，他的目光又定到那个肚兜上。
“五天内，把东西送到龙城，找到顾小九，将东西交给他，他会给你黄金五十两答谢。区区肺痨，有钱还怕治不好？”
刘川回想起那女人的话。
昨日，县衙后院，那女人拉住他，神情淡漠，目光如炬。
刘川以为那女人要索回之前给自己的银子。看县太爷的样子，他们是座上宾，真要逼他还银子，自己哪敢不还。
刘川已做好掏银子的准备，却没想到，那女人拿出一粒黄澄澄的碎金。
刘川呆住了。
那女人将足有一两的碎金塞进他手心。
而后她又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个包裹。
刘川下意识接过，揣进怀里。
女人抿唇笑了笑。
她样貌平平，笑起来却分外动人。
看着她的笑，刘川一阵紧张。他向来知道，没有白拿的好处。
但却没想到，女人竟能一语道破他的困境。
刘川的妻子两年前患上肺痨，缠绵病榻，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为治妻子的病，刘川四处奔波筹钱，却从没对旁人说过。同在县衙里做事的朋友都不知道。
这个女人，一个被关在牢里的外乡人，却知道，还以此引诱他为她做事。
刘川没有立刻答应，女人却没急，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在隔壁妻子一声急过一声的咳嗽声里，刘川重新捡起包裹，草草将肚兜塞进包裹里，他咬咬牙，有了决断。
妻子的病耽误不得。听闻城东的刘大夫有个好方子，治肺痨管用极了，只是贵。
“看不出面目了。”
莹白纤细的手指掀开黑布。
黑布下一张肿胀得犹如刚出锅大馒头的脸，眼球凸出，口鼻透明汁水流出，双唇外翻，面目全非。
十具尸体皆是如此。
尸体被摆放在树荫，一定程度延缓了腐败，但毕竟已过去三四天，身体都胀得胖鼓鼓，散发异臭。
顾微姝从尸体前走过，凝视过一具又一具，步履缓慢，脸色如常。
柳从秋虽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却用袖子捂着口鼻满脸痛苦。尸体味道，比他上次来偷看时浓烈十倍不止。
“哎？”柳从秋突然停住，他指着尸体的脖根，讶异道，“手印，我上次过来时脖子处分明有手印，怎么不见了？”
尸体脖子胀得粗壮，脖子两侧各有一道细长的紫红印迹。
走到一具稍矮的尸体旁，顾微姝轻轻抬起尸体的脖子。
两道紫红印迹一路从脖子正中沿两侧延伸到颈后，像个内扩的“八”字。
除却这两道“八”字痕，脖子上再没其他的痕迹，更看不见指印。
“什么样的手印？”顾微姝想起柳从秋在县牢的描述，神情一凛。
柳从秋由指印断定人是被杀时，顾微姝虽没有说出，但心下并不认同。
自缢时很多人会在最后一刻涌现求生意识，进而挣扎，因此，脖子处出现抓挠痕迹并不一定是被杀。
“很明显的手指印留下的淤青。”柳从秋忍着恶心凑近尸体，在尸体脖子上看来看去，仍是没有。
“会不会被人调换了？”
柳从秋看看身后的衙役，突然压低声音道。
“这些尸体面目都看不清了，还能是原来的吗？”
“不至于。”顾微姝走到尸体的骨盆处，伸出手指比划了两下，摇摇头，“是女子没错，尸体腐败情况也与放置三四天的尸体吻合。整整十具尸体，这么短的时间，很难找出相似的去调换。”
“至于你所说的指印……”顾微姝目光幽深，“若是你没有看错，那就只有可能是腐败的过程中消失了。”
“啊？”
柳从秋虽然对勘验尸体毫无研究，但毕竟在孤平时临阵磨枪看过些书，没听过还有这种事。
“《洗冤录》上说，死后血液停流动，身上的淤青不会消。难道还有例外？ ”
“是不会消，但书上指的是死前身上留下的淤青死后不会凭空消失。但若是死后留下的呢？”
顾微姝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继而去查看下一具尸体。
“什么？”柳从秋异常惊诧，“死后留下的？为何？”
“不知。”
挨个查看过去，每具尸体都相同，一样的八字痕，一样的肿胀。
只有最边缘的一具略有不同。
她脖颈处的八字痕更深，而且只在脖子两侧，未曾延伸到颈后。
顾微姝轻轻将尸体放平，若有所思。
凉风习习，树影摇动，尸体上出现一条细长的黑影。
顾微姝抬起头。
太阳跳出来，尸体上方悬着的麻绳在阳光下晃动，投下影子。
每具尸体上方都有一条。
麻绳穿过树杈垂下来，在风中摇动。
这是一棵参天大树，树杈粗壮繁多参差，悬麻绳的树杈有高有低，大多两丈有余，只最边缘的尸体上方那一条低些，绳子末端跳起身就可抓到。
顾微姝踮起脚试了试，默默退后，示意身后的衙役上去取。
绳子只是普普通通的麻绳，与农户拉犁用的绳子相似，末端切口平齐，据衙役说那是用刀割绳留下的。尸体悬得太高，爬上去解绳子太不方便。
切口处微微有些刺手，能看到白色碎屑。
“这是什么？”
柳从秋拈下碎屑，在手心搓了搓，不解道。
“死者挣扎时留下的，尸体的脖子上也有。”
柳从秋不相信，过去看。
胀得白粗透亮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淡黄碎刺，就在八字痕上，极容易被忽略。
“他们真是被这些绳子勒死的。”柳从秋恍然大悟，“勒死以后又被挂到了树上？”
顾微姝拧眉，“你会轻功么？”
柳从秋连连摇头，“我一个书生，怎么可能会轻功？”
顾微姝撇头看看身后跟着的衙役们，衙役们齐齐垂下头去。
顾微姝勾勾唇，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盯了悬绳的树杈一会儿，道，“看完了，回去吧。”
说罢，她自顾自向树林外走去。
“啊？完了？”柳从秋小跑着跟上顾微姝。
侯景派来的衙役们相互对视一眼，不远不近地跟上去。
绕过明宁山，不远就是闹市。
顾微姝指着闹市里的一家茶馆，转过身，“我们去茶馆坐坐如何？”
“去坐坐，喝口茶，歇歇再走。”
尽管已是深秋，正午还是热，柳从秋用手扇风，迈开大步就要过去，却被衙役们挡住去路。
“公子。”
“怎么？”柳从秋不解，“你们着急回？是有什么事？不急的话一起过去歇个脚再回县衙吧。”
衙役们没有做声，但还是挡在他身前。
柳从秋向左他们向左，柳从秋向右他们向右。
侯景派来的衙役足有十个，严严实实挡住顾微姝柳从秋去路，缝隙都不留。
“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柳从秋环视他们，察觉不对，面色微变，“县衙里出事了？”
顾微姝回头，扫一眼柳从秋，目光暗含不可思议。
她在官场上时就知道柳从秋耿介不阿直率纯正，换言之就是心思单纯有点儿傻，但万万没料到，已然图穷匕现了，柳从秋还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公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其中一个衙役上前一步，恭敬道。
不等柳从秋回应，其他衙役开始有意无意向边上聚拢，被围在中间的柳从秋和顾微姝只得向一旁走去。
柳从秋脸色通红，已是勃然大怒的前兆。而顾微姝却镇定自若地随他们走，被推挤也只是退让。
转过弯，远离市井热闹。面前是一片碧绿麦田，周围少有人影。
衙役们停下脚步，避过柳从秋顾微姝，相互挤眉弄眼。
柳从秋面沉似水，目光如炬，盯着面前的衙役们。
一时，无人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六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