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女神探》春秋换酒

60、第 五 章 侯景，你当

　　“侯景，你当真认不出我？”

　　柳从秋将遮住眼角的鬓发别到身后，又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去脸上灰尘，露出本来容貌。

　　柳从秋唇红齿白，面若好女，算得上翩翩公子，侯景却在看清他的模样后倒退三步，面色苍白，好像他是洪水猛兽。

　　“柏梁兄……”侯景嘴唇颤抖，盯着柳从秋半晌，毫无预兆地跪下了。

　　顾微姝悄然后退。

　　柳从秋满脸怒容，一言不发地看着侯景。

　　谁曾想，侯景竟膝行到柳从秋面前，双手抱住柳从秋小腿，嚎啕大哭。

　　侯景鬓角雪白，看模样比柳从秋大出几岁，却一口一个“柏梁兄”。

　　“我的柏梁兄啊，这几年你去哪儿了啊！你可知道，听闻你辞官，我有多着急？我调任燕平后，派去寻你消息的人从没断过。”

　　“侯景，你真是没变，还是一样圆滑世故。”柳从秋弯腰，掰开紧箍在他腿上的两只手，不冷不热道。

　　侯景固执不松开，“柏梁兄，你听我说！我知道，因为那事，你对我有成见，现在更是认定我是贪官污吏草菅人命，可柏梁兄，你连给我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能吗？我们既是同年，又同朝为官多年，那件事上，你还救了我，你的恩情，我没有一日敢忘。从你突然辞官，消失在朝堂，我就时时忧心日日惦念，先找镖局，后找江湖人，能想的法子我都想遍了，却找不到你。终于你出现了，可却如此心急，连我一句解释都不愿听？”

　　“镖局的人是你找的？”柳从秋眸光微动，语气微有缓和，“你说！”

　　“柏梁兄，你和这位姑娘，应当路过明宁山脚的外乡人，所以被抓走的是么？”侯景紧抓柳从秋的手不放。

　　“你不该最清楚么？”柳从秋伸手将他拉起来，冷冷道，“站着说。”

　　“柏梁兄，我问你，你在牢里可曾挨过打？”

　　见柳从秋摇头，他接着问，“可曾挨过饿？可曾热着冻着？”

　　“都没有，是么？没有屈打成招，没有缺衣少食，对么？”

　　“你只看到我无故抓人，抓的人还多，但你可曾留意，那些外乡人里，有乞丐有流民，他们本就吃不饱穿不暖，我把他们押下大牢，有被盖有饭吃，虽有失公允，但真的罪大恶极么？柏梁兄，我这官来得不容易，你也知道。眼见就要明宁山的案子着实不宜外传啊，不请他们来大牢，就得知府大人请我去大牢了。”

　　侯景义正言辞。

　　柳从秋先是哑然，猛地想到曾与顾微姝邻牢的老婆婆，脱口而出，“那本县人呢？你抓的本县人要想出去得掏钱来赎！”

　　他原以为侯景会心虚会狡辩，未料，侯景坦然认下。

　　“是，要掏钱，五十文。”他直视柳从秋，一派坦荡，“柏梁兄应是遇着有人被赎出去了？可柏梁兄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抓进来吗？他们可不只是路过明宁山而已。那些长舌妇，散播谣言，祸乱人心，干扰断案，为此，县衙不知要耗费多少财力。柏梁兄，我这里不比你当初的户部，我是清水衙门啊，不这样，我的一衙门的人要怎么办？况且，五十文，真的算多吗？”

　　柳从秋默然。他与那个老婆婆相交不过几日，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浅薄，难以妄断。

　　“柏梁兄。”侯景叹口气，“若不是你们说有线索，我是不会见你们的。我虽然算不得爱民如子，但绝不是草菅人命搜刮钱财之辈。当日你救下我，我就时时谨记你的劝诫，柏梁兄，你得信我啊。”

　　柳从秋微有犹疑，“你为何不好好断案？”

　　“你以为我不想断？”侯景一下一下拍着自己额头，“可我没办法啊。十条人命，还都是如花似玉的女子，满城风言风语，你说我能不急吗？可实在是难办啊。什么冤魂索命，无稽之谈！我是半个字都不信。可整整三天，真的是毫无头绪，不信也没法子啊。”

　　柳从秋审视地看着他。

　　他自顾自哀叹，“实在不行，就算了，辞官还乡也是一条路。”

　　柳从秋眉头缓缓舒展，“你断案还是得讲究些。”

　　侯景眼睛一亮，热切地看向柳从秋，“柏梁兄，你可有法子？”

　　柳从秋撇头看顾微姝。

　　顾微姝垂头站在角落，左手勾右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我来帮你，如何？”柳从秋语出惊人。

　　顾微姝猛地直起身。

　　侯景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柏梁兄，你……”他犹豫道，“你从未在刑部当过值，怎会……”

　　对柳从秋能力的质疑溢于言表。

　　柳从秋不悦道，“志清，你这叫什么话！”

　　虽然在抱怨，但柳从秋的神情已不复初见侯景时的疏离。

　　“哈哈哈……”侯景察言观色，也放松下来，“瞧我，忒不会说话，这些年不见，柏梁兄定是大有进益。”

　　柳从秋眼带笑意，“你说的也是实话，我确实不行。但与我同行的这位……”他将侯景的视线引向顾微姝，“那可是断案如神。”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顾微姝摸摸腹诽。

　　从柳从秋不按计划行事时，她就悬起一颗心。

　　“哦？这位是……”侯景看向顾微姝，嘴角含笑。

　　顾微姝不得不躬身上前，“民女顾小七见过侯大人。大人，柳大人实在抬举民女，民女不过是个仵作，之前侥幸帮大人剖过尸，于断案着实不……”

　　“顾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柳从秋截住顾微姝话头，“再耽搁下去证据都要没了，宜早不宜晚。”他又对侯景道，“志清，你放心，顾姑娘的能力，我担保。担保。”

　　看侯景还有所犹豫，柳从秋又道，“就算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默之吗？”

　　侯景肃然，“那位……他也认识顾姑娘？”

　　得到柳从秋肯定，侯景面露深思，“柏梁兄，你辞官归乡不见踪影的这些年，到底去了哪儿？难不成一直跟着那位做事？”

　　柳从秋点头后，侯景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他又欠身对顾微姝道，“这案子，劳烦姑娘了。”

　　没有回绝的余地，顾微姝只好沉默着点头。

　　“志清，我们何时开始？”柳从秋没有察觉顾微姝的消极，跃跃欲试，“十个女子的尸体还在山下林子里？”

　　“柏梁兄，你连他们尸体在哪儿都知道？”侯景钦佩道，“真是叫愚弟自愧不如。”

　　“唉，我正是看尸体时被你的人投进监狱的。”看到侯景面有愧色，柳从秋生硬地转了话头，“志清，牢里的外乡人你打算如何处置？难道真打算关到破案再放人？”他不赞同地摇摇头。

　　“不是我不放，只是人多眼杂，不好办哪。万一这些人里有凶手，一旦放了，再抓可就难了。”侯景的苦恼烦心全写在脸上，他眉头皱得足可以压死蚊蝇。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只得妥协。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尽快查出始末，再放人。”

　　柳从秋深知官场的难为，明白侯景的忌惮。案子传到州府耳朵里，州府贸然插手，案子能不能破另说，却必定会处置侯景。

　　顾微姝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竭力在侯景新一轮客套前插进一句话，“侯大人，今晚我们还回牢里么？”

　　“哦！对！”侯景恍然想起还未安顿他们，“当然不能住牢里。这样如何？柏梁兄，今晚你睡我卧房，我们促膝长谈。多年不见，我有太多话与你说。”

　　柳从秋欣然同意。

　　顾微姝则被安排在县衙后院的偏房。

　　由于县衙偏房久不住人，侯景只得派人先去整理。

　　柳从秋和顾微姝便先在县衙后院逛，带他们来的县牢管事衙役陪同着。

　　得知他们是知县故交后，管事衙役就一直诚惶诚恐，说话声低得像蚊子叫。

　　县衙后院有座凉亭。

　　柳从秋信步走上凉亭，凉亭下流水潺潺，凉风吹来惬意非常，他长出口气，回过头，却发现顾微姝在与管事衙役窃窃私语，还从里掏出一包东西给了管事衙役。

　　他们两个走过来时，柳从秋留意到，管事衙役神态放松许多，对顾微姝说话还很是殷切。

　　管事衙役离开后，柳从秋好奇问起，顾微姝笑着说，管事衙役担心收受钱财的事被抖露出来，她宽慰了他几句。

　　那为何还给了他的东西？

　　柳从秋没问出声。想来不是重要东西。

　　“柏梁兄，咱俩多久没一起喝过酒了？”

　　侯景与柳从秋碰杯后，一饮而尽。

　　“上次喝酒还是你贬官前。”柳从秋无限感怀。

　　侯景斟满两只酒杯，“是啊，只是贬官，真是万幸。若不是你，莫说继续当官，恐怕连这颗项上人头，我都保不住。”

　　他这话不夸张。

　　侯景与柳从秋时同年中举，但柳从秋得封官早，官高侯景两级，侯景便以兄称他。

　　当时，侯景是户部巡官，被人陷害，贪下贿赂，亏得柳从秋力保，他才逃过一劫，只是被贬官而已。

　　说起往事，难免唏嘘。

　　侯景转而提到当下，“柏梁兄，你一直跟着殿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燕平，难道殿下来了？是要在葛家山庄办事吗？”

　　“那倒不是。”柳从秋豪迈地饮下杯中酒，“殿下不知道我到这儿来了。在南楚办完事，殿下就先走了，本命我在南楚待命，但我想回来看看，就走了。”

　　“这些年，一直如此。有事殿下就找我，没事儿我就天南海北地走。”柳从秋伸个懒腰，“逍遥得很……只是不知，这逍遥日子还能有多少天……”

　　侯景手一抖，酒杯落地。

　　他慌忙捡起酒杯，“我都喝糊涂了。柏梁，你是说，殿下用你时才会找你？那……他要如何找到你？”

　　柳从秋瞟一眼侯景，目光清明，“志清，慎言。”

　　侯景晃晃脑袋，用力拍着自己额头，“糊涂了糊涂了。来，我自罚一杯。”

　　酒杯交错,烛光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