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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四 章 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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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知道,民女有犯案念头,有犯案时间……”
“不止,案发后,在你的床下搜出了野葛。”柳从秋道。
顾微姝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了眼柳从秋,“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可是,不是民女。”
她重申自己的无辜,“民女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若真的杀了人,如何能逃过?何况……”
她一双朦胧泪眼对着柳从秋,眼角眉梢通红,看起来可怜巴巴,“虽然他们对民女不好,可毕竟供民女吃穿,是民女的依靠,民女把他们杀了,要怎么活?与其杀了他们,还不如和他们一起死。”
柳从秋站起身,后退半步,“快起来快起来,不至于不至于,本官又没说是你。”
他这回说话倒是正常了。
她知道,柳从秋这是彻底信了。
顾微姝在官场阅人无数,最是清楚人心。要想真正消除怀疑,不是展现柔弱,再真实的柔弱都会被人怀疑伪装,而是先表现倔强再透露柔弱,真真假假,反而更容易被取信。
柳从秋早已认定石头村的农妇在诬告,根本不觉得一个弱质芊芊的小姑娘有能力狠下杀手还不留痕迹。顾微姝的这个样子正合他的猜测,他倒也不意外。
“情况究竟如何?你与本官仔细说说。”
他话音刚落,周言和端着药碗的书童走进门。
书童将药放到桌子上,悄声退出房间。
柳从秋与周言对视一眼,微微侧身。
顾微姝余光瞥见柳从秋好像下意识做了个躬身的动作,她把疑问放到心底,转头看向桌上的药。
“熬好了。”周言微笑着走近,“有什么话,不妨喝完药再说?”他转身看向柳从秋,“柏梁不至于这点儿时间都等不得吧?”
柳从秋挥挥手,默许顾微姝喝药。
顾微姝端起药碗,刚喝了一口,顿时皱起眉来。她苦着脸,默然凝视药碗,半晌没喝第二口。
周言轻轻“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顾微姝察觉他的目光,正打算一鼓作气喝完,只听外面一阵喧哗。
房间的门被人撞开,三五个人骂骂咧咧闯进来。
“好哇,这毒妇,果真在这儿!”
一马当先的是个大约四十来岁的女人,蓬头垢面,凶神恶煞,直冲顾微姝扑过来。
顾微姝连忙后退,药碗里的药撒了一些出来。
那女人没能扑过来,周言的剑鞘正抵在她面前。
那女人顿时更加恼火,手直戳到周言面门,连哭带骂,“县太爷啊,你这是管不管啦……那个杀千刀的小蹄子不但要我老宋家绝后,偷人还偷到县衙来了啊,我的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啊……老天爷啊……我怎么向我九泉下的好弟弟交代啊,县太爷啊,你可怜可怜我吧……”
女人在周言剑鞘的牵制下不能前进半分,只能上蹿下跳,声音沙哑响亮,宛如圈里老驴。
“哎哟,哎,算了吧,俗话说得好,‘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县衙可不是给我们这种草民伸冤的地方,唉,咱大兄弟死了也就死了,算了吧算了吧。”
和这女人一同进来的有个穿着褐色短打的络腮胡男人,他走上前来,看似在扶那女人,却有意无意用力拨周言手里的剑鞘。
周言脸上还浮着笑,拿剑柄的手白皙松弛,好像只是虚虚握着而已,姿态优雅从容,眼神轻飘飘地扫过眼前的人,落在斜后方的顾微姝身上。
而他手里的剑鞘却纹丝不动,任男人和女人如何卖力冲击,终是不能向前半步。
“千人骑万人跨,荤油蒙了心的不要脸东西,还不让你这烂心贼肠专爱搞破鞋的相好给老娘滚开,当心老娘打死你们这一对儿狗男女!”
眼见突破不了周言的防线,女人急了,指着躲在后面的顾微姝又是一通骂。
原本还冷脸旁观的柳从秋却在听到她这一番叫骂后沉下脸,怒斥道,“放肆!闭嘴!”
这两人正是一个时辰前在公堂大吵大闹的农妇和壮汉,柳从秋看到他们就一个头两个大。
可惜他威慑力不够。
这对夫妇在公堂上尚且不怕他,如今闯进房来越发嚣张。
“老天爷哪,你快开开眼哪,青天大老爷不管我们了啊……娘啊,三翠不能给老四报仇,三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
农妇索性坐到地上撒起泼来,话里话外,指桑骂槐,把柳从秋也捎带了进去。
柳从秋指着和这两人一起闯进来却站在门口看好戏的另外两人,疾声厉色,“徐季柱!王如安!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干什么!有没有王法了!你们把他们带过来意欲何为!啊?简直无法无天!”
“来人!”他冲门外大喝一声,“给我把他们带下去。”
“柳大人,下官实在是拦不住啊……”王如安躬身,好似很是委屈,“他们非得要找凶手,那些看升堂的刁民也都嚷嚷着给他们壮声势,下官知道大人您爱民如子,实在不敢强拦啊大人。”
徐季柱面无表情地仰头,瞥向柳从秋,“柳大人,您也得体恤体恤咱们下面人,都是乡里乡亲,平白叫如安背一个窝藏要犯的罪名?说不过去吧……”
他们一唱一和,绵里藏针,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柳从秋咬牙切齿,无可奈何。
农妇和壮汉更加肆无忌惮,亏得没有戏台,不然他们张牙舞爪连哭带诉的模样够演一出折子戏。
顾微姝冷眼旁观半晌,将农妇的车轱辘话听过一遍后,清楚了这两人的身份。
女人叫宋三翠,是死去的宋家男人宋老四的姐姐,男人叫王屠户,宋三翠的相公,是个屠户。
听宋三翠的哭诉,他们平日和宋老四家走得大约并不近,她是在宋老四村里人来报案并且把尸体和凶手一起送到县衙后,才知道宋老四已经没了。
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要为宋老四全家报仇,可看这对夫妇精明做作的样子,顾微姝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冲宋家的遗产。
毕竟宋家全家死了,唯一剩的自己不但是和买来的待年媳而且还是嫌犯,只要把自己处置了,宋家的财产不就全落他们手里了。
顾微姝一口喝尽碗里的药,本想帅气地把碗摔地上大喝一声“登场”。没想到,药着实太苦,舌根都僵了,顾微姝不得不趁人不注意,悄悄吐吐舌头,舔舔牙根,拼命咽下汤药残留在口腔里的苦涩。
终于,苦味淡了,顾微姝长舒口气,把药碗搁到桌上,放松地揉揉脖颈,准备应付一场硬仗,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如墨的眼睛。
周言目光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过来的。
顾微姝疑心自己的幼稚被他看去了,略有些尴尬,挠挠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对视一眼,转过头去,看向还在歇斯底里的宋三翠,和装腔作势的王屠户。
顾微姝轻咳一声,越过周言,走到他们面前。
“姑母,姑父。”顾微姝面向他们,微微屈膝,盈盈一拜。
但由于宋三翠和王屠户正坐在地上,因此她虽在见礼,但视线下扫,倒好像高高在上一般。
宋三翠登时跳起来,伸手就要薅顾微姝的头发,中气十足地骂倒,“姑你奶奶个爪儿!你算个屁的宋家人?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买回来的丧尽天良的妓子,害死了我可怜的老四儿!姑奶奶我今天就打死你给我老四儿报仇!”
顾微姝灵活地一退,躲过她一击,结果牵动身上的伤,疼得她眼泪汪汪。
周言看顾微姝躲过去了,本不想再上前,转头却看见顾微姝又大又圆的眼里盈满泪水,像有着无限委屈,不由生了恻隐之心。
他握着剑鞘,拇指微动,就在剑鞘即将脱手时,顾微姝动了。
只见她抬起袖子抹去眼泪,狠狠瞪着宋三翠和王屠户,嘴边勾起一抹讽笑,“姑母可真是好计谋!”
“你……”宋三翠嚣张地指着顾微姝,像是时刻准备上前收拾她,“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顾微姝故作疑惑地歪歪头,“姑父姑母为了谋夺我宋家财产,毒杀我一家老小,如今,眼看罪行要败露,又把罪栽赃到我这个侥幸逃过一劫的人身上。这个计谋……”她眨眨眼,笑道,“难道还不够好?”
她说罢,宋三翠已大惊失色。
过了一会儿,宋三翠才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地咒骂,“放屁!你放屁!你……你胡言乱语!疯了!简直是疯了!”
宋三翠逼近顾微姝,顾微姝快速退到周言身边。
王屠户咬紧牙关站起来,一把拽过宋三翠,沉沉地看了一眼顾微姝,扭头看向王如安和徐季柱的方向,“大人,这凶手如此胡说八道冤枉无辜之人,难道还不抓吗?”
“王屠户,着什么急呢?不妨听她说完?原来本县以为,只她一个嫌犯,如今听来,好像未必嘛……这案子,倒像是越来越有趣了呢……是不是,徐大人王大人?”柳从秋悠悠道。
徐季柱还是八风不动,王如安却像有些不安,胡乱地点点头,频频搓手。
“姑父何必着急?难道,侄女说错了?”傻妞忽地笑了,她明亮的眸子轻轻眨动,“是呢,确实错了,是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