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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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黑得早 ，耿夏到家的时候，路灯都亮了。筒子楼走廊里，昏黄的感应灯时明时暗。耿夏站在门口，不得时不时跺脚，来维持短暂的光明。灯亮的时候，能看见好几只小飞虫不要命地往灯上撞去，不是飞蛾却非要去扑“火”——这几个小玩意居然还没被这严寒冻死。
像这样的场景，耿夏觉得自己经历了无数回了，当然，是他和林棠成为同班同学以前。就在几天前，他还不知道隔壁住着一户这样善良的人家。
估摸着已经七点了，张蕾却仍是不见踪影。
“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耿夏心想。彼时灯又灭了，耿夏猛地跺了一下脚，没控制好力度，“啪”的一声，在走廊里回响不绝。隔着门板传来女人的骂声：“跺什么跺？一天天的烦死人了，什么晦气人家，早晚得死绝！”
耿夏沉默不言，只是站在阴暗的门口，不再跺脚。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走廊里再次响起了明亮的笑声，耿夏才惊觉自己靠着墙睡着了。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林棠和林先生回来了。
耿夏默默的挪了挪身，背挺得笔直，紧贴着门，以求薄薄的墙能够挡住自己。
受人恩遇却无法报答，再上赶着找上去就很难堪了。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别人生活，一般人都会烦。
“耿夏，你怎么在这里？”
耿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去我家玩吧。”
耿夏摇了摇头，非亲非故，不能这样总麻烦人家。
“那你来我家看书吧！我家有好多好多书，正好我也要看，一起吧！”
耿夏听说，不禁有些心动。在每天枯燥无味的日子里，唯一值得激动的，便是书了。学校发的语文课本早就被他翻烂了，只不过他从来不写作业罢了。原因很简单——他没有作业本。
林棠见他神色，心下了然，招手让他进去。
耿夏最终没抗住书的诱惑。一进门，扎进书海，只消一会，耿夏便不知今身是何身，今地是何地了。只看得眼前戚将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时，耿夏有一瞬间的怔楞，随即明白自己正睡在林棠家的沙发上，身上还盖着毯子。耿夏起身，把毯子叠好，有些不知所措。碰巧这时门响了，开门的是林先生，手里还有一大兜早餐。
“醒了？”林先生笑笑，“正好吃点东西，一会和小棠一起上学去。”
耿夏点点头：“谢谢。”声音几不可闻。
林先生笑得更深了：“没事没事，你是小棠的朋友嘛。”
耿夏忍不住鼻子酸了一下，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当做朋友。
林棠许是被惊醒了，打开卧室门“唔——呼——”一声，窜到饭桌前：“热气腾腾的水煎包哎！”说着就要上手去抓。林先生无奈地赶他去洗脸刷牙，耿夏的一点点情绪被这阵小旋风吹走了，只是瞧着，就心觉有趣。
初升的太阳照得人心情明媚，两个小学生并肩走在上学路上，小小的背影留下了长长的影子。
耿夏很喜欢学校，因为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虽然不受同学们待见，但他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翱翔。想听课就听，不想听就玩，连胡思乱想一整天也无妨，老师们都不管他，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自那一天后，张蕾倒是再没夜不归宿过，但仍是回家很晚。几乎是一放学，耿夏就去林棠家蹭书。后来，耿夏设法拿到了家门钥匙，却仍是赖在林家。
虽然可能会招人厌，但耿夏还是继续坚持，他想，至少，现在还没烦他。林先生也不会笑脸相迎，转脸就骂，耿夏直觉，他不是那样的人。
又过了几日，耿夏正在听着教室窗外的蝉鸣冥想，突然林棠闯了进来，把书包往他旁边的座位一搁，顺势坐下——那个座位之前是空的。
“我跟老师说过了，我来做你同桌，行吧？”林棠道。耿夏自然没有异议。
之后，耿夏发呆的日子不知不觉变少了，看着林棠上课专心听讲，他也不好意思再神游天外。不过不同的是，一下课林棠就跟离弦的箭一样冲向操场，他仍是圈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除了上学和放学，一整天都不离开座位。
一日放学，林棠突然说他有事，就不跟他一起回家了。耿夏待所有人都走完，照旧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赫然发现他妈在等他。
耿夏心里打了个突，以前张蕾从来没有接过他放学，他不禁有些不安。
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耿夏走近才发现，张蕾的脸色看上去比以往都憔悴，整个人都很焦虑不安，眼神是散的。耿夏心惊胆战地跟着她沉默了一段路，终于，张蕾开口了：“他们把我辞退了，辞退了......以后没人要你了，天涯海角，随你便......他也不要我了，他为什么不要我了!......过成这了，过的这是什么日子？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他一开口，耿夏才发现她精神有些不太正常，接下来一路都提心吊胆，尽可能与她拉开距离，生怕她做出非人之举。
好不容易捱到了家门前，耿夏却只想转身就逃，实在不想与这个疯女人共处一室。
正掂量银行门口和饭店门口哪个比较安全，张蕾却不进门了，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我还回这儿干什么？”转身出了门。耿夏惊讶了一下，不过跟这个疯女人走还是自己住，耿夏显然选择后者。
及至第二日，到了班里，耿夏敏锐地察觉到班里有不少人在偷看他，而且窃窃私语，见他来了，竟然也毫不避讳。
“听说他妈是神经病。”
“哦，神经病啊，怪不得呢，就没人愿意理他。”
耿夏不想看他们的嘴脸，快步走到位上。最开始听到从孩子嘴里说出这么刻薄恶毒的话，耿夏只觉得恶心，险些把早饭吐出来。后来车轱辘话听多了，也就置若罔闻了。
只是在大课间，一个男生突然嘻笑着走过来，对林棠说：“跟神经病玩？小心传染你! 哈哈哈...”耿夏听后睫毛和心尖一起颤了一下，但一语未发。林棠怒目圆睁，赐他一字：“滚。”男生没皮没脸地又笑着走了。
只是从那天起，耿夏开始若有若无地躲着林棠。上学和放学的时候都会跟他错开时间。之前虽然话也不多，但现在连眼神交流也少了。来他家看书，也没像往常那样积极了。
耿夏知道这样林棠肯定会察觉，甚至也会疏远他。但他别无他法，他不想林棠被人说三道四。
带着“神经病”噱头的这种猎奇新闻在同学中如插双翼。耿夏觉得不出三天，全校都知道了。
又是大课间，一张手突然拍上了他的课桌，耿夏抬头去看手的主人——一个胖乎乎的小孩，个头比他高一些，一脸凶相，后边还有俩小跟班。耿夏莫名地想起书上看到的一个词：哼哈二将。
“我的钱是不是你偷的？”
耿夏摇头，面无表情，在课桌下的双手却攥紧了，强忍住转身就跑的冲动。
哼哈一将道：“绝对是他，全班就他最穷！”
哼哈二将：“就是就是！”
耿夏蹙紧了眉头，手攥得更紧了，这次是气的。
领头小胖“哼”一声，指着耿夏：“别跑，放学路上堵你!”耿夏仍是抿着唇，一直旁观的林棠也没说话，只是认真地看了看小胖的脸，随即又去看书了。小胖自动理解为他们目中无人，狠踢了一脚桌子，转身离开，看起来气得不轻。
他走后，耿夏倒是真没把这当回事，稍微想了想，放学路上有砖头和木棍，应该不会吃亏，实在不行跑就完了。然后就把这事置之一边。
一晌无话。
最后一节快下课时，林棠突然举手，说肚子疼。耿夏忍不住多瞅了两眼。林棠摆摆手示意，小问题，没事。老师就给他批了假条。
放学后，耿夏仍是拖到最后走。沿路捡来节棍子，握在手中。
耿夏一路警惕，生怕那几个小孩来偷袭，路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却意外听到了林棠的声音。
“小爷今儿就把话放这儿，以后谁再找耿夏的事，我让他脑袋搬家！”林棠正在巷子里背对着他说话，面前正是涕泗横流，诚惶诚恐的小胖和哼哈二将。他们倒是看见耿夏了，大眼瞪小眼，觉得脸都丢尽了。
把手中的棍子扔在地上，林棠转过身，愤愤的情绪还未从脸上褪去，却意外地看见了耿夏，瞬间怒气消了个干净，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林棠讪讪地说：“我......我打人了，你...不会因为这个就再也不理我了吧？”
小孩子还不能够控制好情绪，耿夏的眼泪突然就绝了堤。林棠慌忙去拉他的手：“我绝对不会打你的，你别哭啊！”耿夏轻轻摇了摇头，泪却蜿蜒地更厉害了。
他一个孩子，在漫无天日的黑夜里走了好久，从好多年以前，他就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挡在他前面，让他少疼一点。可一岁又一岁，他都自己撑过来了。也许只能靠自己了吧？路上行人匆匆忙忙，皆是过客，他们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谁会理会这一粒小小的尘埃呢？不管你经历了什么，第二天早上醒来，这个小破城依旧车水马龙。
时光流过，拉长了他心中的无限悲凉。就在他几乎快要放弃念想的时候，这个人却猝不及防的出现了。
此人，姓林名棠;
遇之，幸甚。
林棠拉耿夏回家的时候，他都感到有些不真实，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林棠怎么这么好？这么好啊！大脑彻底不会转弯了，除了一个大大的“好”字，再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直到回到家，稍稍冷静下来，耿夏才发现，刚才似乎是跟林棠手拉手回来的。
还从来没有人拉过他的手呢！
耿夏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