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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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上
酸痛的身上
深刻地留着
风雨的昨夜的
长途奔走的疲劳
但
我终于起来了
我打开窗
用囚犯第一次看见光明的眼
看见了黎明
——这真实的黎明啊
——艾青《向太阳》
正值初夏，天气已有些热了，所幸聒噪的蝉鸣还未响起，太阳也依旧是暖而不烈的。耿夏背着书包，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家。
他家住在学校附近的筒子楼里，楼道里的墙上沾了煤灰，一块一块的，远远看上去竟有些像毛笔字。这一片是老街区，楼也是十几年的老楼，隔音很差，还未进楼就闻见了一股浓烈的烟火气——谁家又油爆大葱了。耿夏慢慢地路过一间间房子，路过炒菜的声音，男人女人争吵的声音，狗叫的声音，还有一家在放电视......
到了走廊尽头，耿夏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门。今天其实是他八岁生日，不过，与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他不报任何希望。“吱”一声，门开了，一股惹人厌的酒臭味扑鼻而来——她又酗酒了 。门缝里挤出一颗头发蓬松的头，紧接着又伸出一只人爪，拽着夏耿的领子拉进屋。门关上，夏耿立马把耳朵闭起来，如他所料，下一秒女人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放学这么长时间你干嘛去了！啊？那么长时间不进家，干脆别回来了blablabla......”剩下的都被夏耿自动屏蔽了，换成了心里默背的乘法口诀。根据他的经验，再过二十分钟，开始吃饭的时候，他背书的“背景音乐”才会忙于吃饭，稍作停歇。
这个肺活量惊人的女人正是夏耿的亲生母亲，张蕾。她本来也是公务员家庭的女儿，后来因为看上了凤凰男——就是耿夏的父亲，跟家里闹翻，断了关系。再后来凤凰男受不了她的脾气，在耿夏三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再无音信。所幸张蕾在闹翻前托父母的关系，找到了工作，天天待在家里吃空饷，倒也没把自己和孩子饿死。
听自己妈讲这些事的时候，耿夏心里没有起丝毫波澜，他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听着毫不相干的人抱怨生活。毕竟他对父亲唯一的记忆就是沉默着，不笑，也不说话，心事重重。
一顿沉默的晚饭过后，张蕾突然说：“过了今天你就八岁了是吧？”耿夏麻木已久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波动，原来她还记得自己今天生日，但是不知道她突然这样说是要干什么。耿夏只是盯着她看，不点头也不摇头。
张蕾冷笑一声：“跟你爸一样，闷死了。你已经长大了，去把碗刷了。”说完打开电视，去看依萍找她爸要钱了。
耿夏什么也没说，端着碗进了厨房，刚冒头的一点点期望已经沉到了底。八岁的孩子还不够高，需要踩着凳子才够得到。凳子已经太旧了，两条腿都不结实，踩在上面总是会晃，还“吱扭吱扭”响，耿夏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
第一次洗碗，经验不足，耿夏一个没留神，碗打滑了，他急忙去接，却失去了平衡。“砰！”“啪！”碗摔碎了，他也摔到了地上，手恰好按在了碎片上，划了一道长口子。
他挣扎着站起来，张蕾已闻声而来，继而是破口大骂，拳脚相加。耿夏连忙护住头，往门口跑，却不防被掀翻过来，肚子上挨了一脚。
疼，实在是太疼了。
耿夏蜷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突然自嘲地想，这样一对比，刚才手上的伤就不算疼了。
过了一会儿，张蕾打累了，就转头又去看电视了，也不管耿夏的死活。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很轻的两下，只有像耿夏这样靠着墙才能听到。耿夏捂着肚子开门，从门缝里探进来半张脸，短发毛茸茸的，额头上汗涔涔的。门外的人一看见是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眼睛弯成了一条线，长长的睫毛簌地一下散开：“去我家玩吧？”
门外的那束光照进了黑暗又逼仄的角落里。
耿夏压抑了几个小时的心情从看见他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
门外是刚跟爸爸学完散打回来的林棠，也是耿夏的同班同学兼邻居。他家也是单亲家庭，爸爸叫林猗，取的是诗经“瞻彼淇奥，菉竹猗猗”中的“猗”，是一位工程师;妈妈是一位人民警察，几年前在任务中牺牲，生前最爱海棠花，因此给儿子取名叫林棠。
林棠家里比耿夏富裕多了，因着林爸爸恋旧，就一直未搬出去。
林棠见耿夏盯着他发呆，以为他还在犹豫，又说：“我还有道数学题不会呢，你去给我讲讲好不好？”耿夏回头，见他妈看着电视还不住地抱着酒瓶子往嘴里灌，今天应该是顾不上自己了，点点头，没打招呼就走了。
一进门，耿夏就又收到了来自林爸爸的微笑，心里暖暖的。
不得不说，比起他妈住的房子，耿夏觉得这才像是“家”。屋里暖黄色的灯光让气氛变得十分温馨;干净的书桌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一排书；还有一个永远和蔼可亲的林爸爸。
林先生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热情又不失风度。后来耿夏从书中学到了“君子”这个词的时候，就觉得林先生当之无愧。
“有没有哪里受伤了？”林爸爸问。
耿夏也不说话，只是把手举起来给他看。伤疤已经开始结痂了，手掌上沾满了血，怪吓人的。林棠忍不住“嘶”了一声。
林爸爸找来了酒精，药和纱布，林棠也搬来小板凳专心致志地看，离得有些近，呼吸吐在耿夏手背上，痒痒的。
林爸爸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问道：“怎么弄的？”
耿夏答道：“划的。”声音小的几不可闻。
林爸爸并不在乎他说话声音小，只是说：“以后小心些。”
包好手，林爸爸又拿出一瓶红花油，说：“这个你拿着，以后要是受伤了可以抹一抹。”
耿夏收下了，说：“谢谢叔叔。”这个年纪的男孩已经开始有了些许的自尊心，他很感激林爸爸没有直接看他身上其他的伤，不然他会很难堪的。
接着，林棠就拉他去讲数学题了。
这是一道计算年龄的题，耿夏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式子。
“这样” “这样” “然后这样” “听懂了吗？”耿夏拿笔在纸上列出算式。
林棠在他每一个“这样”后面都应一声“哦”，等耿夏问他的时候则一脸无辜，然后摇摇头。
耿夏像是被他折服了，解释道：“从题上可以算出来军军爸爸的现在年龄，然后再分别算出12年前军军，爸爸的年龄，最后相除就算出来了。听懂了吗？”
林棠楞楞地看着他，来了一句：“哇塞，你刚才说了好多字哎！”
耿夏一脸的难以置信。
林棠噗地一下笑了出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大有至死方休的架势。耿夏没忍住，也跟着他笑了。太傻了...
林棠却说：“你以后多笑一笑嘛，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
快乐的时间总是跑得飞快，转眼已是九点半了，耿夏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一进屋，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酒臭味，令耿夏促紧了眉头。他妈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在响着。耿夏长叹一声，身上显露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成熟气息，找了张毛毯给她盖上，自己进屋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