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刺》敏感字儿

8、有病

　　两人都写对了，自然就没了作业。

　　提前抄写的同学放下笔，有些意外，撇着嘴小声嘟囔一句：“倒是看不出来。”

　　“还挺爱学习。”

　　别别扭扭的，好像爱学习是什么天大的缺点。

　　是的呢，这个年纪的孩子们，任谁也不肯把努力放在嘴边，一个个表面装着吊儿郎当不屑一顾，回家后却偷偷摸摸写练习册，成绩下来对着自己又前进几名的成绩单撇撇嘴角，“切，又没考好。”

　　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

　　真是个敏感矛盾的年纪。

　　程寄北的成绩不好，一直便也破罐子破摔下去，成绩从来就没好起来过，自然也没听过什么赞扬和鼓励。

　　这次难得在全班同学面前露了脸，虽然心底知道那帮同学没谁会真的喜欢她，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心底炸出一小片小小的喜悦。

　　好像一朵纤细稚嫩的小雏菊，从被人踩得板结硬实的土壤中，寻到个细微的空隙，悄悄冒出了头。

　　于是对管承假完笑后她转回了头，手将右耳上挂着的鬓发好像不经意般放下来，挡住了自己的侧脸。

　　管承偏头看了眼，在细碎的鬓发空隙中，瞧见女孩轻轻抿起的嘴角，和随着嘴角上扬而显露出的，一个浅淡的小酒窝。

　　管承转过了脸，闭上眼，伸手想揉揉自己的头发，却只触到短短的、刺刺的一头毛茬。

　　顿了下，便抬起了两只胳膊肘，搁在桌面上，将脸埋在自己的胳膊上，两只大手胡乱大力揉搓了几下自己的毛刺头，有股子奇怪的燥气想要发泄。

　　操。

　　真可爱。

　　管承转学来这个小镇上高二纯属意外。

　　他成绩还行，从小在私立的学校念着，学费高，师资力量也好，身边同学家境都是中产以上，不太愁吃穿，除了少数真一点都不学习的学生外大部分成绩都还行。

　　S城高中最出名的有三所，其中一所的学生便是大部分由他那个私立学校直升上去的，再从中考成绩中拔尖的学生们挑一些，便又凑出个表面公立，实际内里还是半个私立的高中出来。

　　升学率高得吓人，各位厉害的家长有自己的路子，再加上学校的运作，自主招生就能招走快一半的学生，再出国三分之一，剩下的最差也是个985211。

　　顺风顺水的人生，管承本来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莫名其妙的卷入烂俗的三角恋里，又莫名其妙被人堵了。

　　然后——

　　莫名其妙把堵他的人揍翻了。

　　事大了。

　　所以说，搞对象什么的，真的很影响他学习啊喂。

　　这个小镇的破高中，一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大学过来自主招生，想想居然要努力学习跟大多数人一样踏上高考的道路，他就觉得一阵烦躁。

　　什么嘛。

　　明明他只是跟那漂亮女孩多唠了几句磕，接着那女孩又请他吃了两顿饭，他又请回去两顿饭，那女孩让他送她回家，路上凑过来……

　　拒绝漂亮女孩的亲吻，那可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事情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现在来了这个小镇，上了这个破高中，还剪了这个毛刺头。

　　唯一能给他点慰藉的，就是他现在身边的这个女孩，要比之前那个好看上不少。

　　真是无法想象，谁会放着这么好看的妹子不要，去在意那些个老一辈人的恩怨情仇，你爸有几个小三，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爸要是没个小三，你哪来这么可爱的妹子啊。

　　对那个一脸傲娇的□□崽子程图南，管承真是槽多到吐不完。

　　这班上的人是都瞎了么？

　　孤立这么好看的妹子？

　　还小理由一套一套的，什么理由在好看面前能站得住脚？！

　　Are you kidding

　　这么好看？

　　妹子？

　　孤立？

　　真是脑袋里灌大粪了一个个。

　　怎么办，

　　嘻嘻那只好他一个人收下了。

　　“行了，这堂课我们就讲到这儿，今晚别忘了把今天讲的十句背下来，明天上课我还要找人上黑板默写，下课！”

　　语文老师说完，将讲桌上散开的教案收拾整齐，抱在怀中出了教室。

　　程寄北难得听了一整堂课，没发呆没溜号，跟着老师的思绪一个字一句话地学，时间居然要比她溜号时过得更快。

　　而且这老师讲的，不就跟那教辅书上的注释一样嘛。

　　下了课，她看看课本上自己跟着老师所讲标记的注释，有些小小的成就感。

　　管承见身边同桌有些呆呆的样子，心底起了波澜，又凑过去贱贱地道：“好看同桌，默写对了要不要谢谢我？”

　　程寄北装听不见。

　　她可是谢过了的，大概。

　　见又不被搭理，管承也不泄气，继续问些有的没的，什么“你头发在哪剪的？真好看，我才来这个镇都不知道哪能剪头发。”

　　“我这头发长长以后我可是还要留回我的佐助发型的。”

　　“这镇上哪家店好吃啊，我看到处都是烧烤店，哪家正宗啊？”

　　“哎你爱不爱吃辣？我可爱吃辣了，这边有川菜店么？”

　　“你要是去市内我带你去一家好吃的川菜馆，那毛血旺做的叫一个地道。”

　　程寄北被烦的不行，她就没遇见过这么能白话的人，而且完全不需要别人回复，自己就能叭叭个不停。

　　班里同学们也注视着这二人，像看什么了不得的西洋景。

　　齐朔盯着这对同桌，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还好生物老师来得快，没等上课就站在了讲台上，程寄北可算松了口气，对身边人虚虚地一摆手，“上课了。”

　　满脸都写着你快回去好好坐好闭嘴听课吧祖宗。

　　借一本书的花费太高昂了，果然独处赛高。

　　管承本不打算就此缩回去，但讲台上的生物老师率先发了话。

　　“上堂课我说有意愿做课代表的同学可以去办公室找我，没想到咱们班同学这么腼腆，不好意思直接来找老师。”

　　生物老师带着笑扫视了一圈，“程寄北是哪位同学啊？”

　　班上同学皆是一愣，程寄北想到了些什么，面色沉静地起身。

　　“还是个女孩子，怪不得。”生物老师笑得更和蔼可亲了些，“想当课代表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不用不好意思，直接来找老师就行，这是锻炼你自己的好事。一会下课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交代你点事情。”老师又面向全班，声音放大了些：“以后咱们七班的生物课代表，就是这位程寄北同学，以后作业都交给她，我临时有什么安排也让她跟你们传达。”

　　老师看了看表，“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上课吧。”

　　程寄北却没坐下。

　　这种事，从小到大发生过不少，她都对这种招子烂俗的玩笑提不起兴致了。

　　就不能来点新鲜的吗？

　　老师见他的课代表还直愣愣地站着，摆了摆手，“坐下吧。”

　　“我不想当课代表。”

　　少女倔强地站在座位上，目光是坚持和不服输，声音有些急切，却坚定。

　　“老师，我没想当课代表。”

　　她又重复了一遍。

　　生物老师愣了下，“那你在我桌子上放纸条说你……”

　　“我没放过纸条。”

　　事情发展到这儿，其实已经很明了了，无非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学生装作这位女同学写下了纸条，放在了生物老师的桌面上。

　　但到底，当面这样拒绝老师，还是狠狠下了老师的脸面，尤其是刚刚他还说了那么一长串，又是鼓励又是希望的。

　　生物老师有些抹不开脸面，正好上课铃也及时响起，他决定把事情就这样揭过，“行了，坐下吧。”

　　程寄北这才坐下。

　　她习惯了，真的，从小到大多少次了，数都数不清。

　　这些同学就不能想出点新花样吗？

　　她都替他们害臊了，翻来覆去的，也不知有什么意思。

　　不就是能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个丑，让老师知道她是个不受待见的同学，也对她多些偏见而已么。
　　有什么的。

　　她早就习惯了。

　　管承偏头盯着自己的好看同桌，小姑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似乎是为了表达她的坚持和倔强，故意坐得比平时都直。

　　装作低头看书的模样，散乱的发模糊了她的脸，却能瞧见她喉咙细微的吞咽动作，听见她鼻腔略有堵塞的吸气声，感受到，那一滴滴砸向课本的泪升腾起的，磅礴的热气。

　　熏得他难受。

　　于旁人来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于身在其中的她来说，却是一次污蔑、一次诽谤、一次冤枉。

　　管承想起他唯一一次被冤枉，是在他初一下学期的时候。

　　他初一上学期的成绩并不好，每晚熄灯了以后都要窝在被窝里悄咪咪打开手机，看新一集的漫画和番剧，为此他还患了近视。

　　因为一直侧着头看手机，他度数并不平均，右眼比较正常，左眼却有快300度。

　　觉得戴眼镜不好看，他也一直没有对家长说近视的事，只是自己坚持着。

　　看不清黑板带来的后果就是越来越不爱听课。

　　偏偏他的英语老师是个严厉的女人，最讨厌他这种吊儿郎当的学生。

　　他的英语成绩其实还可以，但青年人的叛逆总是让人难以琢磨，这老师越讨厌他，他便越不想学英语，也越不想好好答卷子。

　　英语老师便以为他的成绩一般，更加不喜欢他。

　　巧妙的恶性循环。

　　初一下学期开学考试，他爸妈好像是答应了他进前多少名就给他买个什么东西作为奖励，反正是有个甜头在，他头一次认真复习，认真考了试。

　　说起来也巧，那次他考试周围正坐着班里一个学习拔尖的同学。

　　那么成绩出来，他第四名。

　　被以为是抄袭也很正常的了。

　　英语老师当场将他的英语书撕了，严厉道：“我可以接受你们学习不好，但接受不了你们不走正道，道德败坏！以后你不用上我的课了，出去！”

　　私立学校的老师，向来高傲，她甚至都没问上一句是不是真的抄袭了。

　　管承一直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站起身，那时候他就已经比那个中年女人高上不少。

　　“你没有权利撕我的书，也没有权利赶我走，我交了学费。”

　　中年女人被他的眼神吓到，但顾及颜面还是坚持着，却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只硬邦邦扔下一句：“好！你不走是吧！我走！让别人来教你们班吧！我可教不了！”

　　说完便转身蹬着高跟鞋，蹬蹬蹬出了教室。

　　身边同学有劝的，有冷嘲热讽的，有同仇敌忾的，有出门跟老师说好话的。

　　他都听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胸口里充斥着满满的怨气，以及满满的委屈。

　　他想大吼，想踹桌子，想踢打，想摔东西，可他不能。

　　他全身被气得发抖，想告诉别人他真的没有抄袭。

　　可是别人不在乎，也不信。

　　他不知该如何纾解，原来被冤枉是这么一件痛苦的事情。

　　事情的解决也很现实，他父母被叫到学校，父母对老师说说好话，让老师有了台阶下，他再被按着说声对不起，老师体谅，再教导教导他，事情过去，皆大欢喜。

　　没人真的在乎他是否被冤枉。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感受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管承盯着身边的女孩，因为左眼的近视，所以他总是将整个头都面向左侧，才能仔细看清她的模样。

　　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可不能让她在模糊中哭泣啊。

　　这种事情最是无解，你认怂了，别人奸计得逞，你认真了，别人嘲弄着说：“至于吗，不就是一个玩笑。”

　　女孩这时已经止了泪水，只肩膀还有些细微的颤。

　　台上的生物老师已经讲到了呼吸作用的碳循环，底下的学生们也各忙各的，没人在意这个小角落。

　　管承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

　　“老师，我想当生物课代表。”

　　又一次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有病吧，上着课你突然说这个？

　　可这次管承没看那些人，只低头瞧见了身侧愕然抬头的女孩，眼尾还挂着浅淡的红。

　　虽然女孩脸上也说着：

　　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