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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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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寄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一来二去的,还真就静下心来背起了琵琶行。
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干,对吧。
身侧那个聒噪的同桌没有再来烦人,也没什么催她还书的意思,她背完了前十句,顺便就接着往下学,配合注释书看起来,这些莫名其妙的古文倒也没什么难的。
就是绕着弯子写日记罢了。
直到早自习下课铃响起,她才惊觉,自己竟学习了整一堂课的时间。
借了人家的书一堂课,还回去的时候……应该要说一句谢谢……的吧?
程寄北面色不变,心底却绷紧了,手指不自觉用力掐紧了书角,几秒后又惊觉这不是自己的书,连忙松开,轻轻地温柔地,将有些起皱的书角抚平。
教室里接连起了小声的议论,偶尔伴有细微的鼾声,早自习的课间,总是让人提不起什么精神去喧哗吵闹的。
程寄北脊背绷直了,连困在帆布鞋内的后脚跟都死死蹬住水泥地面,整个人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当然,这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身套着宽松肥大的校服外套,里边的身体再怎么紧张别人也不会看出来的。
她一手放到注释书后边托着书脊,一手拿起书的边角,刚刚转身将书放到胸前,就见身边的那人起了立,正要走。
管承肠胃不太好,早起总要拉肚子,正要去厕所,便见好看同桌扭身看向了自己,好似有什么话要说。
“有不懂的地方?”
程寄北冷不丁被问到,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摇了摇头,又立刻扭回了身,装作无事发生。
管承肚子钝痛,来不及多想,直接冲出教室奔向厕所。
留下程寄北在原地抿了抿嘴。
啧,错过了还书的时机。
算了,直接把书放在他桌面上吧,省的多话。
待管承抱着一卷手纸回到座位,便看见自己的注释书在书桌中央被摆的整整齐齐,横平竖直,正正好好,没有一丝歪斜。
而他的好看同桌,仍旧拄着下颚翻看一本不知翻过多少遍的漫画书。
想到离开前她的反应,管承心底轻笑一声,坐下,将注释书收回桌堂放好,偏头对身侧道了一句:“不用谢。”
程寄北没理。
总之,装听不见就好了。
好在这次这人没再胡搅蛮缠,说过这句便自顾自准备上课的书了。
程寄北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完事了。
交际,真是累死人。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几堂课,到了语文课。
语文老师是个有些微胖的中年女人,梳一个低垂的长马尾,看起来平易近人。
却意外的有些执拗难搞。
“昨天我说这堂课要默写吧。”语文老师隐在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教室每一个人,试图找出心虚没背课文的学生。
巧妙的三秒停顿,让同学们一脸苦色怨声载道。
“老师,才第二堂课啊要不要这么狠。”
“老师,要不等都学完一起背吧,这么十句八句的背着不痛快啊。”
“就是啊老师,前十句都没讲什么东西啊乱七八糟的不好背。”
仗着人多势众,总有混在其中搅混水的学生说些歪理,语文老师顿了半晌,道:“行吧,开学第二天,给你们个面子。”
还未待大家开心起来,又听上方传来声音:“就不全班默写了,我找两个人上黑板默写。”
“这两个人都写对的话,今天作业就还是接着背下十句,明天我接着找人默写。”
“有错的,那……”
语文老师故意拖了个长音,好似真的在认真思考惩罚。
“那就全班把昨天今天讲的,一共二十句,抄十遍,当今天的作业。”
十遍,其实算不上很多,抄的再慢也就是个不到半个点的功夫。
可一旦把惩罚扩散到全班,好像就是件大事,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最见不得别人因自己受罚挨连累。
宁愿自己抄上一百遍,也不会想要让别人分担自己的错误的。
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虚荣心,被利用的恰到好处。
有了这个惩罚,便是再不爱学习的学生,今晚也会费死大力把今天讲的十句背下来,绝不做这个罪人。
语文老师推了推下滑的眼镜,眸光闪烁,满意看到同学们一个个生怕叫到自己,噤若寒蝉的模样。
目光扫视了两圈,才从教案中翻出七班的学号排名表,“正好我还不怎么认识你们,就随便点两个让我认识认识吧。”
同学们一声都不敢吱,生怕哪个冒尖,被老师拎出来“认识认识”,只能趁这个时候连忙翻书,赶紧临门抱佛脚,背上几句。
语文老师吊足了胃口,在排名表上扫过,一眼便瞧见了排名第一的程图南。
程图南是个名人,她也听说过不少事迹,正巧趁着这时候看看这年级第一的斤两。
于是道:“程图南,是哪位啊?”
讲桌前方一米的地方突然站起个男生,瞧着倒是有种优秀学生该有的气度和风范,没有任何被叫到的慌张。
语文老师心下满意,底下同学也心安不少。
倒不是一个个真认为那微不足道的惩罚费力,主要还是上黑板写不出的话,多丢人。
就剩下一个人,总不会是自己了吧。
许沁沁见程图南被叫起来不慌不忙的样子,莫名还有些自豪,抿着嘴眼睛盯着老师,她可是有认认真真背过了的,就算是上黑板默写也不惧。
如果跟这人一起上黑板,两个人全部正确的话,怎么着也会争一口气吧。
让他瞧瞧,自己可不是只会问题的女生,是将来在这个班学习会与他争抢第一名的对手。
是……对手哦。
可语文老师这次却没看向她的方向,而是继续在名单上逡巡,试图再发现一个倒霉蛋。
目光在一排名字上略过,定格在倒数的几个名字之间。
程寄北。
都姓程,一个图南一个寄北,是一家的吧。
好像是听说过程家的那些破事来着,兄妹俩上一个班,不知道关系怎么样呢?
“程寄北。”语文老师念出第二个名字,脸上满是亲和的笑,“你们俩名字倒还挺像的,是一家的吗?起的真好听。”
一个是志向远大的图南,一个却是耽于爱情的寄北。
程寄北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呵,真好听呢,期盼谁又不期盼谁,那个几个月回来一次的爹还真是心底门清。
程图南已经跨出座位站上了讲台,听闻这话只是顿了顿,回道:“不是。”
语文老师挑了挑眉,从粉笔盒里夹出支粉笔,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递给这个瘦削冷淡的少年,状似无意道:“不是一家的?那还挺巧的。”
少年没再说话,拿过粉笔已经开始在黑板右侧默写第一句。
程寄北这时才走到讲台,拿过老师手里剩下的半根粉笔,同样无言,站在左侧开始默写。
一左一右,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底下同学们看八卦看得乐呵,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掏出本子抄写要被罚的十遍。
指望程寄北?那你得是多没指望啊。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上黑板写错,都不会有同学们责怪,但这人若是程寄北,就好像午饭中掉下只虫子,还得掐着嗓子咽下去般难受。
说到底,不过是刚好有个人可以让他们寄托他们的恶意罢了。
方嘉琪见是程寄北,眼底带了些讽刺,虽没像别人那样已经开始抄写,却也轻嗤一声,低声嘲了句:“又多项作业。”
许沁沁对第二人不是自己虽有些失望,但到底结果还是意料之中的,可以接受,闻言还偏过头轻声对好友说:“别这么悲观嘛,我看那个女生写得挺好的,字也怪好看的。”
程寄北的字的确好看,板书写得整齐,却不呆板,隐隐约约还带些洒脱恣意的风骨。
当然,一个人十多年只是宅在家里看漫画写日记的话,画工书法比别人强些也情有可原。
都说字如其人,倒是看不出来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程寄北写字这么狂躁。
明明相距不过半米,黑板上的两人却各写各的,一个眼神一句交流都没有。
期间程寄北写到“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的“有情”二字时,右边的程图南写得快些,已写到下一句“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的上半句,两人头一次相距的近了。
近到程图南侧耳听得到左侧女孩浅淡的呼吸声,余光瞧得到那“情”字又长又用力的横竖勾,那潇洒的弯钩力道用得大了,有多余的粉笔屑留于其上,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帮她擦干净。
擦出个整洁干净的“情”字来。
可恍惚间那女孩却毫无所觉,毫无停顿,不在乎那个不够完美的“情”,已着手画出这一句的句号了。
那句号倒是该死的圆润整洁,毫不拖泥带水。
接着女孩开了下一句,又走回黑板最左侧,他们的距离便又拉远了。
程图南便结束了转瞬之间莫名其妙的不舍与不甘,继续专心写自己的字。
几分钟后,两人皆放下了粉笔,转身从自己那侧下了讲台回座位,竟是意外的统一。
语文老师仔细瞧了瞧,微笑着点头,“不错,两位同学都写对了,板书写得也好看。”
程图南依旧在第一排正中央坐得挺直,面无表情。
程寄北倒是松了一口气,难得心底有些小雀跃,不过面上完全不显,低着头翻着语文书。
管承又凑过去,眯着眼笑:“真好看啊,好看同桌。”
见女孩又面无表情瞪过来,他加了句:“我说字。”
程寄北懒得理他,刚想转过头,这人便又道:“人更好看。”
程寄北被油腻到,假了个笑。
这人都不知道羞耻的吗?
管承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