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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早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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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天。
久违的被闹钟吵醒,程寄北从被窝里伸出条软糯的藕臂,使劲揉了揉眼,深吸口气,才猛地坐起身。
窗外天已大亮,映着她乱糟糟蓬在头顶的发,呆愣愣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惺忪的睡眼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有人说,这个时候是大脑在处理分辨梦境和现实的时间。
她仔细回忆了下,的确记不得做过什么梦了。
“醒了就赶紧起来吃饭,别迟到了。”
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憔悴却难掩美艳的妇人探进来半个身子,见程寄北醒了,索性将房门大敞,扔下一句话便转身继续回厨房敲敲打打。
思绪被打断,程寄北看一眼大开的卧室门,终于起了身。
趿拉着个粉色凉拖,瞄了眼厨房餐桌上简简单单的早餐,进了厕所洗漱。
又有韭菜炒蛋。
难闻的韭菜味飘散在屋子里,无孔不入。
牙刷冷不丁怼到了喉咙,程寄北一阵干呕。
草草洗了脸,在马桶上脱下裤子才发现内裤上几点血红,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真是诸事不顺。
她坐在马桶上探身够不远处的柜子,卫生巾就放在那里边。
拉开左侧柜门,却见被擦洗的干干净净的一个蓝色牙缸,旁边摆着同样整洁的剃须刀,须后水。
程寄北顿了顿,将柜门关上。
又拉开右侧的,才看见自己粉粉蓝蓝的一堆七度空间。
出来时餐桌上菜已齐了,两碗饭塞的满满摆在圆桌两侧,桌旁却有三把椅子,不过中间那把上堆了些换洗的衣服,乱糟糟的。
程寄北找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随便扒拉几口饭,避开了摆在正中央的韭菜炒蛋。
“开学分班了吧?你分在几班了?还是之前的刘老师当班主任吗?”
秦娴身体侧向电视,自从她学会了网络电视的用法,凡是在家的时候,必是偶像剧连着播放。
“刘老师去教六班了,我七班,来了个新老师当班主任,年纪不大。”
秦娴微正了神色,“新老师?那教的能行么?新老师就让带高二班了?”
程寄北眼都没抬,“教的挺好的。”
秦娴皱了皱眉,看女儿不在意的样子,想开口终还是闭了嘴,“吃点韭菜,多大了还挑食。”
程寄北就夹了一筷子韭菜放在碗里,却还是绕过碗里的韭菜又夹了块排骨,仔细地啃。
秦娴看了眼吊儿郎当的女儿,目光转向电视剧,不经意般开口,“图南分在哪个班了?我听人说他没出国。”
程寄北将口中的软骨咬碎,硬骨吐到桌面,声音不辨喜怒,“七班。”
秦娴坐直了身体,眉间好似突然升腾了些许喜色,又强压下去,轻咳一声说:“一个班啊,一个班好,有个照应。图南学习好,你有问题就去问,别天天闷在那不说话。”
“你也高二了,马上就要高考,不能天天这么混下去,我不指望你给我考个985211回来,你给我考个一本总行吧。”
“再不济,考个差不多的二本也行,可别混个专科回来,我说出去都丢人。”
“图南这回又是你们班第一吧?瞅瞅你哥,都一个爸生的,怎么你就……”
“我吃饱了。”程寄北将碗往餐桌一放,打断她妈的唠唠叨叨,起身回卧室拿书包。
秦娴看了眼那碗,还剩下一大半饭,夹进去的韭菜一口没动。
叹了口气,继续侧着腰看电视剧。
程寄北背着轻飘飘的书包出了门,门口的纸盒箱里不见大脸,约莫是又不知道跑哪疯去了。
走出小区,钻出狭窄的小路,小巷子里只有报刊亭开了门。
报刊亭的曹叔总是最早开门,最晚关门的那个。
报刊亭门口摆着码的整整齐齐的两大行杂志,各色靓丽的明星在杂志封面上摆出勾人姿势。
亭子里边的窗口冒出个头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小北,这么早就上学去啊。”
“曹叔,”程寄北问了声好,“海贼王来了吗?”
海贼王在这小镇不甚流行,最新一期的单行本按理来说已经出了才对,但这玩意总是没个准儿。
中年人露出个笑,“就知道你得问。今个我就去上货,肯定记得给你上海贼王。还有啥要的不?”
程寄北抿出个小酒窝,“就海贼王就行。”
“得嘞。”
犹豫了下要不要说声谢谢,曹叔却好似看出了她的困扰,率先摆摆手,“快上学去吧,好好听课啊。”
程寄北握紧了书包垂下的带子,折过来,折过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本就不是个外向的性子,再加上从小到大的孤立,人际交往一塌糊涂,对待外人总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觉说些什么都难免尴尬。
手机里管她这种人,叫社恐。
但她觉得不准确,自己明明也没什么好恐惧,纯粹就是觉得交流是个无必要也无趣的东西,不相干的人就各自维持着微妙的不相干,非要凑在一起干什么。
徒增说话的烦恼和尴尬。
比如她那个莫名其妙的话痨同桌。
程寄北本以为管承会是个迟到类型的混小子,没想到到了教室却见这人已在座位上坐好,正低头写练习册。
居然真是个爱学习的苗子,程寄北抽了抽嘴角,努力保持目不斜视。
但她的位置靠窗,是靠里边的一侧,想要过去必先得从管承座位上走。
程寄北在心中犹豫,一会儿是轻拍他肩膀,还是敲敲他桌面。
算了,她就放慢速度走过去,站在他身侧,这人总会有点眼力见自己起身的。
于是程寄北放慢了脚步,又故意在鞋底接触地面时摩擦出些声响,不过几米的路程时间活生生拉长一倍——
管承毫无所觉,闷头做题。
倒是教室中有来得早的同学,抬头瞧了眼,见是程寄北,又翻个白眼垂下眼皮。
程寄北终是走到了他面前,在身侧安静站立。
再专注也该知道她来了吧。
五秒钟过去,程寄北抿紧了嘴唇,这人真是他妈该死的爱学习啊。
十秒钟过去,程寄北拳头硬了。
十五秒过去,程寄北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
二十秒过去,程寄北终是屈服了,伸出个指尖点点桌面。
身前这人立刻抬头,展出个仿佛毫无所觉般灿烂的笑,“早啊,好看同桌。”
“让我进去。”
程寄北从嗓子眼里压出四个字。
管承却好像听不懂,依旧维持着灿烂的笑,重复道:“早啊,同桌。”
“让我进去。”
程寄北眼中刮起了风暴。
管承笑容更灿烂,“早啊。”
程寄北留在桌面的指尖已经狠狠戳上了桌面,在塑料桌面上留下了个浅浅的月牙弯的印子。
指尖发白,用力到指肚都快失了颜色。
“起来,我要进去。”
已经是咬着牙根说的了。
管承眨了眨眼,扭身在程寄北身前坐直,双手放于膝盖,像个被纠正坐姿的小学生,抬头展出个八颗牙标准笑容,“早上好,同桌。”
不行了,她要被这个犊子气心梗了。
教室此时已又来了不少人,纷纷看向这对奇葩同桌,程寄北的指尖从桌面收回,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指尖有些微痛,她深吸了一口气。
“早。”
管承终于起身,站到一侧,像个收到正确答案的守门机器人。
程寄北坐到位置上,简直无法想象怎么会有这么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不可理喻。
但她也懒得多计较,缓缓气,从书包里掏出随便扔进去的书,摆到桌面,百无聊赖翻看。
她今个没洗头,虽不至于油,但也没了昨日那种惊艳的洋娃娃般蓬松之感,整个人又恹恹的,低垂着头,右手轻轻揉搓发痛的指甲。
管承挂着讨人厌的笑凑过来,“同桌,看错页了,昨天老师讲的是琵琶行。”
“昨个只讲了前十句,要背。”
“今天上课要默写呦。”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烦人的人。
见同桌没反应,管承伸出手帮她把书页翻回琵琶行,还加了句,“不用谢。”
程寄北咽了口口水,强忍着不要搭理这人。
“对了你要注释书吗?看注释更好背呦。”
程寄北忍不住了,终于转头看向这人,杏目圆瞪,“不用。”
声音冰碴子般。
这人却二皮脸似的,立马得逞地笑,“都是同桌,跟我客气什么。”说着从桌堂里掏出本教辅书,翻到琵琶行对应的那页,摆在程寄北面前。
“对着这个看,可容易背了。”
弄的程寄北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生气生到一半,结果这人还真是为自己好为自己着想,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盯着那本明理清晰的教辅书,轻轻道了句:“谢谢。”
结果管承果然蹬鼻子上脸,又凑过来,“什么?你说什么我刚没听见。”
程寄北那口气更膨大一圈,转头又瞪他。
那人知道收敛,咧嘴笑,大声道:“跟哥谢什么!都是同桌!哥罩着你!”
程寄北,卒。
搭理神经病的人只会被同化,程寄北专心盯着教辅书,希望那书裂开条缝隙让她钻进去,不要在这儿跟这人一起丢人现眼。
管承这嗓子声音不小,全教室都被震了下,抬头望向这个方向,看看是谁能扯着嗓子说出这么羞耻的话来。
见是管承,众人默了默,倒是不意外。
程图南刚迈进教室,闻言也望向了这个方向,第一眼却落在低头看书的女孩身上,接着才转到说话的那人。
却见那人笑得恣意,目光隐有挑衅,正灼灼看着自己。
程图南脚步一顿,神色冷漠锐利,将书包摔在了正中央的桌面上。
“砰”一声响。
又是吸引了众人目光,那无眉男孩笑得更肆,身侧女孩却依旧低头看书。
恍若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