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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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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班的生物老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略露出几根白发的头发贴着头皮被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个杯底厚的方框眼镜,个子不高,有个小小的啤酒肚。
明明看起来讲得很有激情,声音却没什么抑扬顿挫,温柔平和,是最好的催眠曲。
尤其是在这样暖人舒适的午后。
七班一大半学生都昏昏沉沉,半阖着眼的,拄着下巴垂着头的,更过分的还有直接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口水直流的。
梦里自有黄金屋,梦里自有颜如玉。
甜美的梦乡集体被一阵大笑打碎,那笑声爽朗豪迈,毫无收敛之意。
有点头打瞌睡的同学冷不丁被吵醒,脑门“砰”一声磕在桌沿上,磕出一道红印子来。
连老师都怔愣了瞬,回忆自己刚刚是不是无意中说了个什么笑话。
程寄北看着身旁狂笑不止的人一阵无语,这人是生怕老师看不见他俩在开小差是吧?
见全班都在看他,这人还不知羞耻地站起身,轻咳一声止住笑,对台上沉默的老师道:“老师,对不起,我上个厕所。”
然后也不等老师的回答,自顾自迈步从后门出了教室。
班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
一群不知今夕何夕的同学们互相疑惑着对视,小声问:“刚才发生啥了?”
“笑啥呢他?”
认真听讲的同学们也都很懵逼,摊开手摇摇头,同样有些呆滞。
讲台上的老师率先清醒过来,拍拍黑板吸引注意,“好,那我们接着讲这个呼吸作用中ATP……”
全班知道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为何发笑的,恐怕也就只有跟管承同桌的程寄北。
但显然不会有人去问她。
室内闷热,窗子开了老大,清凉的风将女孩未束整齐的发吹得凌乱,她却毫不在意,迎着风看向窗外,嘴角有些许不易察觉的上扬。
管承出了教室门,当然不会真去上厕所。
笑话,他又不是尿频尿急尿不尽,刚上完厕所十分钟又去上,又不是馋那里迷人的味道。
无所事事地顺着楼梯下楼逛了一圈,透过门玻璃能看到高一的学弟学妹们刻苦读书,稚嫩的面庞。
窗边还有对搞对象的,两人在桌底下手拉着手,笑是有些腻人的甜。
啧,刚开学就搞对象,下手太快了吧。
高一楼层教室外的墙上还贴着上一届没撕干净的荣誉墙,贴成了金字塔的形状,估计是成绩排名。
管承找了一圈,果然没找到自己那个好看同桌。
视线逐渐上移,金字塔顶的照片倒是有些熟悉。
清清冷冷的少年,半抬着眼皮冲着镜头,嘴角自然下垂着,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是那个扔书发疯的神经病。
照片下端是电脑打印出来标准的宋体,程图南。
等到管承将教学楼溜达一遍结束,回到高二七班教室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分钟过去了。
他轻敲了敲后门,见老师没有想找他麻烦的意思,便径直回了座位。
也是,一个小高中的科任课老师,大多是不太愿意给自己找麻烦事的。
只要不闹得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安心。
好看同桌照旧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他也不气馁,热脸贴冷屁股贴得上头,在本子上刷刷又是几行字,倒真是不嫌费劲。
他倒是想直接说话,无奈有人不赏脸啊。
【海贼王里你最喜欢谁啊?虽然我之前说最喜欢白胡子,但喜欢这个事吧,它就像是正态分布,总要从一堆里边拔出个尖。我的那个尖是白胡子,旁边细碎离散的全是汉库克。】
【我也不想这么直接这么肤浅,我的心永远属于白胡子,但汉库克的胸实在是太大了。】
【索隆什么的当然也很男人,但要说海贼的极致,那必须还得是白胡子。】
程寄北怀疑如果她不回应这个无聊的问题,这人能写出个小论文来,名字就叫论白胡子与胸。
不过这个问题她不反感,倒也没必要硬绷着不搭理,她的确也好久没跟人讨论过漫画了,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捧着漫画书又哭又笑,激动到放大双眼迫切分享时,抬起头身边却只是来来往往还不忘保持距离的同学们。
生活就像一顶大缸,腌酸菜的那种,将她沉入漆黑的水底,上边还要用块大石头压住喽,生怕腌不透。
所以当一只手将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抢过来时,她有些懊恼这手怎么就这么自作主张,一点不听话。
事已至此,只好提笔写下:
【我也最喜欢白胡子。】
纤细娟秀的小楷,上边是狂躁的连笔字,好像有些受欺负了似的。
于是小楷顿了顿,又开了一行:
【因为我很喜欢白胡子的一句话。】
嫌弃小楷写得太慢,毛刺头凑过来小声问:“什么话?”
身边的少女肩膀微侧,左手放到本子上故意挡着答案,右手执笔飞快书写,片刻后花瓣盛放般张开两手,中间是终于得见真面目的答案。
【做我儿子吧。】
少女满眼都是戏弄成功的笑意。
阳光洒下来,毛刺头没有动作,呆愣愣的。
少女眉间的光芒细碎成一个个小勾子,直戳进他胸口,勾的心脏“怦怦”“怦怦”,不听使唤,泵出的血加了盐,嗓子干渴,手心微热,喉咙上下一滚,竟不太敢继续盯着女孩看了。
目光下行,便落到了细长白皙的脖颈,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锁骨上方的颈窝处,一颗红痣得见天光。
“行了,这堂课就上到这,今天开学第一天,没有作业,你们好好把今天讲的看一看,下堂课上课前我要提问。”生物老师将合好的生物书往讲桌上一磕,扫了眼全班,“另外咱们班得选个课代表出来,有自荐的去我办公室找我。”
总算下课了。
毕竟是刚开学,课业不繁重,晚自习也就是自己翻翻书预习复习,作业基本上一节课就可以做完。
程寄北在学习上很会不为难自己,练习册囫囵地做过,便掏出漫画书拄着脸看起来。
实际上这本早就看完过几遍,但无奈又没什么别的乐子可找,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在这儿浪费时间有意义么?
没意义也没用,她这个吊车尾的成绩不是简简单单说努力就能赶上来的,何况她还不是个努力的人。
身边的话痨同桌没再捅捅咕咕,看起来倒是爱学习的很。
也好。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熬到放学时间,程寄北往书包里随便扔了两本书,优哉游哉出门,随着拥挤的人流下楼。
这算是她最喜欢的时段,不仅因为不用再囿于桌椅那一块小地方,还可以借着人群的遮挡,黯淡的夜色,肆无忌惮地行走。
好像她跟这些吵吵闹闹的陌生学生们一样,忧心学业,忧心感情,忧心未来。
拥有才配忧心。
“抱歉!”
在经过尽头的拐弯处,逆向冲出的一人没注意路况,将程寄北的书包狠狠撞了一下,她甚至听到里面两本书蹦起来又砸回去的声音。
“对不起啊!没撞到你吧?”
好像人就是有这种多此一问的爱好,两人相撞的声响将周围的学生都吓了一跳,偏偏还要问。
程寄北揉着侧腰抬头望去,是个有些慌里慌张的男生,因抱歉略弓了腰,是个高一的学弟。
九中为了区分年部,每个年级的校服都有些许的不同,不是多加个反光条,就是将颜色做出深浅区分,要么就是料子不同。
眼前的男生,校服侧边的反光条有两条,校服的蓝色也更深,更何况脸上还有个最明显的特征
——刚军训完的高一生,都很黑。
她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只瞄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没事。”
那男生呲出一口白牙,“学姐,真对不起,我没看到。”
程寄北将撞歪的书包重新背好,“没事。”继续迈步汇入人流。
九中离她家不远,走过校门口的长街,右拐走到头,再右拐,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小巷里有几个开了很久的小门脸,她最常去的就是杂货店和报刊亭。
开在小巷里的杂货店,甚至没有个名字。
那是她妈妈开的杂货店。
从杂货店旁边的小路穿过,可以绕到居民楼的后身,第三个单元楼,三楼,永远亮着灯的那家,就是她的家。
这是一片十多年的老楼,单元门口的地砖开裂,又被踩平,再开裂,再踩平,好像永远都不会坏。
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时好时坏,但三楼的总是好的,她在单元门口狠狠跺上一脚,就会有昏暗的光落下来。
但她走得速度太慢,到三楼时总是要重新跺上一脚。
三楼家门口的楼梯处摆着个纸盒箱子,里边放了两件旧衣服,纸盒箱子旁还有两个小铁碗,一碗装着水,一碗装着些剩饭剩菜。
装水的那碗已经干了,剩饭剩菜倒还剩下不老少。
“大脸!大脸!”
程寄北拿起干掉的水碗,在原地稍稍等了一会儿,一只三花的猫从楼上悄咪咪地跳下来,到她脚跟蹭了蹭。
三花猫脸盘子尤其大,要比外边的野猫大上一圈不止。
程寄北蹲下身子挠了挠大脸的下巴,拿着水碗开门进了屋,一分钟后又端着盛满水的铁碗出来,放在纸盒箱子旁边。
她妈妈不让猫进屋子,说会弄得到处都是毛,不好收拾。
而且这猫性子野得很,白天向来看不到影子,也就是晚上知道这里有吃有喝,会赏脸在这儿住上一宿。
声控灯到了时间,又灭了。
程寄北上舌卷起,打了个响倍儿,声控灯又亮起,但楼上楼下的看样子还是坏的,没有丝毫要亮起来的意思。
程寄北将大脸摸的呼噜呼噜叫,腿蹲的有些麻,才重新开门进了屋子,笑呵呵地挥挥手,“晚安。”
一声关门响,一分钟后三楼重新归入黑暗。
三花猫喝足了水,迈着优雅的小步子重新上了四楼,继续吃地上被人掰碎的火腿肠。
黑暗中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有些不耐地躲了躲,没躲过那只大手。
程图南被嫌弃也不生气,拍了拍那只过分大的大头,低声道了一句:“养不熟的小崽子。”
起身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腿有些麻,原地缓了一会才轻手轻脚地下楼。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