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图南 ...
-
两三点的日头正是最烈的时候,阳光不要钱般倾泻而下,窗边对视的两个人仿佛自带恋爱漫画男女主角相遇时的勾边圣光,周围喧闹的同学们全成了围观这部恋爱喜剧的背景板,全世界都该为他们的火苗让路。
同学们仿佛被看不见的圆圈虚化掉,只剩下那两人深情对视,被加粗加大,背后好像都开起一朵朵盛放的花。
真是个烂俗的恋爱漫画。
谁都掺和不进去……么?
程图南将手中的练习册猛地砸向讲桌,那是一本200多页的王后雄,厚重的书脊角与金属讲桌碰撞,发出足以吸引所有人的声响。
有些嘈杂的班级瞬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王后雄散开书页掉在地上,讲桌正面出现了个小小的凹陷。
做出这一切的男生没什么表情变化,似乎只是手滑了一下,依旧冷漠镇定,甚至拿出了另外一本习题册接着低头刷刷做题。
在程图南身侧站着的女生吓得有些失措,待在原地傻了几秒,才匆忙弯腰捡起那本王后雄。
“我就问一道题,你至于扔我书吗!”
女孩咬着嘴唇,很努力憋着让眼泪不至于掉下来。
想到全班都在看着她,尴尬和不忿反倒壮了胆,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变得通红,声音有些努力下压的哽咽,却还是坚持质问着:“你有病啊!”
面前的男生却没什么想搭理她的意思,自顾自低头做题,公式在草纸上越积越多,一层层逐步推导,逻辑丝毫没有被打乱。
泪水模糊了许沁沁的视线,草纸上的每个字都好像一把把刀子直戳进她心里。
不甘心被无视,理智早被冲动掐死。
她伸手夺过那张草纸,一手就将其揉成一团,那是一张质量很好的纸,很硬,折起的角扎着她的手心。
程图南终于抬头看向了她。
完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无理取闹的猴子。
许沁沁被过于冰冷的眼神刺的说不出话,倒好像是她犯了错无言以对,两人一站一坐,气氛沉默到有些僵硬。
这时终于有同学看完了热闹,离得近的几位同学开始软绵绵地劝起架来。
方嘉琪也终于反应过来,赶快上前拉住好友的手,接过她手中攥的用力,边角被磕的卷起王后雄,将人略有些强硬地拉回座位,小声规劝。
“你说你好端端地冲程图南问什么题啊,那就是条疯狗,见谁咬谁的。”
“他们程家一家子,都有病。别跟这种疯狗计较。”
“你才刚来我们班,你不知道,咱们班啊,疯子多着呢。”
见着小姐妹委屈的眼泪簌簌掉,将前襟都晕湿一块,却仍倔强地咬着嘴唇,眼神直勾勾瞪着程图南的方向,呼呼喘着粗气。
是啊,任谁也受不了这莫名其妙的窝囊气。
谁又能想得到,表面清冷矜贵的大学霸程图南,是个暴躁易怒莫名其妙就会发疯的疯子呢。
小姐妹嘴唇都被咬的发白,没有一点血色,却仍不死心地说:“我就是去问个题……他凭什么啊……”
方嘉琪听着这声音都气得发抖了,连忙揽住她的腰,一只手在后背轻轻拍抚,“别气别气,咱家小美人都哭不好看了该。”
耳边还传来阵阵不服软的呢喃,“他有什么资格啊……凭什么……”
“有病吧这人……”
“神经病……”
方嘉琪缓缓叹了口气,可不就是有病么。
她从小学就认识这对兄妹了,但也仅限于认识,话都没说过几句。
跟程寄北当然是因为所有人对她的孤立,这女孩邪性的很,被孤立了也一声不吭,方嘉琪小时候见有小男生欺负她,也曾见义勇为地伸出援手,结果人家根本不屑一顾,连句谢谢都不带说的。
那眼神,方嘉琪至今都忘不掉,像是瞧着多管闲事的蝼蚁似的,冷漠嫌弃。
要不怎么说这人,活该被孤立呢。
而程图南,纯粹就是因为太优秀了接触不到,也不好意思去接触。
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从小大家还穿着背带裤在泥坑里打滚的时候,人家就已经穿上精致昂贵的小西装,参加各种文艺比赛为校争光了。
这种人,都是传说中的人物,整个清河镇,谁不知道程家的小少爷争气得很,相貌出众,才气逼人。
不过所有的辉煌也就到高中为止了。
中考结束的那个假期,一群警察浩浩荡荡地来,警车鸣笛比窗外的知了还吵得人烦躁,等尖锐的笛声远去,清河镇首富程家,垮台了。
具体是个什么罪她也不清楚,反正什么行贿罪,诈骗罪,职务侵占罪巴拉巴拉一大堆,谁也看不出平日里儒雅有礼的程老板是个奸商,合着做的那么多慈善都是求个良心安稳呢。
不过想来也是,能堂而皇之在正室面前养小三,养得人尽皆知的男人,会是个什么好人呢。
也不知还能不能出来东山再起,方嘉琪听家里人闲聊,舅父轻摇着头,吐出个烟圈,右手攥成拳头在胸前比了比,道:“没个十年怕是出不来。”
再之后高一开学,本来都传说是要出国念书的小少爷,出现在了九中,成绩依旧拔尖,性子却大变。
再不复往日一群小跟班跟在屁股后面巴结,独来独往,暴躁易怒,谁跟他说句话,像是欠了他钱一样,不搭理你都是好的。
最出格的一次,小少爷举起金属制的座椅向人砸了过去。
疯狗一样。
还有几个不怕触霉头的男生想把这硬骨头打服,整日出没在学校门口,拎着棍子摇头晃脑,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群混混。
结果小少爷更狠,拎着把刀迎面就冲了上去。
反倒将混混们吓得四散。
最后学校出面,找了小少爷家长谈话,打架的事却不了了之,没个后文。
大家也就都心知肚明——
一个能上清华北大的苗子,自然是要比他们这些整日打打杀杀的混小子金贵。
不然你看同样姓程的程寄北,被欺负十来年,学校出面过一次?
方嘉琪往程图南的方向瞄了一眼,将这主的过去跃然纸上,戳一下许沁沁的胳膊,递给仍不时抽噎一下的小姐妹。
许沁沁抹了把眼泪,看着看着,心中的委屈渐渐散了,喉头的酸涩也被咽下的口水抚平,圆而大的杏眼眨了眨。
再看向第一排正中央身板坐得溜直的背影,竟看出些天之骄子不服输的凛然傲气。
他……怕也是心里难过,才拒绝跟人交流的吧。
用抗拒和暴戾隐藏软弱受伤的内心,好像……也不是不能原谅。
有才气傲气的人,谁能没几分脾气呢。
况且自己本身就是个陌生人,人家也没有义务给自己讲题,可能是打断了人家的做题思路,才突然暴躁起来的呢。
也不是不能原谅,对吧?
心里这么想着,手底下仍在纸上写道:
【那再怎么说,这样对女生,也太过分了。】
纸条推递过去,下唇又咬了起来,这次却是用上牙尖轻轻衔着唇肉,刚刚被泪浸过的眸子瞟啊瞟,就瞟到第一排。
与处于风暴中心,恻隐之心大动的许沁沁不同,程寄北只在刚开始发出巨响时下意识投过去个眼神,见是那人作的妖,便再无兴趣看下去。
一夕境变,跌落神坛的小少爷,总要找点事吸引注意,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无聊。
本因那句话有些动荡的心境被打断,再瞧瞧本子上那句带些少年意气的话,激动散去,只剩无边的尴尬。
莫名其妙坐过来的同学,莫名其妙对她释放善意的同学,莫名其妙说出一堆矫情话鼓励她的同学,这些年也出现过不少。
怎么说,好像大家就偏好这口?以拯救别人为己任,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自己随随便便的三言两语就能化干戈为玉帛,让她十多年受到的伤害瞬间消失不见,变成一个乐观积极追逐太阳的好少年?
真不明白,一个个来劝她有什么用。
她难道想被孤立么?你有那份心,去劝那些暗地里长舌的同学啊。
偏偏一个个对她推心置腹,好像有多了解她似的,自顾自面带怜悯讲完一大堆鸡汤,便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都在期待些什么?
期待着她痛哭流涕痛改前非感激涕零么。
一群圣母上身的傻逼。
思绪发散,再落在那句话上的眼神,难免便带了些嘲讽,目光转到仍傻乎乎憨笑的这同桌脸上,轻轻划过,上下睫毛一撞,便又专心低头看自己的漫画了。
管承见小美人同桌兴致缺缺,挠了挠毛刺扎手的后脑勺,将本子收回自己身前,头轻轻向内侧偏移少许,低声道:
“你别不搭理我啊,这样我很没面子的哎。”
“我还以为这句话很酷呢。”
少年轻舔了下微微支出的小虎牙牙尖,
“跟我说句话嘛,好看同桌。”
程寄北于是转过了头,细嫩白皙的小脸崩的死紧,眸子黑沉,朱唇轻抬,声音潺潺如流水,柔和多情,吐出个字来: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