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刺》敏感字儿

3、孤立

　　程寄北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感动到了。

　　无聊冗长的生活中，突然闯入一个聒噪的陌生人。

　　或许于这个陌生人来说，只是闲来逗弄一下看得过眼的女孩子，想知道她的姓名，想跟她一起聊漫画。

　　可这对于常年被孤立被厌恶的程寄北来说，是书包深处偶然发现的十块钱，是起司面包上多加了一勺的蓝莓果酱，是报刊亭剩下的最后一本海贼王。

　　是她苦涩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小确幸。

　　但就像激起湖面阵阵涟漪的那颗石子，最终还是要沉落湖底。

　　这来之不易的亮色，迟早会归于那些黑暗，成为厌憎她嫌恶她的一员。

　　有的时候就连程寄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投生在谁的肚子里不是她的错，长成什么样子不是她的错，冠上程姓，也不是她的错，怎么就偏偏让她来承受这结果。

　　解释过，也挣扎过，反抗过，也斗争过。

　　她也曾小心翼翼地释放善意，奋尽全力交到了一个朋友，她们一起谈论漫画，一起去吃午饭，一起手拉着手上厕所。

　　就像所有普通女孩子们做的那样。

　　虽然换来的结果是更多人的指指点点，但她以为她们会一起挺过，就像漫画里说的那样，携手打破旧偏见，大家会逐渐了解她，接受她，喜欢上她。

　　她会拥有逆袭的结局，会拥有一大批伙伴，会变得乐观向上，一往无前。

　　直到一天中午，她照旧拎着雏菊花纹的零钱包，站在黄晏的书桌旁等她一起去吃午饭，那是她们一起逛两元杂货店买的，她的是雏菊，黄晏的是百合。

　　黄晏这个人，磨磨唧唧，拖延症晚期，总要拖到她们喜欢的红烧小排骨卖完了，才肯挪挪屁股站起来去食堂。

　　可这天黄晏站起来的很快，却没看她，转身追上了另外几个女生，叫着：“等等我。”

　　低着头，有些愧疚的，又义无反顾的。

　　手里还拎着百合花的零钱包。

　　当晚她收到了黄晏最后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的书桌角被人刻女表子，我的橡皮被人割的一块一块，我的作业本刚交到办公室就被人撕碎了扔进垃圾桶。我真的受不了了。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凭什么要承受这些啊。对不起。你以后别再找我了。】

　　程寄北当晚捏着手机蹲在床角，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可以汲取到一丝温度。

　　她不敢哭出声，木门板隔音不好，她怕客厅的妈妈会听见。

　　只能咬着袖口，脸埋在膝盖上，轻轻地，轻轻地，呜咽。

　　牙齿恨恨地撕咬袖子，将内侧啃出个小窟窿，又接着啃咬手腕，泪水混着血腥味，有些苦。

　　但她还能怎么样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哭到脱力，侧瘫在地上，捞起手机，骤然亮起的屏幕照亮她狼狈的脸，眼睛肿到睁不开，眯成一条缝。

　　她回：

　　【没事。】

　　窗外月朗星稀，清风拂过，树影摇曳，远处万家灯火，欢声笑语，温馨团圆。

　　明天一定是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一天。

　　所有的悲痛都会过去，只要挺过今晚。

　　——

　　管承将本子推过去，本以为好看同桌怎么也会赏个脸对他笑上一下，娇艳昳丽的小美人，本就该整天笑呵呵，才不愧对这张上帝赐下的美好的脸。

　　可小美人只是怔忡片刻，便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黑板，手底下真的开始认真做起笔记来。

　　接下来无论管承在本子上写些什么推过去，那人都只是垂下漾着秋水般的眸，略微扫过，便再无表情。

　　次数多了，管承便也习惯了如此。

　　他在本子上勾勾写写，偶尔还画个卡通人物出来，用左臂轻轻推过两个书桌间的空隙线，看身边那人的垂眸凝神，阳光被密而长的睫毛搅碎，松散地勾勒盈盈水眸，在眼睑下方打上层薄淡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抖。

　　直到下课铃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居然一整堂课都在画小人。

　　算了。

　　反正也没什么好听。

　　两个人将本子推来推去的动作虽隐秘，却也瞒不过周围同学们的眼睛，更何况是本就如此夺人眼目的一对同桌。

　　任课老师刚出教室，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便悄悄蔓延。

　　“看见没，那一对，捅咕了一堂课。”

　　“哪对？咱班谁跟谁又搞在一起了？我怎么不知道。”

　　“就新来的那个剃眉毛的，和那谁呗。”

　　“卧槽这么快？”

　　“人家长了张什么脸不知道么。天天想着不就这点事儿，趁着人家新来的不知道她，那不得赶紧下手？”

　　“牛逼啊。”

　　管承不是没听见这些话，但也不是很在意，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嘛，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些偏见。

　　这种人，越搭理他越上脸，就当听不见他自己议论几天，觉得没趣也就不再说了。

　　他将本子放到程寄北的桌面上，说：“好看同桌，我去上个厕所。你可得给我保护好了我这本。这可是我独创的漫画，将来说不定要卖钱呢。”

　　意料之中的没人回应。

　　他也不在意，拍拍裤子起身，迈步出了教室，走过几个教室门，发现了厕所的所在。

　　路上无数学生被他过短的毛刺头和高耸无毛的眉骨惊到，回头率相当之高。

　　这一整个楼层只有一间男厕，下课期间人不少，最里边还有躲着抽烟的，还好开着窗户，不然屎尿混着烟草，那得是个什么味。

　　五六个小便池一字排开，他寻个队伍只有一人的，耐心站在后边排队等。

　　厕所地面铺的蓝白色的瓷砖，因扫楼大妈很是勤劳，还带些未干的水渍，再加上水龙头一直不停，学生们也没什么节约用水爱护环境的自觉，几分钟，地面就铺了一层的水。

　　鞋踩在上边，有些滑。

　　管承两手插兜，安静地站着，手在裤兜里悄悄往上提了提裤子，怕裤腿蘸上水。

　　男厕地面的水，可不敢细想都是些什么成分。

　　前边那位老兄总算放完了水，管承上前一步，熟练地拉下段裤子，手微扶着，行小快乐之事。

　　水流未断，肩膀被后边的人拍了下，管承微微偏侧头，“嗯？”

　　“兄弟，咱俩一个班的，管承是吧？”

　　身后那人声音带着些变声期的粗涩，倒是不难听出善意的亲近之意。

　　“嗯，管承。你叫什么？”

　　没想到男厕所竟还是个交友的地方，就是现在手有些腾不开，不便回头多交流。

　　“齐朔。”

　　“兄弟，我就是看你新来咱们学校，很多事儿不知道，不想你走了歪路。”

　　管承微挑了挑眉，因为现在没有眉毛，只能看到眉骨略微上翘少许。

　　水放完毕，管承转过身，才看清了身后这人的模样。

　　比自己矮上大半头，约是还不到一米七，头发有些油，戴个小眼镜，有些胖。

　　学校里一抓一大把那种男生。

　　管承先几步走到洗手池前冲了冲手，才扭头跟亦步亦趋的小胖子说：“我还真挺多事儿不知道，兄弟讲讲？”

　　齐朔展出个爽快的笑，也顺势跟着涮了涮手，“我看你跟程寄北同桌是吧？”

　　两人出了厕所，往教室走去。

　　“我来得晚，班里就剩那一个位置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瞧见了。”齐朔甩了甩手，凑近些道：“不过你知不知道为啥大家都离程寄北远远的，没人坐她旁边？”

　　管承配合道，“为啥？”

　　齐朔眯了眯眼，本就不大的眼睛显得更被肉挤满了，低声道：“你别看她长得好看，就跟她亲近。”

　　“她有性病。”

　　“会传染的。”

　　管承对这个答案倒是一点没想到，站住了身子，“谁说的？”

　　齐朔跟着站住，“大家都这么说。”

　　“连个根据都没有，就这么造谣？性病那是说得就得的？”

　　管承简直要被这个可笑的理由气笑了。

　　齐朔也有些支吾，但转瞬便一脸认真，“其实有没有性病这个事儿吧，我也不太知道。但是大家都这么传，要是假的那不早就澄清了。”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万一给你传染了呢？”

　　“而且吧，这事也不是空穴来潮。”齐朔抿了抿唇，“程寄北她妈，是个小三。”

　　“程图南，咱们班的程图南你知道不？考第一那个。”

　　“他俩一个爸的。”

　　“小三，都当小三了，不一定干出什么埋汰事呢。”

　　“对吧？”

　　管承个子高，站在齐朔面前本就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现在更是微抬了下巴，眼神睨着他，“你倒挺会联想的。”

　　见这新来的同学不信邪，齐朔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面上带了些嫌弃，“我就是怕你不知道，将来得了病没处哭去。”

　　“程寄北要是个干净的，能从小到大被孤立？”

　　“她交过的对象都不知道多少个，多大年纪的都有。”

　　“小三妈能养出个什么好玩意儿出来。”

　　“你也不用看谁都像坏人似的，谁稀罕造谣她啊，没事闲的么。”

　　管承失了兴趣，不想再跟这个小胖子继续掰扯，扔下句，“那我倒是谢谢你了。”

　　转身便走。

　　齐朔见这人不识好人心，也来了些气，但想想，还是助人为乐劝人向善的心情占了上风，能拯救一个是一个，何必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呢。

　　他可不是班里那些背后瞧人笑话的人，他有正义感。

　　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拽住前边大高个子的校服下摆，贴近了快速道：“你要是不信，你就悄悄看一眼她胸脯和脖子那块，全是HPV长的疙瘩。”

　　说完，事了拂衣去，大步进了教室。

　　管承简直莫名其妙，心底有一股火不知该往何处发，进了教室见到好多同学都悄悄瞄着自己，好像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齐朔已经回到了座位，对他挤了挤眼色，还伸出小胖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管承没这么烦躁过。

　　回到座位，身侧的好看同桌连个余光都没给他，自顾自对着阳光看漫画，那个他描画了一堂课的本子被摆在他的书桌正中央，稳稳当当。

　　仿佛两人的距离，泾渭分明。

　　小美人明显不想与他有什么交流联系。

　　他被人灌了一脑子身边这人的污言秽语，她倒好，像尊沐浴圣光的菩萨似的，冷冰冰，什么都不在乎。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难得的，话痨也有被掐了嗓子的一天。

　　想了想，终是打开了本子，又写下一句话，小心翼翼地推过去。

　　仿佛怕惊扰了这尊菩萨。

　　程寄北依旧垂下眸子瞧了。

　　【被孤立的，全是主角。】

　　掀起眼皮，眼前是男孩爽朗中带着些洒脱恣意的笑。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独有一种坦率的热诚，和茁壮生长的叛逆，越是不让碰的越想碰，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