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不疏》1233

8、一个熟人

　　巨树撑开浓荫，风叶婆娑其间，恰与蝉声重唱。倚靠这巨木林的老教学楼，即使不开电扇，不开空调也自有一片清凉。趁着日头未西，浓荫未散，众人借着这好光景，打算过几条室内的场景。

　　夏坏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借来的初中校服——长安一中的校服在搬新校区那年就换了，有这套初中校服的人早在大学里了。他自己也有一套，不过在初中毕业那天被写满了诅咒的话，最后被闻讯赶来的夏荷塞进了垃圾桶，拉着低落的弟弟头也不回地离开。虽然没什么底气，但他们天生就有一身傲气。

　　夏坏穿着蓝白相间的短袖，裤子有些过于肥大，裤腿中露出笔直的双腿，攀靠在椅子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他见唐可来了，乖乖地低下头，让这位大姐姐给他打理头发，顺便上个妆。

　　在剧组混了几日，夏坏早就知道谁可以亲近、谁应该尊敬，后一类尤以面热心冷的唐可为首。唐可笑着抓了抓他的头发，原本长过耳际的头发，在唐可的修剪之下细碎不少，剪掉了几分老气，搭上夏坏原本就减龄的娃娃脸，正是青葱少年，演个初中生一点都不过分。

　　别云疏初次把夏坏介绍给他们的时候，说他刚参加完高考、已经成年了，还有好些人不相信。夏坏再三保证没有和老板联合起来哄人时，一群大三大四的怪姐姐挨个儿排队来掐了掐他的脸：啊是嫩弟弟！

　　今天要过的这个镜头是夏坏首次在教室拍的，此前他们录过操场打球、翻围墙的镜头，录得很零散，至少夏坏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要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每每问起来，旁人总是故作一脸高深，只顾跟他讲这里怎么表现，每一个肯告诉他，他饰演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反正自己戏份不多，每天工作也很轻松，有钱挣就好了，只要不违法犯罪，管他呢。

　　夏坏左脸上划破的那道口子好得七七八八了，但还是有些红痕，编剧索性就给这段加了个寻衅挑事的背景，让他理直气壮地顶着伤脸入镜。唐可把夏坏的头掰起来，左右扭了扭，打量了一番，最后决定给他的嘴角来上一拳——化了点淤青。

　　谢七月、谢七光两姐妹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激烈交流：啊啊啊啊战损就是最棒的！！

　　这部微电影名叫《寻光》，确如别云疏所言，剧组中工作人员都是学生，但这学生都不是普通学生：

　　别云疏自己就不说了，家里有田，手里有钱，脑子里有金点，在组里担任制片。薛青和唐可都是大四学生，双双保研，薛青背景也不差，家里在娱乐行业颇有产业，负责导演工作；唐可是京师大学生会副主席兼文艺部部长，能舞能武，多才多艺，化妆抗箱调灯光......堪称全能。

　　谢七月和谢七光是一对孪生姐妹，姐姐七月师从杨维宇教授，高中得过“山海杯”创意文学大赛一等奖，是那一届唯一一个闯进终赛的高中生，成绩虽不好，但于创作上极有灵性，被杨教授点招进校。妹妹七光学习摄影，作品曾经入围国际性奖项。两姐妹一个是《寻光》主要编剧之一，一个是主要摄影师，专业强悍，颇有锋芒。

　　不过此时的夏坏对这些东西都毫无概念，他只知道老板很有钱，唐可姐不好惹，那对孪生姐妹总是以奇怪的眼神看他和老板、他和薛哥、老板和薛哥、他和老板还有薛哥......直到一年之后，《寻光》拿下了他记不住名字，但在戏剧影视专业含金量贼高的奖项，他才知道，这一年毕业，他幸运地遇见了些什么人。

　　唐可用力在夏坏嘴角压了一下，她指甲上特意染上的红色在青紫的淤痕上抹出一道血丝，看起来逼真又撩人，青涩的酸甜感。

　　曹穆宁姗姗来迟，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少年。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仿佛又看到了只在梦里重逢过的人，忽然有一股酸涩涌上心腔，一时间失语了。

　　“呀！阿宁你可算到了！”唐可正要把化妆箱收到隔壁去，一出门就撞上了曹穆宁，她惊喜地叫道。

　　曹穆宁顺手接过她提着的箱子。他永远都是这样温柔绅士，即便知道唐可自己也能做到，但也会伸手帮她。来长安县这么久，唐可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她亲亲热热要去挽曹穆宁。

　　西南的山城，热气散不出去，夏日穿着清凉，唐可今日就穿了件短吊带，曹穆宁余光一瞥，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来，提了提箱子说道：“我先去把东西放好，帮忙布场，你跟我说一下现在的进度。”

　　如果说薛青、谢七月、谢七光等人让《寻光》这幕戏有了骨架和血肉，那么曹穆宁就是最为核心的灵魂之所在。《寻光》的雏形是他脑海中挥不去的一个梦，他把梦写了下来，本以为会随之褪色的回忆却愈加鲜明。曹穆宁摆脱不了，索性萌生了一个要把它拍出来的想法，他把这个想法和导师交流之后，导师对于这个故事的内核非常满意。

　　比起在外面找公司找演员，曹穆宁心想，还不如就在学院内找人拍摄，如果赶得上，还能代表学院送评四年一度的“灵光奖”。他的导师对于这个想法也十分支持，不光推荐了在电影编剧方面颇有盛名的杨维宇教授作指导，还帮忙找投资、招人才，这才有了今日聚在长安县的《寻光》。

　　夏坏盯着教室门口若有所思，一边的别云疏同样穿着蓝白校服，他们负责当背景群众，他顺着夏坏的眼光往外看去，刚刚那好像是曹学长到了？别云疏顺口问道：“小夏，看啥呢？”

　　夏坏回道：“刚刚......好像看见一个熟人。”他不确定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是不是那位学长，但他听见唐可姐管那人叫“阿宁”，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位学长名字里也有“宁”字。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一直都被自己忽视了的问题，转而问起别云疏：“老板，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你们从北京跑到长安县来拍戏，到底是为什么啊？要说取景的话，长安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这么有钱，在北京附近找个地方拍电影肯定不是问题吧？”

　　一提起这个事儿，就连别云疏自己都表现出几分郁闷了，他委屈自己的大个子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转了转手上的笔，回答道：“我还想知道呢！还不是曹学长，我们的曹导，他非说要拍就要拍到最好，要还原，然后让我给定了来这边的票。长安附近连个机场都没有，当时来的时候那汽车老颠了。”

　　夏坏心下一动：“这个导演，是长安本地人？”

　　不等别云疏回答，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夏坏背后响起：“是的，我是长安的。”

　　夏坏缓缓扭过头去，看到面前这人熟悉的容貌，瞪大了眼睛，居然！真的！是他！

　　夏坏认识曹穆宁，曹穆宁可不认识夏坏。但因方才门外那一眼，他对夏坏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他伸出手，温和地冲夏坏打招呼：“你好，我叫曹穆宁，是《寻光》剧组的负责人，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一起拍摄。”

　　夏坏略带些呆滞地伸出手，握住面前人这只修长白皙的手，上下晃了晃，呆呆傻傻地。别云疏看到这一幕时，甩了甩头发，心里莫名不爽，这小孩儿看到我的时候都没这么大反应，曹学长又没我帅。

　　夏坏此时可顾不得老板怎么想了，他满脑子都是曹穆宁，居然真的是曹穆宁！他回来了！活的！近距离！他意识到了什么，收敛了自己的傻气，十分热情地握着曹穆宁的手激动道：“曹、曹......曹学长！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曹穆宁有些疑惑：“你认识我吗？”

　　夏坏差点把那人的名姓脱口而出，幸亏在最后一秒想起他的嘱托，转口接道：“学长！我也是吴老师的学生，上课的时候经常听吴老师提起你！你真的非常厉害！”

　　“那你是我的直系学弟了，”曹穆宁笑了，并没有注意到夏坏略带生硬的转移，别云疏却关注到了，夏坏最初想说的不是这句。曹穆宁回道：“这可真是太巧了，我今天回来先去看的老师，顺便请他也来串串戏。吴老师正在停车，应该也快过来了。”

　　夏坏一脸惊讶：“啊？老吴也来了？完了完了，被他看见我就完了？”

　　别云疏觑他一眼，冷淡淡道：“怕老师干什么？你都毕业了。再说了，不请个老师来，你看我们这些人哪个像老师的？”在座众人，年龄最大的应该就是读研一的曹穆宁，他也才二十三岁，要化成中年老师？唐可表示：没那技术，有也舍不得把阿宁化油腻。

　　夏坏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像是被吸走了一般，他趴在课桌上，无力地回道：“我怕笑场啊，让老吴看到我演戏，想想都觉得好蠢啊。而且我志愿还没填，他现在每天一个电话催着我去学校填志愿，我看我一会儿就得被他抓到他办公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