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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序明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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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奉晟升了朝官,盛宴相庆。深夜微醺的奉晟遣退众人,独自来到父母灵前,小心地拆来了锦囊。内中是一方旧帕,用丝线绣着字迹,虽经多年潮气侵淫,却依旧清晰可辨。所言正是父亲受伤以及光禅夜半密谈逼迫殉情的真相;令他从此谨慎行事,不求报仇,只愿平安多福,不绝秦氏香烟。
奉晟忽的酒醒。想自己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自以为是光禅体恤忠良,甚至险些对这位逼死父母的义叔父感激涕零,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现在想来,光禅的事必过问也是为了监视罢。饶是父母处处谨慎,也难免英年早逝;今日便弃了忠孝仁义,或许还能保住血脉。当下滴血立誓,称此仇不报,难为人子。
奉晟并非莽人,他知光禅心机极重,便细细谋划。不久婉拒了光禅赐婚,坚持娶了一位淳朴善良的乡下女子,气得光禅亲自赶来训斥。若在平时便罢了,在旁人眼中,多年来光禅待他与父子无异,婚姻大事自然由他做主;即便没有这一层关系,一国之君的赐婚也没有理由拒绝。然而光禅选中的女子未必与他同心,难免坏事;那乡下女子虽不善治家,却至少能为他延续香火。
那女子从此成了“秦夫人”。数月后孕态渐显,御医诊断出是个公子,奉晟便将他远远送回家乡,寻到秦氏宗族,只留下一句:“必生子;生子则励精以报父仇。”竟不顾妻子生计,决绝离开。
奉晟自婚后,觐见一日较一日为迟,光禅不以为意,只道他新婚燕尔,难免与娇妻缠绵。这正是奉晟的计策,他知宫中防卫严密,贸然行刺只是自取死路;若急于面圣易令人起疑,慵于朝觐却是无妨。
终于朝见。光禅果然没什么防备,唤他到身边来坐。奉晟见殿卫统领卫禹不在,自言机不可失,低声道“臣听说……”拿眼看着周围。光禅屏退众人,侍卫便在百步之外守候。奉晟吼道:“臣听说父殁母殉并非本意”,抽出暗藏的短刀挥舞,终于将光禅逼到角落。他若当即一刀刺下去便罢了,偏偏住了手,泪流满面地大骂。此时鲁瞻已强调了奉炅的亲兵来到殿外。此来并非偶然,他虽不知会有什么事,却已猜出宫中必有变故。
奉晟却仍是大骂。他毕竟是个文人,什么事都须说出个道理来,殊不知却是行刺大忌。古人聂政不赘一言,一曲《广陵散》从此响彻千年。荆轲却是功败垂成,饶是计划周密,不免迟而生变。
光禅喝命鲁瞻退下,向奉晟道:“朕冤杀了你的父母,你便杀我报仇,再以弑君之罪处斩。多年后令郎长成,又以‘复仇’为念,自此两家子孙再无宁日。朕今日引颈受戮,并下旨令司狱不予追究,你只需立誓子孙不再嫉恨。”奉晟此前没想到许多,一时语塞。也亏他是个文人,若行刺的是个武夫,怕不待光禅开口,早已血溅当场了。
奉晟脑中昏沉,不觉弃了短刀,回身欲走。光禅在后面叫住他,趁他回身之际拔出佩剑刺其右肩,叹道:“汝罪当诛,惜朕今日身子不豫,实为侥幸。”奉晟捂住伤口,表情甚是复杂。他知依本朝律例,诛杀犯人时若一击不死,是天不杀他,便须无罪开释。光禅此举自然饶了他。
奉晟回到家中,却见娇妻仍在,两腮垂泪。卫禹正温言相劝,告知奉晟:“夫人险些教歹人害了。”原来自大中时起,族叔秦大德便占了这一房的田产,从前并未过问;今番夫人回去,将来若是生子,便须归还田宅;即便生女,亦须等到遗女出阁、寡母寿终方可自行处置。太祖当年定下这个规矩,原是鼓励寡妇守节,却为人利用。如二十年前,秦大德为占胞弟的三亩水田,买通匪人将侄儿掳走,又趁夜害死起寡母;官府也昏庸,那水田便归了他。今番欲故技重施,却为尾随保护的卫禹射杀。
奉晟不敢再把夫人送回去,亦知是光禅有意相助。他并未因此减轻恨意,复仇之事却不再提起。光禅料事如此精准,破了自己的拙计,却仁慈不杀,自己须得知恩;而真正原因恐怕是那句“子孙再无宁日”了,只是他不愿承认而已。当年母亲嘱他“不可报仇”怕就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后逢变遁入空门,临终彻悟,勘破了情仇。留下一阕词,仙逝而去:
远山滴翠,飞阁流朱。白桥玉砌,澄湖霞铺。百年富贵百年梦,一抔黄土一抔骨。
长河东逝,行雁南逐。花繁叶落,潮起浪伏。何为恩义何为仇,时有风月时有雾。
鲁瞻暂住宫外润德府。润德府原是韩宠的宅子,多年来一直闲置。院子很大,他也懒得打理,便雇了一个叫梧桐的小僮。又裁了几套朝服,倒是潇洒倜傥。只是他自幼喜静,不常走动,虽劈了几年柴练得身子壮了,个子却不甚高。光禅只道他仅有十四五岁,御医摸骨断龄,才知他已近成年。鲁瞻自己也说,他四岁开蒙,自《诗经》以来每年读一本书,到离家前的《楚辞》,已是第十一本了。在中山家又过了四年,正是十九岁上,恰与御医所断相符。光禅心道:“原来你与杲儿同年。”看他一副先天不足的样子,言语中略有不喜。
宫禁生活淡然无味。鲁瞻平日极少与人走动,宫中的侍童婢女也不把这位新来的主子放在眼里。因光禅无子,朝臣为立储的事已然陷入党争,呼声最高的是奉炅和奉晟,哪知忽然间插进来个“中山天憎”,平步青云,却谁也不曾想到。日后回想,恐怕当时光禅也有压制他二人的意思。饶是他们均无夺嫡之念,难保属下没有贪图拥立之功的奸人。如后世陈桥兵变,且不论赵匡胤想不想做皇帝,三千里河山可就从此成了赵家天下。
光禅正为黑山匪患发愁。黑山便在溉宁境内,贼魁名鲁一赡。鲁瞻心下一凛。他自幼聪慧,离家后从乡邻话语中得知鲁一赡的劣迹,亦猜测出父亲暴怒的真正原因,却赌气不肯回家。故虽未谋面,却恨了这黑山贼入骨。
鲁一赡入狱十几年,终于刑满。此时年届而立,不会手艺,更不善耕种,只得重操旧业。无妻无子,得财便挥霍一空,倒也逍遥。后寻得原先的贼伙,再聚黑山,号称劫富济贫,渐有燎原之势。
奉炅请剿。鲁瞻却道劳民伤财,不若减赋。百姓衣食无忧,自不会姑息这作乱的行径;若仍是滋扰,必有人将他绑送官府。此一计无为而治,源自老庄的“神人无功”,克勤的治家之道亦是如此:若父子不和,便施恩笼络,人心散了便难得风生水起。只是他仅有一子,鲁瞻亦乖巧,如此计策竟全然未曾实施。
光禅亦知不可再兴酷政,秦二世而亡便是前车之鉴。见鲁瞻言之凿凿,便依计而行,喜得鲁瞻大呼“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光禅不由皱眉。
黑山贼寇大多是安份的百姓,只是累年耕作却难糊口,方得逼良为盗。见京中减了赋税,且圣旨不予追究,当即便散去十之六七,独剩了鲁一赡等负隅顽抗。
县丞在鲁瞻的暗示下张贴告示,诉说鲁一赡的十大罪状,滋富欺贫、劫杀幼女种种,闻者无不激愤。时县中百姓安居乐业,勤则富惰则贫,劫富济贫自然没了响应。鲁一赡惶惶终日,再没了往日的威风。
后寻至一处宅子,见那黑漆木门从来紧闭,自忖无人,便翻墙入内。落地便见克勤,手中擎着多年前的官府告示。
克勤见他形貌,知面前便是鲁一赡,不禁紧攥了拳,将那告示揉碎。兀自闭了眼,任凭他翻箱倒柜。
鲁一赡亦是疑惑,旁人或反抗或求告,从未有过此等情形。见满屋的书卷,不禁恍然。
克勤终于发话,“欲读书否?”他一向劝人从善,且爱子失踪与他并无关联。
鲁一赡便拜克勤为师。渐渐得悉鲁瞻的事,暗中起誓为先生分忧。
黑山匪患自此匿迹。多年的宿患被鲁瞻未费兵戈地解决,光禅不禁刮目,感叹“生子当如中山郎。”当即在奉晟与鲁瞻之间有了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