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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雀栖待翔 ...

  •   鲁瞻惶惶乱闯,到一处大宅门前,见内中亭台华丽,门前两尊石雕的大鹏甚是威严,以为便是仙境,遂一脚迈了进去。
      门口小童叫做韦杳,与鲁瞻一般年岁,又是小儿心性,便引着他找大管家,替他求个差事。大管家见他痴痴傻傻,便安排他做些劈柴烧水的力气活。问及姓名,鲁瞻随口胡诌“天憎”,内心却告诫自己“吾名鲁瞻”。日夜勤做,不觉过了大半年。
      渐渐倒与韦杳交了朋友。韦杳告诉他不少逸闻,比如此地名为郓川,距鲁瞻家乡溉宁仅百里之遥;比如自己眉心一点自来红,义父说那是朱砂痣,有经世济国的运数;比如主人复姓中山,昌安年间官至司簿;比如主人拥立当今天子,庆功时却告老卸任;比如门口的大鹏语出《南华经》,取“扶摇直上九千里”之意;比如老太爷作过一首“长铭歌”,尽数历史得失;比如郓川县每半年向朝廷推举秀才、孝廉各两名,不限出身,等等。
      中山府善待家丁,鲁瞻平日又甚是苛吝,竟积了不少铜板,沉甸甸缀在腰间。寻闲去集上换了纸笔灯烛,每夜温书作文,偶尔也会想想离家前的日子多么逍遥。半年后县试,鲁瞻去了。他自知“孝廉”无望,“秀才”倒是可以一搏。只是他生性腼腆,心中想得明白,苦于说不出口。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韦杳在门口等他,道:“快去睡罢;明日去后堂见老夫人。”
      次日一早被大管家叫起来,忐忑来到后堂。堂上有个桂木屏风,上面一对四脚兽甚是奇怪,不觉多看了几眼。
      大管家向老夫人耳语几句,老夫人点点头,一番训诫过后,便罚了半月俸禄。之后,老夫人道:“法可不因人而废,读书却是好事。每日做完工便可去文鑫楼,只是不许沾污毁损。出门亦须告假,须合规矩。”顺着鲁瞻的视线,见他盯着屏风,笑道:“那是麒麟;明才就喜欢这些东西。”明才是中山家的嫡子,文章写得好,书画也擅长,自号“水镜公子”。常在书房见到,明才也喜欢上了这个爱书的小兄弟,平日一道对课述文,渐渐学了不少。
      文鑫楼藏书甚广。门前有联“泼墨尽瀚海,开卷是书山”,笔法苍劲。檀匾黑底红字,旁缀落款“郓川留侯弟熳敬书”。入门又有一联,“尽阅古事知肖伟,旁观今人欲效贤”。鲁瞻不喜政史,单拣些古诗新辞来念;明才却是相反,只爱纵横捭阖。
      一日兴起,以“江山”为题,联诗数句。鲁瞻性急,挥毫而就,字体棱角分明,更不管文字粗漏。明才心思缜密,细细推敲,文字亦是端正的小楷,却是外圆内方。每每牵涉风月,明才便极力将主题引回齐家治国,下一句鲁瞻又必定对以流莺寒蝉。名为联诗,却似二人文斗,词句纷乱,闻者无不摇头。鲁瞻却引为趣事,记入笔记,传诸后人。诗曰:
      万里乾坤远,千秋山河固。报国须振勇,明德唯读书。
      焙茗宜水碧,兴家当艺精。鸾程丹阳暖,鹤唳秀云轻。
      万水归沧海,百鸟向少鹏。晋侯亮高节,垂柳抒新荣。
      咏月愿盈亏,为政思治清。烽火惜金鼓,烟波爱黄薇。
      家和明伦伟,国盛昭君恩。鸣镝彰金锐,芳草谢春深。
      玉兔喜月寒,游蛟知海辛。伐异以正威,听泉而涤音。
      幼雁偶啼月,少年应志斌。吟风负韶华,述古忘园新。
      几时听鸿鸣,来日将昆仑。登楼心则高,采芹身犹近。
      花间访雏莺,踏岭望胡云。征人赏晓华,佳妇立黄昏。
      仁者不重武,乡人焉又文?吕成嬴秦业,雪缀寒梅魂。
      何爱湘妃竹,堪陈蛰龙鳞。范谋强西楚,刘勇失汉臣。
      明才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烽火惜金鼓”一句,何等的大气,却被鲁瞻风马牛不相及地扯到莺莺燕燕;更勿论“征人赏晓华”,那边塞的苍凉悲壮转瞬成了怨妇思归人,后面更是强词夺理,终于两人大吵一架,却难分孰是孰非。
      舌战数日,势同水火。各自在文鑫楼翻阅,无语如同路人。明才终于熬不住,吩咐厨中送来两盏茶,递予鲁瞻,曰:“可惜多泡了茶。”鲁瞻接过,二人和好如初。

      鲁瞻每半年去县试求荐,每次均有进境,无奈总有人强过他。一次答非所问,竟被乱棍打出来,回来哭了一夜,次日也赌气没去做工,全府便一整天没柴烧。这可坏了规矩,被关进磨房。
      磨房中置了石磨,狭小的空间甚至令人无法转身。鲁瞻在磨房角落蜷着,后背抵着凹凸的石墙。面前两个馒头丝毫未动;他知因自己的任性,受罚是应得。君子贵慎独,即便老夫人不罚自己,又如何面对这中山家的宽厚?
      夜半风冷,不觉受凉,恍惚中似又回到当年的京师大狱。冰凉的墙壁,摇曳的烛光,在面前化出狰狞的幻象。耳畔似有铁链拖动的低沉;伴着皮鞭的尖啸,衙役的呼和中夹杂着嘤嘤哭声。同囚的少年已被拖出;他的母亲无声垂泪,滴血书冤……
      沉寂。渐渐一个声音响起,“休要垮了身子。”手中恰似停着一只绿蝉,传向心中一片清凉。父亲掩住臂上的血痕,抱了他在怀中。
      “少爷用膳。”
      似曾相识的话语,眼前的黑暗渐渐淡去,少女嫣然微笑。
      中山玲儿,老夫人的爱女,这个素未谋面的府中千金。
      摊开手掌,又是那枚玉蝉。父亲总说世事险恶,可为什么他遇到的都是好人?
      明才支走玲儿,隔了窗劝慰他,一边轻声讲着“情不乱法”的道理。问清缘由,原来当今的绍治皇帝最恨文人的之乎者也,偏偏鲁瞻幼时读的净是诗经楚辞等等,文采华丽,却于经世济国无益。此次述史又是一窍不通,眼见着求荐无望,少爷脾气便上来了。
      明才附耳道:“这又何难,明日便将那‘长铭歌’传了你。” “长铭歌”是当年司簿中山节少年得意,借古辞作的一首乐,讲的是盘古开天至前朝的历史,据说原本还有绍治皇帝的往事,后有遗失,明才也无意探佚。
      鲁瞻跟着学会,后果然将那史实记得不差。终于县令向朝廷建言,言此子四年来学识日日精进,若得良师,必有大成。光禅便命他进京,见他虽时有优柔,却是有才,令入国塾修业。后一路高升,爵领谏国侯。时光禅无子,膝下唯昙公主待嫁,臣民均叹太祖的基业终将落于外人。
      启程那日,大管家带着韦杳将一个箱子抬上车,俱是厨娘府丁的情谊。鲁瞻接过,明才又递来盘缠。鲁瞻眼中噙泪,故作笑颜:“小雀儿长大了,也要离开家。”众人无言。
      韦杳道:“天憎不是小雀儿,是大鹏鸟,中山家的大鹏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雀栖待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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