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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萦犹絮 ...

  •   自当年光禅“持刃上殿”牵涉下狱,鲁克勤便生了离去的念头,便辞别齐德荣,携子回溉宁。后逢齐门失势,株连虽广,奈克勤自此韬光养晦,竟匿了踪迹,得以保全。
      绍治六年,鲁瞻十岁,已念完了《离骚》。克勤本是当世大儒,发妻殁后便未再娶,一心抚育独子,鲁瞻亦聪慧非常,不负克勤的苦心培养。
      时值严冬,鲁瞻在书房读着楚辞。克勤握着戒尺,背着手来回踱步。不久,鲁瞻似有倦怠,克勤轻咳一声,鲁瞻便强打精神,大声地读了起来。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却又像没有了力气一般,口中喃喃,身子亦慢慢下陷,终于伏在桌上,似是睡了。克勤走过去敲敲书案,鲁瞻亦无反应。克勤终于动怒,抬手便打,鲁瞻肩头吃痛,却仍旧不动。
      克勤怒他空负韶华,不停地挥动戒尺,鲁瞻痛醒,拿起书继续读,眼前字迹却一片模糊,亦不知自己在念些什么。克勤手中的戒尺又举了起来,却迟迟没未落。叹了口气,见他确是累了,便不再苛责。
      克勤重重地倒在椅上,望着爱子的背影发呆。本只想让他睡半个时辰,到时却不忍唤醒,心中兀自想着一些往事。他少时博览群书,立志治国平天下,那桀骜的性子与今日的鲁瞻并无二致。只是近几年多有历闻,自知官场险恶,只希望爱子将来做个塾师,生计无忧便了,切不可再入宦海。故只授风骚,不教政史,后鲁瞻被称为“无用书生”,却是之前未曾料到。鲁瞻却不解,一心只愿“学优而仕”,又少不更事,许多道理与他讲不明白,父子间平添许多隔阂。
      克勤下意识的又看了小瞻一眼。见他睡意正浓,不禁苦笑。忽觉异常,盖因鲁瞻虽常不满他的独断,与读书上却从不偷懒。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只觉烫得吓人,全身便像火炉一般。
      次日鲁瞻醒来,是在自己的卧房。朦胧中抬头望去,只见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窗外的光斜斜的照进来,光下尘埃飘舞。他每日黎明起身,入夜方歇,何曾见过这番景象,只道是在做梦。自语若天亮了,父亲必会唤他。克勤听在耳中,兀自不动。
      见他又睡熟了,便走过去想要给他掖好被角。忽然停住,担心惊醒他后不敢再睡,便转身走开。不时向这边再望一眼,想起他的风寒,又恐受凉加重。犹犹豫豫,直到午饭时间。
      克勤思量再三,仍将他叫了起来。鲁瞻便要更衣读书。昨日克勤直接把他抱上床,亦未曾宽衣,今日无意间手触到了他的脊背,只觉略有粘潮,细看时,却是淡淡的几缕血痕。克勤担忧责打过重,欲解开衣带察看,却感到皮肉已与衣襟粘在一起,便不敢再用力。
      克勤解开衣扣,将鲁瞻揽入怀中,仔细地掩好,抱着他缓步出门。走到长廊上时,感到怀中鲁瞻略有挣扎,抬眼看时,却未见异常,只是天降瑞雪,院中已积了很多。
      克勤便将鲁瞻放到长廊护栏上坐着,说声“不要动”,便出去团了一个雪球,回来让他隔着衣襟捧着。不久雪球化水,渐渐从指缝中消失。鲁瞻瞅瞅克勤,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悄悄溜到院中抓了一捧雪回来。克勤只当没看见。
      鲁瞻难得开心,最后竟成了一首四言短诗:
      云低风紧,寒天碎雪。其润如玉,其皎若月。
      虽显稚嫩,克勤却欢喜得紧,表面不动声色,道;“用过膳再来。”鲁瞻点点头,顺从地去了。克勤在后面看着,心知他的心思,决定午后不再让小瞻用功,毕竟他尚在病中,且成才亦不在这一刻。
      克勤见鲁瞻只是低头扒饭,便不断往他碗里添菜,又盛了一碗汤递过去。鲁瞻面有难色,克勤亦知他的意思,便点头不语。鲁瞻飞快地跑出,院中的雪却早已化了。在院中立了半刻,见父亲已跟了出来,忙收回目光,默默回了书房。克勤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无比失落。
      从此,鲁瞻愈发地沉默。
      一天夜里,克勤冲进鲁瞻的房里把他摇醒,随即开了窗。风立时卷着雪片尖啸着进来。克勤抑制住兴奋,问:“此为何物?”鲁瞻答“雪”。克勤不解他为何如此冷静,又问:“如何?”答曰“白”。克勤坐到鲁瞻身旁,揽住他问“感觉怎样”,只盼说个“好”字,便不负这许多天来的苦等。
      鲁瞻早忘了先前的事,不解的看着他,“冷”;克勤只感觉到鼻子发酸,忙深深吸气,干咳两声,道:“雪夜天冷,切勿受凉。”鲁瞻应了声,又实在太乏,便缩进被子里睡了。克勤出门,倚墙长叹。向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慢慢地关好窗户,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是夜无眠。

      一日,克勤急急赶来,一脚踢开房门。鲁瞻正在作文,便停下回头看着他,甚是疑惑。克勤也不多说,拽进柴房便锁了门。鲁瞻跌坐地上,不明所以。
      次日天明,克勤又来,喝问:“可知错了?”鲁瞻自是不知当如何回答。克勤手中攥着张纸,影影绰绰数十个字,盖着郓川县大印,正是官府的悬赏告示。鲁瞻正欲凑近细看,忽听得街上人人喊打,原来是官府绑了凶犯游街。克勤扬了扬那告示,道:“明日便擒了你去官府,也想今日这犯人一般游街,从此我不再是你父亲,你也不要再姓鲁。”疾步出门看个究竟,竟忘了锁门。
      街边满是人,围了囚车叫骂。邻人见了克勤,道:“黑山贼首鲁一赡今日伏法,终是善恶有报。”克勤一愣,细看手中告示,确是“黑山贼首鲁一赡”,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官府告示自是字迹清晰,克勤也并非老眼昏花,只他心中只有这个独子,只觉天下所有的事都与他有关,才会看错。暗骂那贼人取名不慎,心下却甚为欢畅,竟似死了又活转来一般。
      克勤在外面看了一刻,自觉索然,便转身回房。踱到柴房,见房门大敞,又朝鲁瞻的房间走去。门窗闭着,听房内无声,料想鲁瞻必已睡了,便回了书房。书房地上散着几页纸,是鲁瞻那日未完的文章,字体方正,行文亦大有长进。克勤细细看过,圈出几个错字,又替他将笔砚洗了,回房歇下。
      卯时醒来,克勤来到书房。不见鲁瞻,便去了他的房间。到半路却又迟疑,“迟些起罢。”午时再来,隔着窗唤他用饭。许久未得回应,自嘲般地笑笑,“如今也会忤逆了。”摇头离开。晚饭时亦是如此,克勤语气温和的在窗外劝着:“寒蓉斋新来了几枚古玉,用过饭陪爹爹去看看罢。”鲁瞻爱玉,几年前在在狱中受了惊吓不肯吃饭,克勤用一枚玉蝉便哄好了,这次却全然没有回应。克勤便取了银两,到酒楼叫了饭菜,又选了枚翠玉蝈蝈藏在碗底,拎回来放在门口,道:“凉了便不好吃了。”走的时候刻意放重脚步,让鲁瞻知道他的离去。
      过了半个时辰,克勤见饭菜丝毫未动,终于发怒。他知道儿子也许还在跟他赌气,却不能容忍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开门大声斥责,不料竟是虚掩,房内空空,鲁瞻早已不见。原来鲁瞻听到父亲的气话,以为父亲真的赶自己走,便从侧门离开。待克勤发现,已是两天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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