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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碧血凉 ...

  •   绍治六年,百废俱兴。光禅却渐露忧色,盖因膝下荒凉,只有一女,唤作“昙儿”。无奈礼妃无子,光禅又不肯纳嫔。一日终于提起慕云的事来。
      齐绅多年来守着这个秘密,过的战战兢兢,好在光禅似乎毫不知情。原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据实相告,不料光禅“寻访世子”的密令已下来了。齐绅只得叩首领命,回家便与父兄抱首痛哭。齐绅在祠堂里一夜未眠,倒想出了个主意,决心出了京城便四处寻衅,最好被得势大户打死,这样最多会判个“办事不力”,总胜过欺君之罪的满门抄斩。
      天色微明,齐绅来到珑翠亭,焚香祷告:“齐绅不敢惜命,只求父兄家人得保。若幸泉下相见,当尽力服侍,还似旧时。”忽觉背后有人,又不敢贸然回头,余光瞥见那人手持利剑,玉质的剑鞘缀着青金石。
      齐绅知是光禅,回身便拜。光禅道:“只因你知而不报,罪犯欺君,不然也不致如此。”齐绅大恐,求他饶过族人,却见光禅冷笑不已:“今日朝堂之上,谁才是一呼百应?不是我绍治皇帝,而是令尊荫国侯齐德荣。功高震主,历来是臣子大忌;朕本不必杀你,可留你在身边,凡是诸多不便。你既如此思念,便赐你自尽,葬在此处,遂了你的心愿罢。”
      齐绅大悔,方知从前是小看了这位幼时玩伴;自己死不足惜,却使光禅从此没了顾忌。光禅也的确不再是当年的懵懂小儿,料定了齐绅的重义会使他舍命换了族人的平安,料定了他的怀疚会使他到慕云坟前祷告,他的忠心会使他即使在生死关头也不会反抗旨意。他早就料定了这一切,自从当年他在珑翠亭旁的山上目睹了齐绅的左右为难,便设好了今日的局。
      齐绅接剑自刎,光禅忽然夺过,几剑刺死;随后剑锋上挑,向身后挥去。力未使足,忽然住手,笑道:“参见义皇兄相国公。”剑剑离秦大中的咽喉不过半寸,地上落的碎叶齐齐的排成直线。
      光禅道:“匡贤除逆,皇兄功不可没。弟今日口谕封赏,待首奸伏诛,再行擢升,何如?”秦大中冷冷道:“谏侯之下,便是微臣了罢。”挺胸朝剑锋撞去。光禅慌忙撤剑,总算没有令他当场便死,然而还是血流如注。
      大中猜得没有错,齐德荣之后,光禅确是要办他,那柄杀死齐绅的剑便是个伏笔,只是须迟几年,免得朝中一时无人。
      光禅熟读史书,看尽了明争暗斗,委蛇斟酌之间颇知进退,当下亲自送大中回府。楚氏不及治衣,垂发相见,更添一层美艳。光禅道:“谏侯逆子不肖刺架,幸皇兄忠心卫护,终于手刃元凶。皇兄因小弟而伤,年内不必上朝了罢。明日便遣御医,皇兄只消在府中静养,管教复健如初。”楚氏泣涕谢恩。
      大中愤懑难诉。他知道光禅的意思,年内不得不上朝,怕是开春前便要失去一位忠臣了。自己无法上书求告,其余同僚便是直言犯谏,也难阻光禅的一意孤行了。御医日夜不离,虽真心诊治,于他却是压力甚大,月余便郁郁而终。临终艰难遗言,留下半句“世子尚在”,光禅在旁听了却不以为意。因他三年前亲眼看着妻儿倒下,嗣后自己虽先行离开,却有齐绅料理,必不会错。当年虽心怀不忍,然而担忧日后慕云携子寻亲,于立储大事上纠缠不清,成为家国大患。正如后世汉景帝立嗣,欲立幼儿先杀长子,虽骨肉至亲,却无可奈何。

      朝堂议事,赵荫上书请光禅纳嫔。
      赵荫是光禅的表兄,又曾是兴祧的陪读,自幼感情甚笃。大中告假,他便替了缺。有德无才,却是真心为了光禅的朝廷。光禅无子,纳嫔是自然。众人连连点头,宋明亦不反对。
      然而齐德荣离席谏止。他知齐绅的使命便是寻访世子,照此看来,光禅无子是自己不肯,如此纳嫔何益?
      光禅等的就是这话。未置可否,朝堂已然喧哗,纷纷谴责齐德荣的顽固,更有甚者,竟怀疑他有意扰乱朝纲。
      齐德荣依旧坚持。他本是民间鸿儒,不懂这一言一行即是利害。光禅是他的晚辈,多年来他为了这个徒弟可谓鞠躬尽瘁。今日亦如往常一般忠言直谏,心中毫无对光禅计杀爱子的怨恨。也许,他根本不知光禅的计策,只道是命运无常。
      光禅放任朝臣辩驳,终于有人口不择言,随即众臣齐呼:“清君侧!”
      光禅似是不忍,迟疑许久。终于齐德荣下狱,连同他的子侄。
      审案却是神速,家藏的一幅“东山烟雨”被赵荫解释为“天无日月”,其余共八十九项大罪,全无生机。齐氏一门就此断绝。
      光禅面对赵荫,心中暗道:“果然是岳丈大人的得意门生。”
      临刑,光禅故作悲愤,齐德荣不作辩白,昂首闭目:“人间自有公道。”
      后果然平反,光禅怒赵荫罗织罪名,削去其国舅身份,于城郊民巷枭首示众。从此宗室亦不敢作奸犯科,百姓闲时常议光禅的大义灭亲。

      大中殁后,御医惴惴请死,只道会被光禅盛怒处刑,哪知只罚了半年的俸禄,逐出了御医院。侥幸保全,狂喜之余面北长跪,伏地谢恩。后四处游诊,处处颂扬光禅的仁慈。
      光禅在秦府门前下车,一路步行至灵堂。入内纳头便拜,唬得众人慌忙下跪。颁旨追封“相国公”,谥曰“正”。当夜召楚氏密探,内容不得而知。
      那日出殡,赵荫拟定祭辞,朗声诵读:
      国公忠以殁,家兄孝而暮。
      壮志犹未酬,大才已作古。
      剑去负金鞘,珠散余宝椟。
      泪添长河满,愁削高峰独。
      六月见飞雪,三冬哭卧竹。
      公前喜有道,君后惜无烛。
      时值盛夏,晴空万里,并无赵荫所言“六月飞雪”。众人低语纷纷,只道是赵荫似褒实贬,更以为是光禅暗斥“不忠”。光禅隐忍不发,后寻机问及“家兄孝而暮”等,赵荫拱手道:“对仗而已”,十足一个文人;“卧竹”之说,更是空前绝后。不料后来出了个鲁瞻,正是当年齐绅业师鲁克勤之子,述文外华内空,更在其上。时有惊人之言,令光禅爱恨不得,遂成轶闻。
      好在排场甚是宏大,众人被那皇家气派吸引,不然竟不知这赵荫的卖弄将如何收场。官员穿黑袍,府丁着白衣,悲声蔽日,锡锭漫天。时人均称身后若得如此,粉身报国亦不枉了。
      楚氏忽然披头散发地冲出拦住,向光禅求告“望皇上可怜我那孩儿”,直直地撞向大中的棺木,血溅当场。光禅定一定神,口谕建庙坊以彰其贞烈,命人将奉晟带走,“见血不祥,莫惊了他。”带入宫中,只待长成便令他袭了封爵,远远封个诸侯了事。
      却不知楚氏大贤大勇,与大中日夜目光交接,早已看出端倪。待光禅与她密探后更是猜透了个中谜团,便以针线作纸笔,写下家书缝入锦囊,给奉晟随身带着,命他二十岁时拆看。后光禅见到那个锦囊,却不知另有玄机,也是他自负,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哪知竟被一个柔弱女子瞒过,引来日后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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