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袁之

3、满月流星

　　韩氏乃郓川望族，在江南财势极大。韩宠虽多年前因故贬抑，却仍受皇帝重视。光禅不喜他的学究作派，每日避之唯恐不及。慕云却是娴雅温婉，婚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婚后四年，慕云又诞一子，天生眉心一点朱砂痣。皇帝喜道：“竟是帝王之象。”赐名奉杲，升光禅为钦国公，大赦天下。时昌安三十一年，奉炅三岁。
　　逢诸侯朝觐，光禅的长兄荆南伯隆祚见驾痛哭。他自当年生母犯忌，便被远远贬出皇城，不得回归。颠沛中诸子离散；不久前荆南瘟疫，唯一幸存的幼子奉冕又染病西去，从此骨肉阴阳相隔。虽儿媳有孕，却不知能否保全，可怜曾经的皇长子，如今竟眼见便要绝嗣。今番面圣，不敢妄求其他，只欲过继一子，以解膝下荒凉。
　　皇帝亦不免老泪纵横。十数年来，便是何种的恩怨均消解了，更何况面前的还是自己的长子，且这长子竟凄清如此。心下不忍，便命将奉炅过继给他。横竖是嗣享王爵，晓理动情，光禅只得应了。
　　光禅心中不快，齐绅便怂恿他出外行猎。至猎苑，光禅两膝夹紧，“清霜”便似利箭离弦。齐绅苦追不上，眼见着光禅追着一头牡鹿到了密林深处。
　　那鹿忽得一个转身，扬踢便冲了来。光禅慌忙取箭，连发五六支都偏在了几尺外。慌乱间被那头鹿顶翻，又踢上几脚，登时扯裂了外衣。这时众人听见马嘶，纷纷赶来。见这情景无不惊愕。
　　当夜，齐绅先受了廷杖，回家又被父亲暴打。光禅经由御医诊脉，确定无恙。皇帝坐在榻前，余怒未消，沉默了一刻，转身离去。
　　光禅和衣睡去，半夜惊醒，见侍女诉月抱着奉杲哄着，慕云却正为他缝补。
　　光禅忽然握住她的手，慕云满面红晕，想要将手抽回，怎奈光禅握得紧。诉月知趣地退下，光禅便扶慕云坐在身边，耳语“再得一子，便名‘奉昙’。”
　　身后，纱帘层层落下。
　　此后竟多日不出门。光禅泼墨成绘，云气上一只幼虎俯啸众生，题为“虎踏青云”。慕云便连同款识描绣在奉杲新作的青缎长袍上，那虎头正对前胸。

　　不久，拙居苑落成，众臣子同去赏玩。至午时，游兴已尽，皇帝便命众人各作赋一篇，以为助兴。
　　魏崇先有了：
　　日播暖兮，似帝之广仁；天降霖兮，似帝之隆恩；木向荣兮，似王之博闻；芳斗艳兮，似百官之竞辉；草繁盛兮，似万民之克勤。物之报天泽兮，人当加甚。修身洁行，以正吾身；扬名立业，以显吾亲；学优而仕，以事吾君。
　　大中也成了：
　　纵目兮拙苑，群芳兮争贤。香气兮袅袅，蜂蝶兮翩翩。风吹萧兮，歌吟秋叶；雨拨弦兮，曲诉春兰。风习习兮雨绵绵，扑面不寒；木荫荫兮草萋萋，闲听鸣蝉；霜泠泠兮月溶溶，地阔心宽；雪飘飘兮云翳翳，与风哭雁。四时景殊异，春秋竹依然。未出土而有节兮，刚正宁折不弯；既长成以凌云兮，虚怀纳海容天。
　　皇帝连连点头，又拿眼看着光禅。光禅早有准备，念道：
　　烟林染翠兮，镜水藏寒。凤栖碧梧兮，龙行浅滩。
　　然而不久就接不下去了。皇帝笑着说：“怕是还没背熟吧？”光禅立即答道：“须骂齐绅，昨晚才写好给我。”众人不禁哑然。
　　午后，光禅忽然披甲持箭地奔进澄政殿。皇帝每天这个时候都在里面读书。那天是魏崇当值，拦住光禅，说：“殿下恕罪，本朝例律有令：任何人不得持刃上殿。”光禅欺他不敢犯上，直接冲了进去。身上的饰物并不齐整，箭壶也斜斜地挎着，里面的箭随着他的跑动不断的碰撞，一路丁丁当当。
　　皇帝见了他也不意外；他深知他的幼子已被他纵的全然没了规矩。还没来得及叹气，就看见光禅手里提着两只雉鸡，神情十分得意。
　　皇帝沉默了一下，说：“此等形状，大类市井顽童，尚无暇自保，安谈治国？”这番话在他心中存了很久，今番终于说了出来。
　　光禅仍是一付无辜天真烂漫：“皇父乃圣明君王，且得能臣辅政，世事尽在掌握。臣封号‘平’，愿为逍遥宗亲，平常一世。”太宗皇帝喜好诗赋，百官投其所好，上奏议事均用文绉绉的词藻雕饰，久之形成惯例，就是本朝的“国语”。而光禅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开口依然是大白话，全无乃祖之风。
　　“平，平天下是也。”音调不高，却含着一种让人不可抗拒的威严。嗣后皇帝把国事放在一边，用了整个下午来检查光禅的课业。结果让他极为恼怒，历数光禅的种种顽劣，命他跪听训诫，直到三更鼓响。
　　当夜，光禅膝盖酸麻，齐绅将他搀了回去，皇帝满腹心事，起身离座，目视夜空。
　　月明星稀。
　　忽然感到背后有风，回头看时，一个黑影正挥剑向自己刺来。一刺不中，那刺客便转身逃匿，直奔仰仁斋方向。
　　皇帝心中担忧，追了过去。无奈年迈，不能疾行。好在那刺客也是走走停停，相距总有数丈之遥。一路上都未遇到巡夜的亲兵，到了仰仁斋，甚至连辅尧等人也不见。刺客直接冲进去，向着睡榻便砍，登时棉絮纷飞。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终于还是来了。”光禅自门后转出，沉稳冷静，竟似换了个人。刺客面色泛青，转身挥剑乱刺，光禅只是躲闪。皇帝看得心焦，大声唤着侍卫。最终，光禅被一剑刺中，同时他看准破绽，右手一挥，几枚铜钱飞出，刺客便哀吟着倒下。
　　光禅这才回身行礼，皇帝看他右膝正兀自流血，十分心痛，却见光禅拾起刺客用的剑，边走边说：“我想上面应该有个‘秦’字。”皇帝气急，一掌打过去，光禅连退几步，扶墙站定。感觉口中腥甜，拿手在嘴角拭去血迹，向皇帝摊开手掌讨赏，又恢复了往日的顽皮。
　　良久无语。
　　皇帝忽然问道：“汝向来文废武庸，何时有此精进？”
　　“无他，宫禁险恶，自保之策耳。”光禅低声答问，与平日判若云泥，“臣亲历‘三王之祸’，自知实为奸人毒计，恐惨事重演，不得不日夜提防。今日果然有所动作，不费多日苦等。”双手呈上那剑，果然在剑锋上镌着“秦君六国”。
　　光禅又道：“相国公便如先六皇兄，德高才彰，实堪治世。君子不防小人，遂令奸佞得隙。”细细地解释满月行刺、自曝家门等等破绽，最终归结为四个字——小人构陷。
　　此时魏崇方率殿卫赶来，口呼“护驾来迟”不迭，称那刺客调虎离山，自己竟中计征调了所有侍卫，无言面君不胜惶恐云云。光禅目光如炬，直刺他的双眼，笑容背后别有一番意味。皇帝欲刑讯刺客，光禅却道不用，那刺客已毒发身亡，口中早没了舌齿。
　　次日慕云在书房醒来，全然不知睡梦中竟有如此的惊天动地，光禅也不忍使她担忧，便命家人缄口。那剑倒是稀有，玉质的剑鞘缀着青金石，剑身却是青铜。光禅抚摸着剑鞘，许久，荡开一丝微笑：“金玉其外。”

作者有话说

　　今天把已发的文重新翻了一遍，终于在这一章发现一个框框，改掉了。
最近在看《弗洛伊德与精神分析》，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没有弗洛伊德？
思想环境吧，以后会有的。
只是当代的弗洛伊德怎么办？
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