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剑光长 ...

  •   世辅在牢里住了二十余日,每日只有狱卒送饭,却不提审,心中暗自惊惶。一日正胡思乱想,狱卒却来开了牢门,兴祧的长子奉昊跑了进来,叫着“六叔”,手中拎着漆盒。
      盒中酒菜俱备。奉昊走后,世辅倚门大哭:“兄长竟如此心急。”流泪眼下,只道当时便死,却不见异状。略一思忖,道:“是了,必是下了慢药,令夜间毒发。枉你我兄弟一场,还遣稚子送饭,掩人耳目。早知如此,方才便应杀了他,我便死了,也令你丧子。”咬破手指在衣襟给皇父写了一封血书,求他照应未满周岁的孩儿。回想往日的宠溺,不觉涕泪滂沱。
      至半夜,又疑惑起来,不知为何还不毒发。忽然抓起漆盒,无心去寻机关,只向墙上砸去。漆盒碎裂,内里却滚出一卷帛书,却是兴祧亲笔:“储兄知汝之纯孝,弑君必非本意。然皇父暴怒,且毒酒为汝亲手所奉,不便明谏。汝之妃嫔世子现已妥置,待真相明晰,必上禀皇父,封爵田宅一并赐还。勿忘幼时之誓:吾一朝承制,必以汝为相,上敬苍天,下安黎庶。”
      终于受审。主审官是荫国侯韩宠,一旁坐着监审的便是兴祧。世辅自觉无罪,竟以局外人的态度分析案情:“一则弑君乃大逆之罪,世辅蒙皇父及荫国侯韩大人多年栽培,虽年幼愚鲁,然于忠孝仁义上却是不缺;再则皇父待我甚厚,年未弱冠便入朝为官,承此大恩,安敢作乱?忠犬尚有殉主之心,吾岂可不如?其三且不说储君贤明仁德,便是未曾立储,世辅非长非嫡,两位皇兄春秋鼎盛,那宝座岂得觊觎?而行此龌龊,必定家人坐诛,吾虽愚钝,亦不致如此不知死活。最末,敢问荫国侯,世辅可有家臣、可蓄武夫?无兵无谋,何以为逆?”其辞合理合情。
      兴祧暗暗佩服:照世辅的陈情,若是韩宠怀疑他的忠心,便是默认皇父教导无妨,难免陷入“大不敬”的境地,他作为教导宗亲子嗣的荫国侯亦是失职;“忠犬”之说,又给韩宠设了个套,一旦上当,便是辱骂他这个正宗的皇子禽兽不如,难逃死罪。以攻为守,绵里藏针。
      兴祧愈发地喜爱这个异母兄弟,决心一旦执掌朝政,便予大任。他知毒酒一事必有隐情,而皇父如此小题大做,是为杀杀他的傲气,并非真心治罪,便微微笑着,看韩宠如何审讯。
      未审几句,世辅只觉得韩宠给他捏造的罪名实在荒谬,不禁嗤的一声笑出来。韩宠却以其不敬公堂为名,循例用刑。世辅硬扛着,恍惚间听到喝问,心中告诫自己不可认罪。
      许久,兴祧止住衙役:“如此冥顽,只怕另有侥幸。今番且饶了他,待禀过皇父再议。若罪证确凿,便是铁人也开口了。”韩宠心中不以为然,却也无话可说。
      奉昊不时来一次,来时便拎个漆盒,亲亲热热的叫“六叔”。漆盒中往往是酒菜,有时也是换洗衣服。世辅便不再担忧。
      终于皇帝亲自提审。世辅大喜,心想皇父必是查明了真相,此来必会还他个公道。自己一向得宠,偶尔犯个错也不会像兄长一样受到严厉训斥,此次平白蒙冤,一定要跟皇父讨个便宜。自己既为一方诸侯,新近又赐了一对玉如意,此次便觊觎了太子服饰,以后便是半壁江山——皇储之位,只怕要易主了。嫡长如何,还不是要贤者居之?想到这里,不禁得意。
      然而满心欢喜的见到父亲,未及哭诉,皇帝便将当日斟酒用的雕花玉壶扔到他面前。玉壶触地,碎屑遍地,世辅只觉碎的是自己的心。他忽然忆起这是妻侄梁飞所献,壶中可装两种酒,只消拨动机括便可任意替换。他爱饮塞北烈酒,那酒以土法酿制,酒含微毒。因此被皇帝骂过几次,便想了这个方法偷饮。这次竟得意忘形,将这东西带进筵席,果然招来大祸。
      世辅不敢认罪,皇帝便叹息着命“宣旨”。方听了头两句,却是“外不忠君上,内不敬父兄”,依律革职降爵。世辅脸色大变,像往常一样冲过去贴膝跪下,方欲解释,却被侍卫逼退。不禁大哭:“定是储君害我,担心我夺了他的位置。”皇帝摇头叹息:“枉他为你求情,却是如此报答。你虽生来聪慧,却是庶出,最多不过官拜公侯。可惜你不甘为臣,一心只想着主宰江山。自你幼时,朕便着力教养,纵有过错也是从轻处罚,却使得你恃宠而骄。直至立了皇储仍不安分,更作此大逆之事,将朕置于何地?朕本想,你若诚心悔改,便赦你做个小民,以图将来;凭你的才智,他日必能封王拜爵,重登朝堂。今日看来,这也不必了。”世辅大哭,皇帝心下也流着泪:恰似名匠铸剑,耗尽心血终得出鞘,却不待上阵杀敌,先伤了铸剑的人。
      回到承和宫,兴祧还在长跪求情。皇帝扶起他,道:“他自尽了。”兴祧愣了,耳边响着皇父的语重心长:“为君者,总有许多无可奈何。郑伯克段、秦王夺嫡种种,纵你心甘情愿,人间不免浩劫。切记惩奸安民,不可存妇人之仁。”
      皇帝又唤来元佐,赐剑道:“世辅罪当夷族,这一支一并除了罢。如有阻拦,可便宜行事。”不理会兴祧,转身走了。
      过几日,元佐终于查清世辅的家眷果然匿在兴祧的云登宫,便率众擒拿。兴祧极力阻拦,争执不下,元佐剑已出鞘。兴祧更是恼怒,恨他不顾手足之情。元佐却不退让:“皇父命我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无论王子皇孙,如有阻挠,同罪格杀!”兴祧气极,喝道:“我偏偏阻挠,且奈我何?”话未尽,胸口已然中剑。兴祧圆睁双眼,神色极为骇异。元佐拱手道“恕臣得罪”,径自入内搜寻。身后,兴祧缓缓倒地。
      云登宫内有一处花园,元佐便把众人都赶到那里。取出祠堂内的宗谱,念一个名字,杀一个人。原本井井有条,最后却犯了难:储君新得麟儿,世辅也适逢弄璋之喜,两个幼儿正相对着哭。他们的母亲一个已被正法,一个扶着太子嫔默默垂泪,正是兴祧的侧室惠才人。
      元佐道:“把你儿子抱走。”惠才人上前几步,回头看看太子嫔,又摇摇头停下。元佐便让奉昊去。奉昊嚷道:“分明是是狐假虎威,却自认为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可笑!”元佐恼羞成怒,命人杖打奉昊,声称“替兄长教训子侄”。又命指认世辅的遗子,见无人理会,便授意卫兵“宁枉勿纵”。卫兵将两个小儿高高举起,往地上一掼,随即乱刀砍杀。奉昊挣开卫兵,欲夺元佐的剑,被一脚踢翻,只听得“阻拦者与谋逆同罪”,剑光闪过,太子嫔便晕了过去。
      元佐回宫复命,惊得皇帝当即赶来,却只见满地的狼藉。兴祧待人温厚,妃嫔大多以身相殉,家人仆妇等也一并自尽。是时花开正艳,园中一片嫣红。皇帝在其中立了许久,命魏崇将尸骨一并敛了,就在原地筑了一座“二王庙”,时常来此小坐。渐渐成了惯例,多年之后,早殇的宗亲多葬在此。
      回宫又见元佐,怒其滥杀,命侍卫将他赶了出去。元佐在殿外跪候,直到夜深。次日清晨,元佐满身鲜血,冲到皇帝面前,“臣全家为储君抵命”,一剑刎颈,遂成大憾。时韩宠任荫国侯,世辅等均是他的门生,皇帝迁怒,遂贬为司狱,荫国侯便由号称“竹骨先生”的谏臣秦大中充任。
      后世书生韦士庶,在祖屋的夹层里发现了几页残文,说的正是这一段旧事,旁批半阙无题:
      极目处云凝水滞,
      角声里雁落平江。
      亦嗟亦叹亦魂伤;
      只道是残阳如血,
      怎料得血如残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