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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浴火殇 ...

  •   次年孔瑶得子,鲁瞻为他取名为“悯天”,极是恢弘大气。光禅亲题二字,铸于金锁,为婴儿带在颈上。
      鲁瞻终于在光禅的调教下做到心细如发,行事亦曲直得当。且已有子嗣,较之其余子弟,确是堪为皇储。也唯有他,才镇得住那一班争风吃醋的朝臣。然而他仍有心结,若不处置,一切均是妄想。
      光禅唤来鲁瞻,道:“予尔百日,且去找寻世子。”又将那夹衣塞进行囊,“问清玄机。”他知鲁瞻大孝如斯,必先回家。一旦“杲儿”看到夹衣中的信,必定心服地认了他这父亲。心中设想着他那时的尴尬摸样,几次在梦中笑醒。
      鲁瞻果然先回溉宁。为早些到家,便弃了官道,专走山路。虽听闻黑山匪首因旱灾再出作乱,但他自恃武艺有成,又曾千里奔骑,区区盗匪自不放在眼里。
      勒马便上了山。那马神骏,山地驰行亦不见阻滞。鲁瞻知将要到家,渐渐放松了戒心,却忽然跌下马来,随即天降渔网,将他罩住。一声呼哨,树林中转来十几个贼人。
      为首的黑面髯须,鲁瞻只觉似曾相识。
      鲁一赡!
      鲁一赡道:“看这年纪,倒与师弟相仿。”下令搜他的包裹,“且看有无一枚玉蝉。”
      喽啰翻出那件夹衣,笑道:“看这公子一身绫罗,竟还有这么个破落东西。”随手持刀挑开,一卷薄绢飘出。鲁一赡拿过念着:“今钦国公嫡子逢变,京中不得安身,故化名韦杳,教郓川中山家门丁郑氏抚养,以待来日长成,赴京寻亲。秦大中字。”鲁瞻方知那中山家守门的小僮竟便是世子。
      鲁一赡笑道:“先生言皇子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骨肉俱是仙丹。想我鲁一赡劫富济贫,上苍有感,降下灵药,今与众兄弟分食,必立地成仙。”扯过包裹掂着,“这金银便献了先生。”
      鲁瞻大喊“吾非韦杳”,然而终是无用。渔网中使不上力,只能任人宰割。喽啰生火煮水,将那沸水浇在鲁瞻身上,便收紧渔网,割肉而啖。
      光禅等了近半年,不见鲁瞻回归。他极知鲁瞻,到期未归怕是已遇不测,却仍安慰自己“孺子贪耍。”授意奉晟造势,坊间便传闻鲁瞻为“假太子”。只待鲁瞻回了京,便是“真储君”了。当年中箭,众人皆以为不治,这小生命却顽强的走到今日。吉人天相,他的儿女均是世间翘楚,必有后福。
      光禅多年苦心经营,臣子互相牵制,朝中呈现微妙的平衡。光禅看着这大好河山,终于觉出一丝疲乏。他相信自己已为后世开创了盛世,子孙再不必如他一般的夙兴夜寐,只需守成。
      他却不能轻易放手。光禅不是贪恋那万人之上的权位,从一开始便不是。他亦非参不透生死,只是担心这几个一直在自己羽翼下的子侄将来能否有壮士断腕的气魄;即便有,亦不忍令他们再经历大局与小仁的艰难取舍。于是他广招方士,炼取仙丹。一旦有成,儿女便不必长大,尤其是杲儿,最好永远是四岁的模样,每天抱在怀里,以弥补这多年的缺憾。
      可惜天行有常,万物终将归于沉寂。仙丹之说,注定是世人的一厢情愿。方士却也勤劳,每月总有进献。人参灵芝等遇火则焦,自身并非不灭,更无以保服食者长生。方士便取赤金为丸,水银作汤,杂以千年古岩为辅。
      光禅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光禅只道方士有意欺君,不免杀伐;对仙丹却犹是深信,又重征异人。几次反复,朝臣纷纷进谏,奉炅平日只管带兵,此次竟也上书。光禅怆然,却与礼妃笑言:“难得痴儿不在,不然必言辞犯上,难脱一场重责。”
      一日未及时进丹,奉晟只称方士不慎,引得丹炉倾侧。明才顺势道:“怕是上苍见皇上春秋鼎盛,以此昭示不必炼丹罢。”那小聪明与鲁瞻当年谏止金台时别无二致。光禅越发觉得鲁瞻受了明才荼毒,当即贬官为民,待日后鲁瞻即位再行拔擢。
      眼见光禅一日日消瘦,最后已汤水不进,亦说不出话来。御医偶尔直言违了他的心意,索性遣散了御医院。一日忽然精神稍足,不待用膳,便去了丹房。
      方士早已为奉晟等驱散,丹炉未及处置,尚有余烬煨着所谓仙丹。光禅竟不顾灼手,在丹炉中急切寻找。在他的意识中,唯有仙丹能延续他的生命,让他的杲儿不必过早操劳。
      然而体力不支,终于伏地。倒下前下意识地扶了丹炉,哪知这丹炉全然没有支撑,竟一同反侧,压在他身上。原本那丹炉拟以黄金浇铸,奉晟瞒了他改作青铜,省下的银两换成米面去了溉宁赈灾,只路途遥远,恐怕尚未送到灾民手中。三阳唯恐他处罚恩师,便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当时光禅得知,甚感欣慰:“如今三阳亦已长成。”
      余烬渐渐自丹炉中溢出,堆在他的胸前。他却以为自己已是刀枪不入,任由着那炽烈吞噬他的肌肤。腰间玉蝉更加温润,似乎有话对他说。他不喜玉石,认为玉石种种一枚一个模样,不似金银般可熔铸齐整,却难得将这玉蝉贴身藏了这么久。

      流言四起,朝中各派剑拔弩张,奉晟力挽狂澜,尊礼妃为太后,扶三阳登基,年号开泰。
      三阳亦励精图治。奈他身虚体弱,一日过于操劳,半夜又受了风寒,从此大病不起。谥曰穆宗殇皇帝。
      众臣商议后将匡楷过继三阳,以承帝祚。匡楷改年号“正宗”,第一道旨意竟是追尊其祖隆祚为“敬宗愍皇帝”,其生父奉冕为“世宗义皇帝”。苦谏不得,奉晟一气之下告老辞官。从此朝中更无人敢言。
      终于匡楷给奉炅安了“谋逆”的罪名处死,伏烈与安国亦未幸免。杀悯天,将孔瑶收入后宫。孔瑶咬舌自尽,礼妃亦绝食而死。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数年后义军攻破皇城,将匡楷凌迟。史称后主戾皇帝。
      奉晟从此隐姓埋名,云游海内。一日到了溉宁,见路边一具尸骨,不忍多看。便将那尸骨掩埋,又斫了一棵小树,削成墓碑。前行数步,又是天降渔网,鲁一赡并喽啰围拢呼喝。奉晟暗暗拨转指环,利齿迸出,割断了束缚。便掷出飞刀,“鲁大仙”当场毙命。喽啰四散逃出,奉晟赶上一一飞刀掷杀,庆幸听了母亲的话,铸了这救命的指环。
      义军首领作了皇帝,便似满弦的弓弩终得释放,其暴虐更甚于匡楷。留奸佞,逐贤材,满朝文武亦皆换了一同起事的乡民。整日饮酒作乐,直到烽烟再起,苦的总是百姓。
      战乱中,中山一家不慎离散。韦杳负着玲儿疾奔,终于寻到老主人中山节先前备下的“隐庄”。十亩田地,一间家塾,雪中送炭般的遗赠。从此安居,务耕务织。后明才亦带着家人寻来,终得团聚。
      后朝代更迭,新皇帝修史,竟寻得诸多秘辛,韦杳的身世亦揭得分明。明才出门将余粮换了纸笔,顺便带回一册。韦杳笑言:“世子已为绍治皇帝亲手射杀。”便为儿子取名为“庶”,从此子弟只读诗骚,不学权术,便如克勤一般教子,只是不知日后会不会再出一个鲁瞻。
      后世便流传一首《浣溪纱》:
      几世王侯几世业,一声秋雁一声凉,乌衣巷口问斜阳。
      寸草报春风不止,邓侯浴慈琼易伤,当时只道来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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