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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残梦难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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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重提东征。光禅仍命召回奉炅。鲁瞻近些年长了不少见识,便不再谏言。
光禅命孔正遣御使传旨,却狠狠地瞪着鲁瞻。朝罢光禅心下甚喜,自然小酌几杯。礼妃陪着,听到光禅言“今将团聚”,亦喜上眉梢。
然而御使无功而返。光禅不疑,后遣的御使竟没有一人回来复命。鲁瞻听孔瑶透漏了实情,当夜便赶回延圣宫密报。
光禅只得遣鲁瞻再去。临行前夜将鲁瞻留在祠堂,递给他半块虎符,又教了不少应敌之策。然而时间紧迫,鲁瞻又慌乱非常,十招竟忘了九招半。又接过光禅随身的腰刀,抖索半天不知如何系上,抽刀出鞘却先割了自己的手。传旨而已,却唬得他将送命一般。
光禅知他怕了,长叹离去。
凌晨门外窸窣,光禅惊醒。用力开门,鲁瞻便跌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枚玉蝉。
鲁瞻施礼,道:“求皇上将这玉蝉给臣的生父。”便似交代遗言。
光禅不忘取笑:“事关女子?”将那玉蝉为他系在腕上,“必先立功。”
难得安眠。
鲁瞻一路飞驰,终于来到奉炅营地。此时经过数日奔波,衣衫甚是零乱。自最近的驿站赶来,为求迅速,鲁瞻专走崎岖小道,身上已满是荆棘刺伤。
直待见到营外警戒的游哨,鲁瞻才略感轻松,擎出虎符,一路冲向军帐。奉炅接过虎符,不断在手里摩挲。听到鲁瞻道“皇上要你回去”,奉炅忽大喊:“虎符有伪!”账外的亲兵立即冲进来制住。即以假传圣旨、惑乱军心等罪名收押,待战后处置。
鲁瞻连日劳累,见到军帐,紧绷的弦便松了。加之军牢里阴暗潮湿,终于病倒,牢饭亦无力咽下。
这一日,似乎是夜间,奉炅忽然到来,摇醒了奉景,解开绳索。鲁瞻只叫一句“安国公”便没了力气。奉炅冷冷道:“待返宫中,且言奉炅抗旨。”鲁瞻仍艰难道:“皇上命大军回京。”
奉炅低声道:“勿逼我杀你。若是旁人便罢了,惟独阁下却与奉炅难共戴天。”抽出那腰刀,将刀刃逼近鲁瞻的咽喉,“此太祖之物,历代君王相传。——你如今的荣华均是窃自我那可怜的胞弟。”重将鲁瞻绑上旗杆,抬至练兵场,预定次日笞死,以正军纪。
鲁瞻忽道:“世子尚在。”奉炅故作冷淡,内心却狂喜不已。鲁瞻诳他道:“圣谕藏于刀中。”奉炅翻覆腰刀,未见机关,便松绑将腰刀递与他。
鲁瞻削掉奉炅盔甲上的徽饰,笑道“先杀安国,再斩世子,则天下归我!”夺路而去。奉炅急火攻心,策马追上。
鲁瞻忽掉转马头,拦腰将伏烈抱起,直奔驿站。奉炅急追,兵卒纷纷跟上。
驿兵放倒奉炅并所带军兵,鲁瞻命押解回京,自己骑马抱着伏烈。
鲁瞻入宫朝觐,双眼肿得似核桃一般。奉上腰刀,便欲告退。光禅止住,道:“边疆战事且细细说与吾听。”卫禹捧来一盏参茶,鲁瞻亦不推脱,昂首饮下。
武将均侍立殿上。鲁瞻强忍倦意,取笔沾水,在殿上绘了一副军情图。其中多有错漏,好在连年征战,那边疆地势早已人人熟谂。
光禅方知奉炅军已成死战之势。奉炅不肯撤回,是以死血谏鲁瞻的得宠。不必朝议,光禅立即颁旨,命将奉炅削职废爵,安国君由旁人暂领。着奉炅关入净埃阁,其子伏烈、安国暂居宫中;其武艺师父荫国侯赵荫有失教养,下狱审问。便如烽火燎原,朝中瞬间翻云覆雨。
鲁瞻解下玉蝉,光禅接过,附耳道:“东行至尽头有一厢房。”
净埃阁便在延圣宫旁。光禅终于得闲去探望奉炅,奉炅却不肯相见,道“须杀中山。”
光禅叹息,道:“他便是杲儿。”带他来到二王庙,取出慕云的血书。奉炅认得母亲的字,终是信了,便要去享和宫看他,自语“我本不应那样打他。”
光禅忽然停住脚步。他知奉炅责打下属时不会留情,鲁瞻一路奔波,怕是伤口已然感染。忙命延请御医,更气恼奉炅,命他在殿外候着。
御医仔细把脉。回身揖道:“皇上不必担忧,谏侯身子壮得很。”光禅终于放心,摇醒鲁瞻,“此为御榻,回你的南微楼睡去。”鲁瞻翻身,唔唔的不知在说甚么梦话。光禅便命在隔壁铺了一张席,将鲁瞻扔了上去,又扯过被子胡乱一盖,便熄灯就寝。
次日出门,见奉炅仍候在殿外,不禁心疼,道:“歇了罢,无事。”
奉炅便住在宫中,每日向礼妃问安。后宫无事,礼妃闲得久了,每次奉炅来总是拉着他讲些宫里的事,无所不谈。
一日礼妃提到鲁瞻的执拗,不禁摇头。奉炅疑惑,“莫非杲儿不知?”礼妃叹曰:“便是不知,也应看出些端倪了。宫中哪位大臣会像他一般受皇上的家法?”奉炅便告退,“侄儿且去劝他。”
光禅回来后听说了经过,便急急赶往二王庙。
奉炅将鲁瞻绑在慕云画像前,手持凉水浇下。鲁瞻固执地不出声。
鲁瞻不住地发抖,却道:“天憎知安国美意,却不可为荣华再拜先孝仁皇后为母,子曰富贵不能淫,当时入嗣礼妃已是违心。”光禅登基后原想追封慕云,在大中反对下作罢,便亲绘慕云画像,题曰“孝仁皇后”,却被鲁瞻当真。
奉炅抽出随身的马鞭。鲁瞻熬不住,终于失了涵养:“阁下已非将军,卑职亦不是军卒!”
奉炅自知口才不及,只用马鞭跟他理论。光禅忽然从后面将他手中马鞭握住,“不必费心,这石头儿不识好歹。”
鲁瞻听到声音,回身泣道:“皇上恩典,臣非为不知。只一旦从命,朝臣议论,于小皇子执政便颇有阻碍。”在皇帝面前谈及继位之事,实有朝秦暮楚之嫌,古来君王最恨此类,往往以谋逆诛杀,皇嗣往往亦得牵连,不复受宠。
光禅强忍怒火,命奉炅将鲁瞻带出庙门。若在慕云面前处置,只怕那画像亦会流泪。
奉炅明白光禅的意思,暗暗压住他的肩,意为俯首认错。鲁瞻心中亦明了,却道:“圣人言君乃一国之父,父为一家之君。臣事君敬母,虽不称子,亦如一般。臣生母已逝,后拜母妃,权为天伦之思,如今再奉先皇后为母,却实在是谄媚之徒。”
一番话听得奉炅亦不肯轻饶,推搡着鲁瞻到门外。天凉如水,树下又是蚊虫缭绕,鲁瞻虽未受刑,亦是苦不堪言。
光禅为慕云焚了香,祷曰:“若饶了他,便熄了这烛火。”庙内无风,灯火静静燃着。
许久,光禅将门开了一道缝,又端着烛台凑近风口。火焰跳动,却仍是稳稳地燃。奉炅取了扇,道声“驱蚊”,朝着烛台扇去。火熄了,父子相视而笑。鲁瞻在外面看不懂,只看见奉炅招手让他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