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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余茶犹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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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禅亦不多言,拖了刑凳摁住便打,下手甚重。鲁瞻吃不住痛,却不敢出声。
许久,光禅扔了刑杖,寻了张席子坐了。鲁瞻起身,默默端了茶恭敬奉上,道:“谢皇上教诲,臣谨记在心,必不再犯。”
光禅笑道:“谏国侯一向桀骜,莫说家法,便是廷杖,也休想令爱卿缄口认错,今日却是奇了。”
鲁瞻低声回答,光禅赶在中山明才之前动家法,看似盛怒不饶,其实是为保他。擅自在自家院里起新楼,大而言之,是不敬尊长;小而言之,是做事欠思量,最多不过家法处置。而一旦司狱插手,事情就大了,“逾制”罪过便不轻,若是扯上“谋逆”,恐怕当场斩立决了。
光禅顿觉欣慰,原来此子像了当年的自己,韬光养晦,故意露个愚钝的样子给人看。自语:“果然可教,不枉这数年的心血。”
鲁瞻又道,他本以为此前种种擢赐是因了他的才华,皇家与重臣联姻之事,古已有之。然而在他拒了与昙公主的婚事后,却被礼妃收为义子,这事一度令他不解。当日明才那句棒喝“伯父看你的眼中俱是痛惜”却使他茅塞顿开,怕是光禅拿他当了那场变故中失踪的世子。
光禅微微地笑,鲁瞻却话锋一转,谏道:“世子虽为嫡长,然奉先皇之命,早已逐出京师;即便侥幸存于民间,却在朝中缺乏根基,难以统摄群臣。如今四海升平,小皇子睿智好学,愚以为应早立储君,以免日后有人挟‘世子’作乱。”
光禅听来句句皆是嘲讽,终于掷了茶盏,喝道:“自去褪了中衣,去列祖灵前候着!”
鲁瞻不动,拱手再谏:“皇上降罚,臣自然恭领;只臣是外人,在皇家宗祠受笞,实在不合规矩。只求出了宗祠,去衣受杖,必不敢告饶。”
光禅拽过鲁瞻,见他面无惧色,忽然问:“世子尚在,卿如何得知?”因此事机密,连他都一度以为爱子已殁,几年前才得知真相,当时便寻罪名处置了知情的人。当世除他以外,知道这个秘密的还能有谁?而鲁瞻的年纪和身世偏偏与杲儿如此相像,使他宁愿不再相信其他的猜测。
鲁瞻坦承,自己是看了宗谱猜出来的。光禅不信,又问他幼年入狱、被逐出门的遭遇,鲁瞻只答“巧合”。光禅再问血书的事,鲁瞻低声道“当日与臣同囚的,还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年,也许他才是皇上的世子。”他说的是实情,却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鲁瞻又道,这番话原本自己不想说,担心知道太多秘密会惹祸上身。然而今日看来,一旦寻回世子,光禅必会不听劝阻将皇位传给他,到时不知朝中会有何等动乱。故舍命劝谏,不然愧为人臣。
光禅只道鲁瞻惧怕挨打,口不择言。至于刚才那番话,自然是小孩子淘气,有意扯谎。心下却不再生气。当他认定了鲁瞻就是他的杲儿,便觉得他无论犯什么错都能原谅。
光禅道:“在祖先面前说过的话不可更改,去罢。”鲁瞻无法,只得顺从地伏下。光禅叹了口气,便去换了竹鞭。
一声呼啸,鲁瞻只觉身后有如火烧,皮肉便像是被撕裂一般。然而较之上次在公堂上的那顿刑杖,这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他知道光禅有意留着力道,只伤皮肉,不动筋骨。而那日暴怒,光禅亦只是小惩大诫,只是自己身子太弱,失血晕厥,反误会光禅“暴戾”,眼中不禁莹莹含泪。他年少时在中山府中,每次犯了家法,更是高举轻落,以示惩戒而已。忽然回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责罚,恐怕也是一样,却是他太不懂事,一意出走,不知老父是何等的伤心。情之所至,潸然泪下。
光禅见了,道:“痛也要打,以后少闯些祸便是了。”又笑道:“若再出言忤逆,便绑了你送衙门处置。”
当晚鲁瞻在祠堂歇下。次日醒来,见卫禹远远地在门外叫他,却是光禅命他上殿听旨。鲁瞻走了两步,只觉头痛欲裂,料想是昨日受了凉。忍住伤痛,每走一步就如刀割一般,进殿时又险些绊住门槛,见者无不唏嘘,道帝王家法果然不同一般,不由纷纷为他求情。
鲁瞻因罪削职为民;爵位降至子爵,除贴身侍童梧桐外,所有侍卫一律裁撤。鲁瞻躬身谢恩退出,光禅兀自叹息:当年若先皇能如此处置他的“持刃上殿”,也不会生出这以后的许多事。
秋猎。百官同行,宗族子弟奉晟、匡楷等皆在,鲁瞻亦跟了去。
午后均有射猎。奉晟所猎最多,鲁瞻次之,匡楷又次之,三阳亦猎了野兔。光禅心中愉悦,赏了奉晟一对玉环,匡楷亦得了玉璜,余人皆有赏赐,独缺了鲁瞻。鲁瞻早知是这等结果,却不免心中遗憾,话语中竟有所流露。
回宫路上,众人倦怠,侍卫亦不提防。忽一疾矢飞至,奉晟持枪挑开,众人便散开护卫。鲁瞻略一思忖,便策马靠近光禅。果然刺客直直地朝光禅奔来,当即被乱箭射透,手中的飞刀却已出手。光禅躲闪不及,鲁瞻见状便上前挡住,不料飞刀击折枪杆,乘余势刺向右臂。
光禅却以鲁瞻有违礼制为由,怒斥不绝。更不许再骑马,只能一路走回宫。众人知鲁瞻近日不为光禅所喜,却不料如此苛责,舍身替光禅挡了一刀,竟得如此下场。鲁瞻默然无语,缚紧伤口跟上众人。
傍晚去延圣宫请安,不免牢骚几句。礼妃平日和颜悦色,此次却声色俱厉,竟命鲁瞻伸出双手,取戒尺亲自责打。鲁瞻恭敬地立着,神色甚为诧异。
不久光禅转来,见此情景,更不问缘由,擒了鲁瞻扔进偏房,又劝着礼妃:“莫因此孽障气坏了身子,朕且亲自教训他。”便闩了门,命鲁瞻伏下,剥了中衣便打。鲁瞻默默地受着,更不争辩。
顷刻血痕凸起,鲁瞻仍不出声,若在平时早已是大呼小叫。光禅有意饶过,便住手喝问。鲁瞻不答,身后便又吃了几下。鲁瞻低声道:“皇上只管打便是了,臣恭领教训,不敢言冤。”光禅怒火中烧,鞭梢在鲁瞻肌肤上缓缓划过,随即便是狂风暴雨。
礼妃见打得重了,忙叩门求情,“景郎不愿改口便算了”。光禅方知起因。原来礼妃劝鲁瞻改称光禅为“皇父”,鲁瞻却是不肯。他幼年丧母,礼妃待他亲如己出,心中早已承认了这位母亲;然而身为鲁氏子孙,断不可拜旁人为父,即便此人是皇帝。
“痴儿。”
光禅重重地一掌,鲁瞻未防备,不禁翻滚地上。光禅待他整掇衣衫屈膝下拜,厉声道:“朕是不是应当赏你?”鲁瞻连称不敢。光禅便道:“学艺未精便逞强挡刀,若铸成大错,悔之晚矣。先时胸口便中过箭,不痛便忘了教训?”鲁瞻愕然,抬头看着光禅。
光禅点点头,鲁瞻便起身。光禅拉他立在身边,问道:“朕的家法较之衙门的刑杖如何?”鲁瞻终于痛哭。光禅由着他,道:“出门便不许流泪;将来的储君,像什么样子!”鲁瞻抽噎着,口呼“爹爹”,却是想起了家乡的父亲。
光禅罚鲁瞻去鸿翰馆修史,鲁瞻领命,常用功到深夜。不及回府,便与明才等在馆内歇下。一日续到战国四公子,鲁瞻不禁叹道:“古人甚是无趣,竟将鸡鸣狗盗写入国史。”明才随手取过茶吃了半盏,见他被灯照得大汗不已,便将茶盏递予他。鲁瞻接过,笑曰:“却不知后世是否亦有‘鸿翰半盏’之记。”明才道:“便是有,定是另一无趣文人。”
深夜同寝。明才忽觉一阵凉意,却是鲁瞻将被子扯了去。明才轻轻抽回来,不久又被卷走。
明才忽然坐起,拽过被子。鲁瞻也起身争抢,无奈身短力薄,终于被明才摁住。技逊却是不服,虽不断倒地,仍抱着被子不放。
卯时天明,明才醒来,见鲁瞻枕着他的臂膀睡得正酣,便将他摇醒,同去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