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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贤佞 ...


  •   待赶回澄政殿,天色早已晚了。光禅批完奏章,亦不回延圣宫,只在偏殿歇了。次日升朝,独未见鲁瞻,只道他偃睡迟起,不以为意。及晚间礼妃有问,谓鲁瞻一向恭谨,即便有恙,每日的请安是从不忘的,如今竟三四天不来,怕是有事,甚是挂念。光禅也忆起自他拜了常卿便日日上朝,难得如此懈怠,想是赌气连母亲都不见了,自忖当日责打虽是重了些,却是全然为他,照此看来,于行事慰亲之上尚须教训。
      光禅劝过礼妃,次日过午又不见鲁瞻,便命卫禹去南微楼唤他。约去了一个时辰,卫禹回来,称奉晟把守着门窗,他携了皇帝的口谕,却也被拦在外面。
      光禅另命孔正前去。孔正应着,尚未出门又被唤回。光禅自知奉晟素来耿介,明知卫禹传旨而不从,看来他二人嫌隙已深,却不知这恩怨如何结下。当下备辇去了南微楼,不觉叹息。
      奉晟果然屯了精锐守在门前。但见门庭冷落,门前三尺白练,上书“出门者死”,却是光禅那日随口道“不得出入”,竟得如此彻行。幸府中尚有余粮,后园也自掘了水井,倒不致饥荒。但奉晟如此,人人均知谏国府已朝不保夕,又不敢出门便逃,虽鲁瞻平时待人宽厚,不免生出恶仆欺主之事,鲁瞻昏昏沉沉,只苦了梧桐艰难维持。
      奉晟近前施礼,光禅径直去了府中。进了大堂,梧桐慌忙迎驾,道主人抱病未曾相迎乞恕不敬云云,却不见鲁瞻。奉晟当即便要锁他出来,光禅喝止,起身去了后堂。见鲁瞻侧身蜷在榻上,气息时强时弱。问及伤势,却是因奉晟率军严守,难得医药;前几日强行出门,又被奉晟下令射伤足踝,伤口仍未愈合。
      光禅忽然口称不适,御医便迢迢赶来。诊过脉搪塞些皇上切勿劳累等等。光禅命他为鲁瞻诊治,“切莫死了,尚有话问他。”御医见了鲁瞻,神色凝重,便唤了梧桐细询,方知鲁瞻几天来时昏时醒,只咽得下米汤,喂他便吃,不喂亦不索求。
      御医施了数针,鲁瞻悠悠醒转,抬眼见光禅坐在榻边,忽觉眩晕,昏了过去。待御医重新将他摇醒,又是如此。光禅便自行回避。不久诊毕,梧桐服侍鲁瞻睡下,送御医出门。御医回首拜曰:“谏侯虽伤倚在外,然内火郁结在心,唯心火化去,外伤方愈。如今神昏体虚,不宜服药,唯以饮食调补,待神智略醒再作打算。”光禅听得半懂,思忖南微楼离延圣宫太远,凡事诸多不便,便命人将延圣宫厢房收拾出来,择日迁入,“从母妃学学规矩。”
      停几日,礼妃终于得闲,劝了光禅同去看鲁瞻。当时鲁瞻正倚在榻上饮茶,神态极为不雅,光禅已进了后堂。鲁瞻心下惊惶,茶水呛在口中,不住地咳。礼妃赶过去柔声安慰。光禅也欲过去,却被礼妃劝住,便回大堂歇着。
      许久,鲁瞻鼾声渐起。光禅悄声进来。礼妃便示意梧桐退下,自己也避开。光禅瞧着他,随手拿起案上作了一半的奏章,见又是梁飞的事,便摇头放下。室中甚静,不觉有了睡意,恍惚中慕云似来至近前,朱唇轻启,却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光禅惊醒,鲁瞻却仍是酣睡。
      终于鲁瞻翻身醒来,见了光禅,便起身施礼。怎奈手脚无力,竟滚落榻下。光禅本欲上前扶他,却又停下,大声唤来梧桐;礼妃也扶着侍婢过来,不明就里,只哭求“开恩”。光禅略略迟疑,转身走了,身后鲁瞻叫着“皇上”一声紧似一声。
      礼妃回到大堂,见光禅端着茶盏似在嘬饮,盏中却是空的,哭笑不得,忙令侍婢添茶。看光禅欲言又止,便道:“依御医言,并无大碍,只消静养。”光禅点头道:“朕这几日便不来了罢,免得他又受惊。”此后果然十数日不曾再来,亦不许鲁瞻出门,只是每日密召梧桐询问。
      奉晟闲居在秦府,看着贤妻喂女儿吃饭。此前曾有相士胡诌“必生子”,奉晟信以为真,直到得了一女,虽觉失望,却仍是娇宠。
      奉晟见光禅前来,忙起身施礼。秦夫人见奉晟毕恭毕敬,便道了万福。
      光禅见了奉晟一家其乐融融,亦闲话家常。偶尔涉及朝政,秦夫人原是乡间女子,自然不懂,往往答非所问,光禅不禁莞尔,奉晟亦淡笑。
      终于光禅看似闲话地提起“不得出入”,神色犹缓。秦夫人抱着女儿,竟不知回避,奉晟只得让她带女儿歇息。
      奉晟的叙述同光禅的看法一致,今鲁瞻得势,为人刚直不阿,参劾了不少大臣,终于引来嫉恨。梁飞只是一杆枪,并非主谋,一旦诬告不成,必有后招。或许是乔装行刺,或许是饮食投毒,种种不一而足,甚难防范。今命不得出入,逼他自掘水井,便免了此等忧患。而又布下障眼法,群臣见了,必以为鲁瞻已失了皇宠,便不会步步紧逼。
      光禅点头,叹曰:“他性情单纯,从不有疑。若有了半分卿这般缜密心思,朕便不必如此费心。”他亦何尝愿意苛责,奉炅等人哪个不是被他宠得沸反盈天。只是这继承人固执地相信“人性本善”,亦只能用这么个法子速成,最后还不是有意折了刑杖。有心赏赐奉晟,知他必拒,便道“复生子,不若名为‘匡桂’。”奉晟心知其意,恭领谢恩。

      一日,光禅忽觉梧桐走路的样子略有奇怪,却并未在意。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微臣参见皇上。”却是鲁瞻穿着侍童的衣裳,神色得意。
      光禅只得苦笑,鲁瞻却又谈开了政事,无非是律法严苛宜有修订云云,依然是洋洋洒洒数千言后方进入正题。光禅听着他从伏羲扯到皋陶,忽然不动声色地问:“为何不肯用药?”
      鲁瞻嚅嗫,“苦。”倒是极其精练。光禅见理由如此幼稚,不由生气,当即又是训斥。鲁瞻垂头不语。光禅终于累了,取茶润润口舌。鲁瞻忽然道:“皇上既已教训过,这药臣便不吃了吧。”话未毕,一盏热茶兜头泼来,鲁瞻也不敢躲。
      不久卫禹端来煎好的药,鲁瞻眼神中竟透着一丝悲怆。见他二人的紧张情势,卫禹忙劝着:“谏侯大人若担心有毒,卑职愿以身试药。”说罢咽下几口药汤。忽觉腹内翻江倒海,肠胃中一股炽烈直冲口腔。终于栽倒,药碗脱手摔碎,口中咿呀不成人言。
      光禅惊得站起身来,却见鲁瞻揖道:“皇上不必担忧,半日后他便能说话了。”却是药效猛烈,虽极对症,终令人望而生畏。
      御医赶来为光禅请了平安帖,又依命为鲁瞻诊治。开的方子与此前无异,剂量却大了许多,却是鲁瞻久不服药,贻误时机,只得以其烈性施为。
      侍卫重去煎药,鲁瞻老实地坐在臣席,样子十分委屈。光禅微微一笑,随即回复了威严的神色。

      光禅带着鲁瞻来到少白峰。鲁瞻费力攀上,额发尽湿。汗水裹住伤口,痛得咬牙。光禅有意放慢脚步,然而鲁瞻体虚,勉强跟上。
      到峰顶,皇城景色竟一览无余,时日渐中天,脚下人群熙攘,一派祥和。鲁瞻不禁道“善哉”。光禅只道他喜欢,便携他微服出宫,名曰体察民情,实则游山玩水。
      在茶楼稍歇。光禅揽他坐于身侧,鲁瞻却渐渐挪开。不久茶来,光禅刻意大声斥责:“出门便忘了规矩,父亲面前当如何?”茶客纷纷看了过来,几个歇脚的衙役更是目视良久。
      鲁瞻不敢造次,只得起身奉茶。光禅不接,眼中闪出一丝狡黠,却又喝道:“‘爹爹’二字都省下了?”
      鲁瞻低头叫声“爹爹”,看眼中似已有了泪。光禅心中得意,仿佛猛虎在玩弄猎物一般,见鲁瞻将茶高举奉上,假意失手烫伤,叱责:“此忤逆乎?”那几个衙役不疑有欺,将鲁瞻套上锁链便牵了走,光禅慌忙解释,衙役只道光禅爱子情深,更恼恨鲁瞻的“忤逆”,一脚踹翻,又扯起来拖进公堂。
      主审的官员甚是年轻,看来亦是恨极了不肖之子,便抛了令签。眼见刑杖翻飞,光禅被拦在门外,心中暗暗地记下那官员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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