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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儒亦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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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炅久攻不克,却不断上书求饷,久之国库吃紧。一日朝议,光禅有意召回奉炅。一是为了饷银,二却是不想奉炅再在在战场涉险;他已为奉炅留了殿卫统领的位置,仍是才勘其任。
众人不敢明议,互相以目光相询。鲁瞻却不讳言:“临阵换帅,恐士气难振,兵家忌也。安国公能谋善战,攻而不克,必有其由。愿陛下纳谏拒馋,近贤避佞。”他一介文人,不懂军政,只会照搬古人之言,自以为一腔赤诚可撼动天地。光禅怒道:“何谓谏,何谓馋?”当即降旨削职抄家,将鲁瞻关入大牢以待发落。然而既有反驳,撤军之事便不得不作罢。众人神色如一,早料到了有这么一天。
次日,司库莒子美呈上了鲁瞻的家财清单。光禅眼神粗略扫过,见所列大多是书,不禁哼了一声,道:“纸上谈兵。”另有一项“异服”,莒子美不善言辞,便将“异服”献上。却是一件粗布夹衣,缀着的补丁像似官绸,青色缎面上一只虎头依稀可辨,旁有小字“青云”。光禅心下一凛,拿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又迅速揉碎。回到延圣宫仔细拆看,礼妃又以针线织补,竟毫无痕迹。
当晚礼妃染了风寒,御医到延圣宫侍候,无功而返。光禅命大赦天下,为礼妃祈福。
停几日,早朝无事,光禅忽然问奉晟:“那小贼当今如何了?”奉晟仔细思量,猜度光禅说的是鲁瞻,便谨慎回答:“囚于大牢。”光禅便命将鲁瞻关进净埃阁。众人不解其意。
鲁瞻在牢里几次闹着要见光禅,被司吏孔正挡了回去。孔正知光禅火气正旺,此时面圣无异于自取死路。忽然奉晟来宣了旨意,孔正不知吉凶,只得替鲁瞻整整囚服,送他出门。
入夜,光禅来到净埃阁,目光如箭,盯着鲁瞻许久。看着鲁瞻的额头,问道:“此处可曾受伤?”鲁瞻自顾道:“臣幼时在牢中住过,当时石墙下藏有一旧物。今日忆起,恭呈御览。”却是一片从内襟撕下的丝绸,暗褐色的字迹赫然是慕云的所书:“罪在慕云,无关钦国,请君怜其骨血。”
光禅沉默了一刻,道:“为臣子者,当为君父分劳;须分清朝堂之上,什么话当讲,什么不当讲。”见他似懂非懂,又道:“思过三日,便无他惩。日后只需慎言。”鲁瞻却旧事重提,气得光禅一脚踹在他肋上。鲁瞻痛的弯下身子,却依旧喋喋不休,直到光禅出门,仍听得到他的子曰诗云。
光禅走出几步,又回来冷冷道:“过些时日教你立几件大功,到时自有升赏。今后不得再任性妄为。”
鲁瞻便入宫拜见礼妃。但见礼妃神清气爽,何曾有半分病态?
身旁的相士却言,礼妃命中缺火,而鲁瞻前世恰是宫中一处炉火,聚则两相宜。若拜礼妃为母,善莫大焉。
鲁瞻心下鄙夷那相士的胡言乱语,欲出言相拒。却见礼妃含泪,言膝下荒凉,儿女远走,竟无一人在身边,不胜悲苦。鲁瞻一时口快,当即认下这位母亲,只当是后宫寂寞权作安慰,却不知如此竟是光禅的谋划。
渐渐复了职。宫外僻静处新起了一座“南微楼”,赐了鲁瞻。又陆续赏了金蟾铜鼎等物,诸侯岁贡的珍宝也拣了不少给他,便似将南微楼当了小国库。又嫌那“天憎”不雅,更名“奉景”,入国塾随司簿修业。鲁瞻随遇而安,整日议政论策,戏称“皇朝野人”。
卫禹看在眼里,密谏:“他如今羽翼渐丰,恐为日后之患,臣愿除之。”光禅微微一笑,“卿近日喜得贵子,奈国事繁忙,无暇探视。只是‘戈’字不妥,肃杀之气过重。”卫禹惊得连连叩首,“卫戈”是他昨夜才为儿子取的名,如何光禅便得知了?而那“肃杀”之言,又仿佛话里有话,逼得卫禹当即便改为“卫忠”了。
逢光禅寿辰,各地献宝,其中以晋南“天石”最奇。据言,数月前天降巨石,凸如峰,凹如池,便似匠人雕琢而成,更妙的是石上纹理竟如照着山川地貌而生。旁有异文,解为“天下绍治”。光禅知是晋南伯有意谄媚,然而心下欢喜得紧,命建金台安放。耗资甚大,竟动用了赈荒储备。鲁瞻屡谏未果。
不日,一张纸条辗转送到卫禹手中。光禅接过看了,暗骂一句“胡闹”,微服赶到南微楼,见了鲁瞻又是训斥。
鲁瞻辩道:“臣月俸百石,而日用不足七两,遍府中无以为乐,故投米入池,以为戏。”光禅强压怒火,道:“以备不时之亟。”鲁瞻仍强词夺理:“臣蒙圣眷,未有‘不时’”。
光禅只道平日宠溺过甚,纵得他恃宠而骄,便喝命杖责,以挫其傲气。鲁瞻忽道“且慢”,谏曰:“人有祸福,而国亦然,须备钱粮,以待不时。古今天下,盛而衰者众,莫不岁丰无储,年荒乏赈。”光禅听着这“备荒赋”,似笑非笑。
鲁瞻方欲再言,光禅喝道“竖子自以为善谋”,起驾回宫。鲁瞻正思忖如何再谏,光禅却已下令减了金台形制,宫中用度也有所削减。
一日,殿卫统领梁飞密告,当晚便领旨率众围了南微楼。光禅来时,见鲁瞻等已束手就缚,满院里尘屑飞扬。东厢房搜出弓箭,看来“日夜张弛似有所图”并非妄指。后厅藏了大批宝物,细看却均是光禅先前所赐。问及原因,鲁瞻答道:“圣人所赐,未敢擅用;唯奉于厅堂,以铭恩宠。”光禅却未由此减了疑心,一句“恐有所图”便足以令他将往日的怜惜抛到天外。
回宫前,光禅命殿卫日夜监视,若有妄动,可便宜行事。一旦罪证确凿,即定罪量刑。
当晚来到延圣宫便欲歇下,礼妃推醒他道:“待杲儿问安。”光禅含糊地应了几声,忽然翻身起来。他想听听礼妃的意思。
礼妃不置可否,只道:“正如当年,卫禹便是魏崇,梧桐便是齐绅,只没有了齐德荣。”二十年前的宫变,是光禅心中不愿触及的隐痛。
光禅脱口道:“有何相似?朕当年分明是遭人构陷。”忽然醒悟:莫非今日亦是如此?
礼妃贤德,鲁瞻终于因她而逃过一劫:“若中山天憎谋逆,会有何好处?除皇上与妾,可有旁人知他便是杲儿?”光禅细细数着,三阳即位,诛杀祸首……鲁瞻不是愚人,不会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别人的荣华。
次日天明,光禅自负利剑摆驾南微楼。
梁飞拜迎,卫禹便依计将他擒了。身后闪出百余弓箭手。
光禅口谕:“梁逆飞者,统领殿卫,而护持不力;更以兵犯禁,擅闯王府。今削职收监,九族尽诛。随行殿卫持刃犯上,立杀无赦。”语毕,乱箭齐发,惨呼不绝。
鲁瞻见不得血光,竟为数日来胁迫他的殿卫求情。光禅早见他身上有伤,想是梁飞刑讯所致,心中的歉意全然发泄到杀戮上了,亦隐隐有为当年泄恨之意,故丝毫不理会鲁瞻的异样。终于弓止箭尽,仍有几人未死,兀自呻吟。
光禅将剑递给鲁瞻:“且去了结。”鲁瞻谏道:“未经审问,即诛九族,与暴秦何异?”光禅没料到鲁瞻会为梁飞开脱,道:“休要抗旨。”鲁瞻仍是不从,竟口不择言:“此桀纣之政也”。
光禅大怒,命处廷杖。鲁瞻痛极而泣,口中仍是毫不相让。
光禅终是不忍,加之众人求情,便命住手,问道:“痛否?”鲁瞻咬牙抬起头,艰难答痛。光禅叹气,道:“朕知汝心中仁慈,若不愿亲手杀人,便令梧桐动手,亦不为抗旨。”他向来言出必践,今日改口已是天大的恩宠了。哪知鲁瞻仍是摇头不从。
光禅一言不发地怒视着,周围一片寂静。忽然夺过刑杖便打,鲁瞻痛得双拳紧握,汗如雨下。众人不敢解劝,卫禹上前求情也被一脚踢开。梧桐性子懦弱,早吓得晕了。
光禅毫无章法地乱打,终于一杖偏在刑凳上,刑杖断为两截,鲁瞻也被震到地上,却坚持着爬到光禅身边,扯住他的袍子,“愿君怀仁”。光禅由卫禹扶他上辇,临走命奉晟严加看管,不得出门,亦不许外人入内。
众人方扶起鲁瞻,管家欲出门请郎中,却被奉晟喝退。那几个惹祸的殿卫早已惨呼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