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袁之

11、昙溢芳

　　番邦遣使议贡，鲁瞻严词力争，番使悻悻而去。光禅大喜，唤来昙儿，命她将前日亲手培育的兰花赐给鲁瞻。昙儿是礼妃之女，极受光禅宠爱。
　　鲁瞻谢了赏赐，回府悉心照顾，无奈他不通花经，只得频频入宫讨教。日久，二人的话题亦不单是兰花了，上天入地无所不及。昙儿又赠了几盆花，鲁瞻每次必赋诗词。昙儿回了宫，总对着那素笺痴笑良久。
　　光禅用意极深。他知有大才者须为己所用，不然必有变故。鲁瞻年轻气盛，若许以厚禄，将来位高权重，恐难以为继；而恰逢昙公主及笄，正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光禅常在礼妃面前提起鲁瞻，言语间不胜喜爱。后又与她商议招婿的事，却不知礼妃早存了这个念头。后宫整日波澜不惊，甚是无趣。如今鲁瞻到来，时常在她身侧，竟似多了个儿子一般。鲁瞻勤敏好学，虽言必“子曰”，在礼妃看来，却是“大玉小疵”，甚是可爱了。
　　昙儿一直与母亲同住。鲁瞻每次入宫见到，总是举步有礼，昙儿也是颔首微笑回应。礼妃一日戏言，鲁瞻慌忙中打翻了茶碗，俯身拾起又被桌案撞到头，惹得她嗤嗤地笑。礼妃认为是小儿女羞涩，鲁瞻却正色道“无以孝父何以家为”，一派迂腐书生的摸样。光禅当面问过，鲁瞻自言不敢高攀，因婚嫁之事须父母做主，即使自行婚配，若父亲不喜，亦不得不休妻另娶云云。光禅怒道：“令尊何在？”拂袖而去。
　　光禅又问过几次，见鲁瞻坚辞，这是便搁下了，以为慢慢濡染，总可令他回心转意。然而天不遂人愿，九月藩属朝觐，西沼王燕三元携子求亲。
　　光禅赐宴，鲁瞻侍立在侧。昙儿在后宫闲的久了，嚷着“瞧瞧番人去”，也立在一旁。是时民风开放，常有男女同席之举，时人不以为意。
　　燕三元之子名蒙克，番语“彪悍”之意。其父钟情于中原文化，遂缀了个汉人姓氏。这燕三元在昌安二十四年先皇寿筵时朝拜过，是时兴祧、齐德荣、韩宠衔领三公，赵荫司库，楚凉述史，魏崇为侍卫统领，世辅笑言“战国七雄主，并为我臣属”，先皇大悦，当时便允诺为西沼赐婚；只是后来出了许多事，便耽误了。
　　蒙克虽是王子，燕三元却不拘于门户，只道贤淑周正便好，比如在礼妃跟前服侍的毓姑娘。光禅戏言“昙公主如何”，却拿眼睛看着鲁瞻。鲁瞻惊惶地看着他，又很快垂下头去，紧咬嘴唇，竟不发一言。蒙克只是憨憨的笑；他自由在草原长大，看惯了西沼女子跑马弯弓，见了中原女子一个个却似弱柳扶风，只觉她们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昙公主也好，毓姑娘也罢，他都欢喜。
　　盘桓数日，，燕三元等得焦躁，光禅仍虚虚实实不予明示。他仍旧希望召鲁瞻为婿，自信这位能臣从此必死忠。这个呆呆的书生虽常有惊人言行，大事上却不糊涂，也难得与昙儿两情相悦。不然，若他是个宽人苛己如齐德荣一般的的文武全才，恐怕光禅便不是拉拢，而是欲除之而后快了。
　　某夜，光禅留鲁瞻议事，忽然提起蒙克：“便将昙儿赐了他罢。”鲁瞻知光禅是在激他，却讷讷不敢开口。光禅平日欣赏他的才华，也放心他的迂懦，却忽然后悔当初对这个书生的过多恩赐和提防。
　　次日赐婚，便将昙儿许了蒙克。西沼是臣属，本无和亲必要，而昙公主一旦出阁，轻易便不可回中原。因了这一层，礼妃日夜泣涕，亲手绣了条早梅报春的帕子塞进嫁妆，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夜的话。
　　光禅并非没有深意。西沼王位不似中原这般来的惨烈，蒙克是众望所归的大王子，不必担心宫变；即便有人作乱，也须防了奉炅的百万雄兵——奉炅对他这个妹子还是万分怜惜的。然而昙儿从此恨了光禅，自珑翠亭向西，竟赌气头也不回。
　　昙儿此去，除自己平日所用的一箱金器外，其余并无奢靡之物。随行车辇数十，载有粟豆黍麦稻良种各千，马牛羊鸡犬豕雌雄各十，诸子典籍各百，木工铁匠厨娘等并蚕桑纺织技人若干。西沼本是游牧部族，金银无用；而族人好茹毛饮血，光禅担忧昙儿水土难服，故特意安排了此种陪嫁，以图将来。礼妃却不解，终日以泪洗面，光禅本欲解释，无奈涉及众多，一时间纠缠不清。礼妃便知光禅亦是真心爱女，便不再忧郁，只年节不免思念。
　　从此坊间小儿传唱“皇帝嫁女西疆平”，为光禅的圣明又添了一笔。
　　宋明却看得开，隔日呈上七绝，仿佛远嫁的不是他的外孙女：
　　美仪月容终有尽，
　　青史芳心可寻踪。
　　落雁羞花非因貌，
　　堪折山茶一支红。
　　辞意俱无可取之处。待他走后，光禅叹曰“又一个韩宠”，将那七绝揉作一团，掷入火盆。

　　婚后日子却是恬淡，蒙克即位后由幼弟辅佐，自己乐得清闲。西沼不似中原，部族大事均须经由长老商定。首领不过是狩猎行军的将军，与狼群猛虎又不需费心布阵。每每满载而归，便裁皮成衣、磨骨为器，较之宫中器物更有一份天然质朴。
　　蒙克虽是国王，仍似稚气未脱的顽童，见昙儿始终不敢骑射，便趁熟睡将她牢牢缚在马上。昙儿醒来，不禁惊叫挣扎；那马随着蒙克的手势，慢悠悠地踏步。惊魂甫定，蒙克笑言：“当年爹爹便是如此教我。”一跃而上，又引弓教昙儿射雁。铁箭穿眼而过，大雁坠下正砸在昙儿头上，又是惊呼，蒙克将她抱紧，一路笑语。
　　后昙儿在蒙克帮助下猎了胡鹿，却执意地将功劳尽归自己，蒙克笑了由她。昙儿便以鹿皮为纸，却不书文字，单用骨针将那见闻绣上送回。礼妃见了甚喜，光禅亦笑言“淘气”，时常取出抚摩，便似昙儿依然偎依膝下。
　　昙儿闲时亦教蒙克读书写字。蒙克初时学得尚快，后来却闻之色变，盖因汉字笔划方正，较之西沼的圈点文字，书写殊为不易。单是悬腕握笔，便累得蒙克大汗。至于作文，更不必妄想。昙儿笑以鲁瞻作比，蒙克赌气道“我不及他”，昙儿劝哄了一夜，方再提笔习字。后逢光禅寿辰，西沼亦送了贺帖，昙儿娟秀的字迹之后，是蒙克曲如蛇蚓的笔划。
　　多年后，昙儿遣使者送来一支麦穗，虽甚羸弱，却是西沼的第一株谷。此后献了几件丝衣，竟似为光禅与礼妃量体裁的一般。礼妃感叹女儿的孝心，光禅却欣慰中原蚕桑终于在番邦成活，可见番人并非不可开化。贴近礼妃道：“朕不单儿子称雄海内，女儿亦将名缀史册，得儿女如此，君临天下复何足道哉！”
　　昙儿一生养育五子二女，男儿俊健，女子温婉。正是夫妻顺，兄弟和，父子亲。她却常怀不满，自言身为女儿，凡是须由父兄做主；殊不知生在帝王家，较之同族兄弟自己却已是大幸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看了关于汉字微调的社论，有一句话极其经典：
专家改的不是字，是寂寞。
某自愧不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