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DAY 8 DAY8
...
-
DAY8
A.D.2024,Feb.18,巴西利亚。
圣皇冠大教堂前的巨型广场上,几只洁白的鸽子滑过浮着绿藻的水池,落在半截雕像脚面,歪斜的鸟头盯住下方疯长的草坪看了片刻,突然扑啦啦振翅飞起。
一张破旧发黄的报纸被风掀翻开来,露出下面被盖住头部的尸体,皮肤上青黑发蓝的块状尸斑,在阳光下显得醒目而又诡异。
﹌﹌﹌﹌
从上岸到奔进营地,明明只花费了数秒,薛洋却觉得仿佛度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营地蓝色帐篷的拉链门闭合得紧紧的,旁边的遮阳大棚下空空荡荡,整片树林都安静得不可思议。
诡异的寂静并没有分去薛洋的一丝注意,眼看着帐篷已经近在眼前,他开始急切地大喊:
“Xi——”
未出口的字被生生掐灭在了喉咙里,映入眼中的画面,让他咕咚一下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回去。
棕色,白色,跳动的篝火,骨矛,纹身,围坐的骷髅。
薛洋唰地一下伏倒在地,慢慢地,缓缓地将自己挪进了棕榈树的阴影里。
顾不上擦掉眼里黏腻的冷汗,他的目光突然被用树棍叉在火堆旁的三颗球状人骨擭住。
白色的,人类的,头盖骨。
脑门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一瞬间,瞳孔放大失焦,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
几乎是无意识地,薛洋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枪,因为手抖得厉害,尝试了几次才成功扣下保险。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破碎而又模糊,擦过头顶的箭矢,鼓破耳膜的怪叫,林子上空惊腾而起的群鸟,空气里淡淡晕开的火药气味。
帐篷的拉门被撕开了一道大口,他撞进去,跌跌撞撞地绊倒了门口挂着无菌服的架子。
“晓星尘!”
“晓——”
一把扯下塑胶隔膜,自动喷头里啪地射出四道消毒水柱,把他吓了一跳。
隔帘后同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记录人,晓星尘,报告编号M019-7。”
“晓星尘!”
薛洋冲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密封实验室被红光灯照亮的狭长空间,桌上被弃置的各色试管、样本分析仪,蛇一般凌乱缠绕的电路线,半开的空冰柜,以及散落在地的空白文件和报纸。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晓……”
“报告编号M016-3,研究员晓星尘,关于Ⅱ-36型新药原材料之一的未知真菌κ的调查。”
循着声音看过去,他发现了桌角连接着电路板的录音器。
“从考察目标之一亚巴瓦卡部落获得的这种真菌,是一类全新的物种。经观察,未知真菌κ隶属于蓝艳鳞伞属,担子菌纲,伞菌科,其菌盖直径1-3.6cm,半球形至扁半球形,表面湿润近似透明,幼时蓝绿色……子实体在暗处或夜间发出淡绿色荧光,尤其菌柄发光更为显著,丛生或簇生于洞穴深层的完全黑暗环境,目前只在亚马逊地区丛林中有发现……”
录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薛洋走过去,在>>键上轻轻一按。
哔。
“报告编号G01-27,记录人,晓星尘。注射Ⅱ-36型新药的第68天,身体状况一切良好,一周前的发烧呕吐推测是由普通感染引起的身体机能自我调节症状。……申请驻留当地继续样本搜集任务,望批准。”
>>
哔。
“报告编号G01-28,记录人,晓星尘。注射Ⅱ-36新型药的第76天,体温突然升高,持续性低热超过4小时,口渴,咳嗽,瞳孔缩小,同侧额部与胸壁无汗或少汗,感觉异常,有贫血症状,初步推测为所食用水果中的寄生虫引起的疟疾或……”
>>
哔哔。
“报告编号G01-30,记录人,晓星尘。注射Ⅱ-36新型药的第78天,发烧已持续48小时,期间有强烈的恶心,呕吐,胸痛症状,淋巴结肿大,CT检测到颅内压增高,有一定程度的胸壁静脉曲张。”
>>
哔。
录音里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虚弱:“咳……晓星尘。高烧仍在持续,与同一期志愿者症状类似,都伴随有肢端疼痛无力,咳血,视物模糊,以及可用肉眼观察到的淡蓝色皮下病变。”
>>
哔。
录音有几段空白,之后变得嘈杂不清,背景里能听到有各种声音似乎在争吵大喊:“沙……咳……中止……请求……沙……回……”
攥着录音器,薛洋茫然四顾,视线落在角落里架着的白色写字板,上头贴着的一份打印文件上。
他走过去,将那张纸扯下来——
寄件人:驻地项目部
收件人:科研站负责人温情博士
主题:撤离命令
根据第36-38号报告的内容,已确认在缺少Y物品的情况下,本次任务将无功而返,因此公司决定终止在该区域进行的一切工作。本部指示撤离基地,所有单位必须在周二12:00(UTC)登机报道,撤离时间不容更改,逾时不候。所有设施请留在原处。
根据之前已于合同上签字的协议,考察队成员返回后需接受为期一年的隔离,任何尝试逃避或缩短隔离期、拒绝接受测试,或无法提交总结报告的行为都将被视为违约。
严格禁止下列行为:
与媒体接触;
与该项目指定团队成员以外的人员接触;
与其它研究机构接触;
透露任何为本公司所进行工作的相关信息。
违反合同和/或保密协议将受到严厉惩处。
金氏制药
纸张滑落在地,薛洋无意识地弯腰去捡,地上被踩踏过的报纸标题,赫然跳入他的视线:
《GREENNEWS:UNKOWNVIRUSDETECTEDinBRAZIL巴西发现未知病毒》
一周前,巴西各大医院公开了发现未知新病毒的信息。目前为止已出现十多起病例。为了安全起见,病患已接受隔离。许多患者陷入昏迷,医生认为其情况相当严重。……医院正在进行测试,以辨识病毒及其突变形态。有关当局向大众保证,情况已受到控制,疫情没有爆发的风险。
《DAILYECHO:MOREINFECTEDWITHNEWVIRUSINBRAZIL巴西新病毒疫情扩大》
巴西各大医院的情况逐渐恶化,超过数十人因不名病毒而死亡,且确诊的感染人数也正在飙升……
……蜂拥而至的病患……没有足够的隔离病房能容纳所有感染者……最可怕的状况出现在最贫困的地区和贫民窟。恶劣的卫生条件和……
……巴西总统声称情况已受到控制,但要求公民遵守严格的安全措施,并尽量避免出入公共场所。……尽管有关当局再三保证,但巴西的混乱一触即发。
《MONDAYMETRO:OUTBREAKOFUNKNOWNDISEASESPIRALINGOUTOFCONTROL不明疾病疫情失控》
巴西正在面临全面崩溃,一种神秘病毒已导致全国两千万人丧命。医疗用品耗尽在即,政征府已控制不住国家局势。如果疫情蔓延到国外,这场危机可能会使整个大陆沦陷……
……邻国纷纷采取措施……军队……控管边界,官方出入境关口均已关闭。……试图……非法逃亡者都已遭到逮捕并遣返。……大部分机场往返巴西的航班都已停飞……
……世界卫生联盟……特别会议……如何阻止不明病毒进一步扩散。……加强巴拿马地峡的安全措施。从地理角度看……
……没人提出有效治疗病毒或控制混乱地区的方法。第一天会议的结果令人失望……
字迹越读越模糊,整个空间都在剧烈晃动,头疼欲裂,薛洋捶着脑袋,拼命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部落……新药……晓星尘……病毒……晓星尘……
对了!晓星尘!晓星尘!
像是溺水的人骤然抱住了一根浮木,薛洋从怀中扯出那只被捂得发烫的对讲机,拇指颤抖着,用力按下通话键,绿灯亮起,一阵喀啦声过后,晓星尘熟悉的嗓音在整个营帐里重复响起:
“喂?薛洋?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在哪?”“……你不用担心我,先回营地与其他队员会合要紧。”“你现在还好吗?”“我在亚巴瓦卡村落东北……沙……营地,你……沙沙……”
声音一阵断续,然后消失,薛洋几乎是疯魔了一般,不死心地再次按下通话键:
“喂?薛洋?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在哪?”“……你不用担心我,先回营地与其他队员会合要紧。”“你现在还好吗?”“我在亚巴瓦卡村落东北……沙……营地,你……沙沙……”
再按。
“喂?薛洋?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再……
对讲机快要被手指捏碎,薛洋仓皇抬头,眼前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红色,他已经不知道那是头顶避光灯发出的红光,还是他眼里流出的血。
他扶着头,踉跄着,失魂落魄,一步一绊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