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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DAY 7 不要在红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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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7
水壶。
工具刀。
雨衣。
药草……
薛洋坐在石头上,把背包里的零碎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他的脚边不远处,就是两具冒着血泡的土著尸体。
一些小件的物品譬如鱼刺针之类的不见了,另外,背包上破掉的大洞也是个麻烦。
但收获还是不小的,除去关键的那只手枪,这些尸体掉落的骨制武器也很有用。
可惜不能全部带走。
薛洋挑了一把骨刃和吹箭背在身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从那个地洞里找到路爬上来,他便有些摸不清方向了。
现在影子已经斜向东南,没有时间再给他寻找干燥的空地搭营,或许返回之前路过的那片亚巴瓦卡村落暂行休整,是个不错的决定。
薛洋只考虑了数秒,便扛起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路走去。
﹌﹌﹌﹌
回程的路上发生了一点意外,他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处幽深的蝙蝠洞穴,在里头转悠了好一阵才摸到路出来。
恶臭刺鼻的蝙蝠和鸟类粪便,以及由这些腐烂物滋生出来的咬人毒虫,仿佛随时都会从任何细小的缝隙钻进来爬满皮肤。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脸,但周围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晓星尘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这些洞穴蝙蝠身上多半都携带有狂犬病毒,如果被它们咬上几口,那你就得跟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度过余生了。”
“那我得多咬你几口,”薛洋伸出虎牙在他脖子上装模作样地咂磨了两下,“这样你就只能被我关在笼子里了。”
“哈哈,哈哈哈,”晓星尘痒得咯咯直笑,“你是吸血蝙蝠吗?”
等到两人玩够,晓星尘突然在他怀里低低感慨:“像这种发病后几乎100%致死的绝症,真是太多太多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种药物能让人产生抵抗这些疾病的完美免疫力……”
“等着吧,你天才的老公这就去创造奇迹,把你想要的‘神药’配出来送给你~”
“那我天才的‘老婆’可要说话算话,”晓星尘调皮地眨了眨眼,“如果配不出来,我可就要飞回到月亮上去了。”
……
当初的玩笑,现在想来,薛洋却莫名地觉得不再好笑,他所能做的,只有紧紧按着怀里的对讲机,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摸索着茫然前进。
﹌﹌﹌﹌
回到废弃的土著村落那会,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丛林中赶夜路的危险不亚于蒙着眼睛走钢丝,不管怎么说,能在最后一刻赶到,自己还算是挺幸运的。
薛洋扔下包,身心俱疲地一屁虈股坐到地上。
几乎没有力气再去准备食物,但至少,他还是撑着一口气把篝火燃了起来。
火舌跃动的红尖炙烤着他的侧脸,薛洋躺在吊床上,从裤腰里摸出那只手枪,拿在手中细细察看。
经过Tenifer渗氮处理的光滑套筒一侧,似乎能摸到几处凹凸不平的刻痕。
他把手枪翻过来,靠近火光,慢慢读出那上面被人镌刻上的一行小字。
温,宁,10/7/23。
﹌﹌﹌﹌
墓园里下着雨,淅淅沥沥,将肃穆的黑色队伍蒙在了一片浅灰后。
不远处,晓星尘正搂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肩膀低声安慰,薛洋靠在树下默默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视线转向下方的大理石墓碑,那上头刻着的几行名讳黯沉而又冰冷:
xx爱女晓箐xx
2006~2021
他百无聊赖地在心里嘲弄了一番那难看的字体,目光又重新飘回到对面人身上。
像是感受到他的注视,晓星尘跟老太太低头耳语了几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又不好好打伞?感冒了怎么办?”那人温和的笑脸上透着淡淡责备,一边将手里的黑伞撑到他头顶。
薛洋盯着他看了一会:“……不想笑就别笑了,我肩膀借你。”
“……”他这话一出,面前的人倒是真情实意地笑了出来,“我才不要,你肩上都湿了。”
薛洋捏了下他的脸:“就知道嫌弃我。”
圆柏拱卫的窄道上飘过来两顶雨伞,其中一顶显得特别高阔,两人同时侧目看去,伞下的黑衣女子扬起手来,跟这边打了个招呼。
“星尘!”
“温情学姐。”
温情走上前,打量了一眼他的气色,肃容道:“节哀。”
晓星尘朝着她身后点头致意了一下:“谢谢。”
温情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去伯父那里看看。温宁,”她回头,对身后的“大块头”吩咐道:“你在这陪星尘聊聊。”
晓星尘抬头,看见那人把一身西装撑得鼓鼓囊囊的臃肿身材,和额前那块帽子也遮不住的畸形凸起,目光便像是被刺痛了一般,迅速又移向他处。
“部长……”温宁呐呐开口,声音又涩又哑,像是用砂纸在刮着锅底,“节……哀顺……便。”
晓星尘勉强笑了笑:“都离校了,不用再叫我部长了。”
“哦……”温宁垂下头,好半天都无话可说。
薛洋抱着手,从头到脚扫视了一圈面前这人跟钟楼怪人一样的身材,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情绪的弧度:“你这幅样子,怎么看着还比以前扛揍些了?”
“别听他的。”晓星尘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对了温宁,你现在还有回学校吗?”
“没、没有了。”温宁有些局促地拉了拉帽檐,“金氏帮我在他们家保安公司找了个实习……”
墓碑前的温情朝这边挥了下手,似乎在招呼人过去,温宁顿时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佝偻着笨重的身体小跑开了。
“……有时候我在想,”等他离开很久了,晓星尘突然低低开口,“我们这些自诩为‘研发者’的理论派们,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握着那点儿前人的经验就无限在原地踏步,这样的‘药学’,真的有意义吗?”
薛洋扫了眼不远处温宁的背影:“怎么?心里还在为他那事过不去呢?”
晓星尘咬了咬下唇:“……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认同金氏这种违反程序的做法。”
“任何一类药物,从开发到上市,至少也要经过12年以上的反复检验,像这样直接在病患身上进行临床人体试验的行为,根本就是犯罪!”
“可是温宁他等不了。”
“……”
当初温情在病房门口捂着脸发抖的画面重新浮上,晓星尘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再说话。
“你在这里愤愤不平再多也没什么意义,临床试验中的SAE*本就是常事,对他和他的家人来说,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
“假设当初你知道,有一种开发中的药物或许能治愈晓箐的病,你会放弃这个机会吗?”
“我……”
“承认吧,当这些选择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没有谁能再高高在上保持理智。”
“再说了,”薛洋换了个姿势往后一靠,“他们温家当初自己在协议上签了字,参加试验也是自愿的,你干嘛要替人家打抱不平?”
“我不是打抱不平……”
“那是什么?”
晓星尘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地面:“阿洋,如果……”
“嗯?”
“……没什么。”
薛洋看了他一会,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这阵子够累的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嗯?”
“……嗯。”晓星尘将伞塞到他的手里,“等结束了我把爸爸送回去,就一起回家吧。”
薛洋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溶入送行的队伍里,清瘦轮廓在濛濛雨丝中显得愈发模糊。
回过头,墓园门口的常青松下,多了一把浅灰色的雨伞。
伞下青年脸上挂着常年不变的得体微笑,一步步走上前来:
“好久不见了,薛洋。借一步说话?”
﹌﹌﹌﹌
空气中饱满的水分在晨曦下升腾成雾,又沉甸甸凝结成雨,一滴一滴从草檐滴漏下来,渗进人的后脖子里。
薛洋扔掉手里的石铲,站起身用力踩了踩,把石块附近的土尽量压实。
孤零零的石头前垒着几块贝壳,下面埋了一颗刻着字的子弹。
拎起包背在背上,薛洋走出村子口,沿着后方的斜坡爬上高处。
在他身后,荒凉的茅棚圆顶和石阵被雨丝一点一点掩盖,偶尔从树冠的缝隙中漏出来那一石片瓦,就好像窥见了文明最后镌刻在大地上的伤痕。
薛洋驻足,远远望了村落最后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坡下走去。
﹌﹌﹌﹌
红树林沼泽。
按照晓星尘所说的,从渡口一路往东北,大约经过了不到半天的路程,薛洋便被一堵高高的悬崖阻断了去路。
崖边的大树根部有明显的人为刮痕,似乎是抓钩枪或吊索之类留下的痕迹,但在手上没有这些工具的现在,要想直接从这里下去,基本可以断了念想。
从高处往下看,透过树冠,能隐隐望见远处营地帐篷在缝隙间露出的蓝色一角。
薛洋的心脏咚咚狂跳了起来。
尽管焦急得甚至想直接往下一跳,但他到底是按捺住了,观察了一阵地势,他开始沿着崖边往东南方向走。
刚刚在高处,能看到东南部的树冠明显凹下去一片,很大可能是下方有湖泊或沼泽之类的谷地。
只要下到与营地同一水平线,那么绕点路到达目地地就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当他长途跋涉了半日,面对的却是眼前绵延无际的沼泽与红树林时,薛洋甚至感到了一瞬间的绝望。
杂乱虈交错的枝干盘亘在水面之上,人若想通过就只能在这些根系结成的铜墙铁壁间穿行,腐烂的植被在水下发出恶臭,那味道就好像几十吨的臭鸡蛋在同时发酵。
这个地方从内而外都在拒绝着人类的进入,然而却是黑凯门鳄猎食的天堂。
这些沼泽中的大型掠食者喜欢潜伏在浑浊的泥水之下,等待伏击不知情的过路行人。它们成年之后便没有了天敌,有的甚至能长到五、六米长,一条凯门鳄的咬合力能达到907公斤,如果被它们锋利的锯齿咬中,那感觉就好像被一辆卡车压在人的胸口。
满心的焦急渴切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然而又不得不对眼前的现实屈服。原本打算在天黑之前与晓星尘会合的计划泡了汤,现在,薛洋能做的只有拼命压下胸口的焦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面前这片绿沼地狱。
踏进齐腰深的水里,脚下全是下陷的淤泥,每走一步,它们都在把身体往下拉一点,双脚重得像是被嵌在了水泥里。更让薛洋神经紧绷的是,他无时不刻都感觉水里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这边,一个不经意间,就会扑过来把自己拖下水去。
因此在他半游半淌地前进了不到百米之后,就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感觉而爬到了树上。
比起涉水,攀着又细又滑的树枝在根系中钻行,速度较之前慢了数倍,还得随时防止自己踩断掉下去,但之前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却为之放松了不少。
至少比时刻恐惧着水下未知的危险要轻松多了。
尽管如此,在艰难攀行了两个小时之后,薛洋仍是不得不气喘吁吁地瘫软了下来。
长时间的难以伸展,湿臭,看不到尽头的压抑,都让他体力透支,浑身像虚脱般大汗淋漓。
他只能拼命调整呼吸,让自己尽量放松,同时在脑子里不停地回想跟晓星尘的一切。
想黄昏夕曛的温室门口,晓星尘怀里绿得滴水的盆栽,和他被衬得仿佛透明的侧脸,以及一本正经指挥自己干活时,鼻尖晶莹透亮的小小汗珠。
想夏日午后空无一人的自习室里,他枕着胡乱摊开的题集,听身边人笔尖在纸上带着韵律地沙沙舞动,偶尔手肘碰到了,那个人抬起头来的羞涩一笑。
想表白那晚在晕黄色的楼灯之下,晓星尘暖暖的手指拂过他的发尾,说:“你的头发乱了哦。”*
想两人那张软软的舒适的客厅沙发,他躺在晓星尘的腿上,抬起眼便能看到那人弧度柔和的下巴,晨曦中流淌着《星空》的旋律,鼻尖萦绕的都是身上人跟自己如出一辙的柠檬清香,轻轻的,淡淡的,勾得人懒懒欲睡。
想……
红树林的“根墙”渐渐变得稀疏,视野中已能窥见远处沙岸模糊的轮廓。
想见他。
……
待会见到他了,该说些什么好呢?
狠狠罚一顿是必须的,谁叫他把自己弄丢了那么久,这两周的苦不能白挨了。
对了,还要让他亲自下厨给自己做一大桌好吃的,没材料也得做,不好吃就吃他。
得让他抱着自己睡觉,自己睡多久他就得陪多久,自己不起来他就啥也别想干。
然后……
然后呢?
岛岸越来越近,蓝色帐篷的边角在棕榈树荫里若隐若现。
……
算了,等见到他了再说吧。
等见到晓星尘了,他要抱着他,一直抱着他,紧紧地,用力地,再也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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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E:(临床试验中的)严重不良事件。包括且不仅限于:死亡,危及生命,住院或住院时间延长,致残,致畸等。
*村上春树的告白梗。原文是:如果我爱你,而你也正巧爱我,你头发乱了的时候,我会笑笑地替你拨一拨,然后,手还留恋地在你发上多待几秒,但是,如果我爱你,而你不巧地不爱我,你头发乱了,我只会轻轻地告诉你,你头发乱了喔。
*关于新药的开发—投入使用流程:在药物可以作用于病患之前需要经历的程序——第一阶段,必须检验上百,甚至上千种化学物质和化合物的潜在治愈或预防能力,第二阶段,则是在这些物质之中选择少数最有希望的组合,这些物质必须经过临床前试验,试验对象为活体组织或者细菌,且耗时约五年。直到下一阶段,先前所选择的物质才会进行一系列严格监督的临床人体实验(最多耗时六年)。试验结束后,制药公司才能申请注册。申请须由注册机构审查,大约需要一年半。收到批准后,才能开始生产药物,然后上市销售。然而,程序并非就此结束,每种正式上市的药物都要不断受到严格监督。
金氏跳过了阶段二,直接开始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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