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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DAY 9 END 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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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如何才能对做过的选择永不后悔?
“说什么梦话呢?”薛洋伸直了长腿,东倒西歪地瘫在座椅里,“又不是AI。人只要想到未来说不定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就一定会去反复比较以至耿耿于怀。”
呼……好久没享受过柔软的沙发靠背了。
飞机滑过临时跑道,一眨眼,地面就模糊成了深绿的一团。
“……说的也是。”晓星尘看着舷窗外掠过的云雾,以及下方逐渐被白色覆盖的深绿大地,有些疲惫地往后靠了靠。
暼了眼他眼下青黑,薛洋抓过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揉了揉,扣住,“还在想‘菌种к’的事?”
晓星尘垂下眼。
“既然那些土著已经把它当礼物送给你了,那想怎么用当然是你的自由。”薛洋语调倦懒懒地,“你也用不着现在就做什么决定,时间还长,有什么琢磨不清的,回去可以慢慢想。”
“……嗯。”
掌心中温热柔软的触感让薛洋心里也软成了一团,他情不自禁地握着那只手,放到嘴边轻轻摩挲,“一辈子还长着呢,咱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后悔,不是嘛?”
“嗯。”
手指被扣紧,晓星尘眼里的莹泽温润柔和,却又像某种玉石般无比坚韧。
“好,我们一起想。”
薛洋见过无数种情绪下的晓星尘。
礼貌疏离的,温柔嗔怪的,害羞慌乱的,悲伤流泪的,被自己逗得开心大笑的。
只除了怒恨怨憎的。
这个人像是生来便是一湖静水,被明月与清风涤荡去了水面那些不堪的尘污,露出来的,只有其下如明镜一般的清透与温秀。
柔和,但又无坚不摧。
薛洋偶尔也会幻想,水若是认真的生起气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当他终于亲身体验到晓星尘的怒火,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原来晓星尘从来都不是能容裹万物的水,从头至尾,都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金光瑶的要求?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知道这样不经反复测试就急于推广新药实际上是在犯罪吗?!如果不是被媒体曝光,你是不是、是不是都打算一辈子把我蒙在鼓里?”
沙发前,晓星尘双拳紧握,粉得发白的唇瓣轻颤着,脸颊因拼命克制怒气而透出一抹异样的胭红,眼里的星点跳动着,汇聚成火,亮得仿佛要灼伤人的皮肤。
很漂亮。
眼前难得的景色,让薛洋的思绪有些游离,甚至开始不合时宜地浮想。
就像是燃烧的水。
在达到临界点的一刻,水面上猛地爆发出耀目的白光,淡蓝色的焰心以一种完全隔离的姿态,互不侵扰地绽放着,冰冷,剧烈,而又静默。
又像是盛在金杯中达到沸点的琉璃,即使已经熔化成了液态,也是清亮透彻,一眼便能望见红宝石的杯底。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想办法的吗?”
是啊……为什么呢?
那又为什么凡事都一定要有个什么理由?
金光瑶找上门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就同意了。毕竟,整个开发过程都是保密的,那些抱着零星希望成为试验者的病人也是自愿送上门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会波及到自己,事后还能有大笔入账,何乐而不为呢?
对于新药究竟能产生多大的效用,以及所谓“完美免疫”对今后医学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影响,他跟晓星尘一样,都抱着浓浓的兴趣。
并没有拒绝的理由,不是吗?
况且,失去晓箐时那个人的表情,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所以,这就是你瞒着我把菌种κ交给金家,瞒着我,自己一个人参与了新药开发的原因?”
不,瞒着你,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会举棋不定,一定会自责,一定会把所有罪责与后果都揽在自己身上。
“姑且不论自愿试药的那些垂死病患,阿洋,你知道,万一新药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副作用,那些无法抗拒金氏的‘完美免疫’宣传,蜂拥而来被诱惑消费的普通病人,他们的安全,你考虑过吗?”
目光移到茶几边散落的几张报纸上,那上面散发着油墨味儿的标题大字夸张而又醒目。
《医学上的突破!一场真正的革命!金氏公司来治百病了!》
《J.K.希金斯的发现会拯救世界吗?》
《速度比质量更重要吗?金氏公司的新药已经上市!》
《我是如何从死神的亲吻中成功逃脱的——一名艾滋病患者的真实自述》
《医学发现改变全球格局!巴西梦成真!》
……
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是,别人的命运,又与我何干?
“你的良心,你就不会感到一丁点的不安吗?”
我的良心,就是你。你就是我最后的良心,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可以继续披着这张人皮,与这世间若无其事地和平共处下去。
是的,他就是这么想的,并以此为常,从来没有感到过什么不对。
直到他恐慌地,在晓星尘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失望。
面前人的双眼疲惫地阖了起来,像是想隔绝近在咫尺的他,也隔离被愤怒和痛苦的黑洞包围的自己。
心脏咚地一下,直接被抛到了嗓子眼,在那一瞬间,薛洋大脑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刺激得沸腾起来,开始拼命组织成一句句辩解之词,以他自己也感到惊异的流畅往外倾倒。
“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不是吗?”
“就算新药投产的速度看起来是快了点,但在这之前也是实实在在经过了反复检验的。没有你担心的不良后果,药物的疗效也大大超过了预期,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美梦似乎真的成真了,你看不到那些本以为没救的病患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模样吗?”
“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新药不可能进行所有必要的测试,同时又不违反国际法准则!”晓星尘被愤怒洗过的双眼灼烧般明亮。
“重症病人无法为了有效治疗等待多年。”
这是当初金光瑶为了让新药提前上市合法化,对媒体所公布的一道说辞,薛洋毫不客气地拿来用了,事实证明,很有效。
至少成功地让晓星尘沉默了下来。
“那名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巴西男孩,还记得吗?他才四岁,就得天天躺在医院里做化疗,挨针头,本来只有骨髓移植才有可能救他一命,可他跟大多数贫民窟的穷人一样,连这点希望都没资格接受。他走出医院时脸上的表情,你看到了吗?”
“或者你在意的只是当初跟那位部落老酋长的约定?所谓不要泄密,也只是口头约定,连合同协议都没有,根本做不得数的,不对吗?”
面前人逐渐冷却温顺的态度刺激得薛洋愈发兴奋,他像是吐着红信的蛇,盘旋在对方岌岌可危的精神之殿上,绞杀着那一根根脆弱的廊柱,在一层一层的筹码顶端又添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想想晓箐,想想所有跟她一样在受苦的儿童,他们不值得你放弃那些虚伪的‘国际法原则’和无谓的坚持吗?”
晓星尘垂下头,以一种顺从的,被驯服的姿态松软下来。
看,我成功了。
你跟我是一样的。哪怕偶尔会有分歧,只要用事实说话,晓之以理,你当然是会理解我的。
你爱我,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一如既往地包庇我。
全身都被令人舒畅的满足感浸泡着,薛洋体会到了一种让他长出一口气的惬意。
只是他不知道,晓星尘这尊被精心雕琢的琉璃,一旦加热到超过临界值的熔点,再迅速冷却,便会如星尘一般碎裂消散。
“人的灵魂深处是无底的黑洞,不管投进去多少都无法填满,欲望永不餍足。”
一身羽饰的年迈老人坐在火堆前,蒙着白翳的苍老双眼,空洞而静谧地注视着跳动火焰后的告解者。
“那么您,我们尊贵的客人,迷失在黑暗丛林的可怜灵魂,你的欲望,又是什么呢?”
“我想要的……”
梦境化成星点碎去,晓星尘睁开眼,视线里是一成不变的空洞空白。
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曾经似乎,是很简单的东西。
可为什么,如今却好像变得离自己那么遥远了呢?
他在冰冷的衾枕上摸索了一阵,接着又像是察觉到什么般缩回手指,贴在脸上轻轻地按了按。
像是对指尖感受到的冰凉觉得不可思议,他看着那抹水迹,怔怔出神了很久。
我想要的……
缩回手,晓星尘整个儿蜷曲起来,把自己裹进了深深的,深深的黑暗里。
﹌﹌﹌﹌
耳边聒噪着无数种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愤怒的,劝哄的,悲伤的,陌生的,熟悉的。
“你没有做错,如今这一切只能说是命运的恶作剧。”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心安理得?薛洋,你真是恶心透了!”
“如果他还在,也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是你杀了我,杀了我们,杀了他,杀了整个世界!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孩子,不怪你,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放弃吧,你找不到的,你现在能做的,只有接受事实,向所有人忏悔。”
……
薛洋捂着耳朵,把头一遍又一遍地插进水里,冰冷冻没了他的每一寸大脑细胞,却停止不了这些声音在他脑中的翻搅。
“闭嘴!闭嘴!不是的!晓星尘还在!他明明还在!闭嘴!闭嘴!你们都给我滚开——!”
他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在黑暗中不辨方向地狂奔乱撞。
背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击倒了他,这痛苦继而又如狂浪般席卷了整个身体,薛洋往前滚落,一直滚,一直滚,往下,往下,最后触到了冰冷的地底。
他呻吟着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日光下成片成片泛着冷光的墓碑,和密密麻麻裹着黑布的尸体。
而近在眼前的那块石碑上,赫然刻写着“晓星尘”三个大字。
薛洋惊悚地睁大眼,毫无意识地,无法控制地大叫起来。
﹌﹌﹌﹌
“啊——!”
睁开眼,脑中是一片空白,身体像一尾搁浅的鱼,猛地弹动了一下,背后立即传来阵阵撕裂的刺痛。
半张脸砸上地面,薛洋目光茫然地盯着眼前的湿土地,好半天,都无法移动分毫。
疼,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哪哪都钝钝的疼。
嗓子里干得发烧,他努力转动着眼珠,在捕捉到不远处的溪流时突然瞳孔一亮,静止了几秒,他用手肘撑着地爬过去,把头整个埋进水里。
清凉的水滋润开了他每一个毛孔,像是有什么突然流进了脑子里,薛洋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四下搜寻起来。
左后方的椰子树下,黄黑色的无线电对讲机,与一把外形简单的骨刀一道,静静地躺在草丛里。
心脏咚地一下抛起,又回落,那一瞬间,伤口的疼痛甚至也消失不见,薛洋用力弓起背,四肢并用地爬过去,把那只对讲机抢到手里。
检查,开机,调频,按下PTT,希望的绿灯如愿亮了起来,薛洋松出一口气,将机器紧贴着嘴,哑着嗓子大吼:“晓星尘?晓星尘!”
静默。
令人焦灼的十几秒后,机器里传来一阵喀啦声响。
“喀……沙沙……呼叫……洋……沙……这里是……”
“晓星尘!”
“沙……洋……薛洋?”
“晓——”
一瞬间,眼眶热得发烫,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突然说不出话来。
“薛洋?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在哪?其他人呢?”
“我……”艰难地吞咽了数次,薛洋鼻音浓重地开口:“我很好,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现在很安全,你不用担心我,先找到营地和其他人要紧。”
薛洋固执地将对讲机紧贴着耳朵:“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好不好?”
“你的手表和地图呢?”
“你在哪里?”
“……太阳能对讲器很容易没电,要省着点用。身上还有干粮吗?不要乱吃路边的不明水果和菌类。夜晚不要直接睡在湿地上。对了,记得不要喝生水。”
“好,你不要走开,我去找你。”
“喂?薛……沙……在……薛洋……沙沙……”
“你不要动,我很快的,很快就能找到你。”
是的,不管要花多久,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阳光从参天树冠的缝隙间洒漏了下来,难得的晴日,彩虹巨嘴鸟蹲在枝头懒洋洋地梳理着羽毛,粼粼水面上成群的宽尾蓝凤蝶上下飞舞着,斑斓鳞片闪闪发光,将一望无际的深绿王国点缀得神秘而又无比绚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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