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月亮与丸子

5、第 5 章 “今天英语

　　“今天英语小测不及格，老师好恐怖。他的目光像一条蛇。
　　陶行冬今天回家的时候，吓我一跳，眉毛受伤了，看着好可怜的样子。妈妈说是被人推的，妈妈为什么说算了呢？爸爸为什么也不说话？”陶芝芝2003年某天日记。

　　陶行冬三年级就在隔壁村小学上学了，和牛二、小喇叭还有卫席。倘若只有转学的只有一人，后溪小学三年级的同学们起先会感到新奇，多多注目新同学，很大可能会主动和他交流玩耍，毕竟小孩子的友情那么直接，讨厌或喜欢都直白。他们会将新同学纳入集体，因他只有一人，便显得有些伶仃，而班上有些人是见不得孤独落单的同学的。新同学会交上朋友，渐渐的，他虽还是转来的“新同学”，也是班级的一份子了。
　　可陶行冬四人却不如此。他们四人已是一个小团体，有些容不得旁人进入的意思，来到新环境，不免要抱团互助。班上的同学见他们要好，显然不孤独也不可怜，抱着“反正他们有人玩”的想法，有意无意地排斥他们。
　　好在这种情况不持久，因为牛二和小喇叭是开朗外向的孩子。别人不来约着玩，他们就主动呗。没什么是一个微笑、一根辣条解决不了的，本来大家都是三年级的同学。
　　牛二和小喇叭很快交上新朋友，一下课就和男孩子们出去操场奔跑。陶行冬呢，天生不爱动，可他长着一张乖巧的好学生脸庞，鹅蛋脸，蘑菇头，眼睛蓄着一股灵巧劲，甚至有些甜美了。还没有进化成不爱说话的小哑巴之前，陶行冬有点像古老树木上生长出的嫩叶。因此，他其实是四人中最受老师喜欢的新同学，常常苦恼地接受老师格外的关注。
　　至于卫席，别的同学不和他讲话、约他一起玩，他便也不主动，反正他已经有好朋友了。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很快，秋天到了。这城市没有分明的秋天，只有等到学校门口前那棵枫叶树变红，学生们才察觉到秋天已到。
　　陶行冬和卫席中午留在学校吃，学校穷，没有食堂供应，只提供保温设备。留在学校吃的学生只能从自己家里带便当，中午后勤老师会给便当加热。
　　陶行冬的便当常常是两份青菜，是他家自己种的青菜。有时母鸡生了蛋，李琼花就会卧一个煎蛋在便当里。卫席的则丰富多了，他有一对在城里工作的父母，无法给予卫席情感上的需要，便尽力在物质上满足他。
　　两人吃饭时，陶行冬不为自己略显寒酸的便当而自卑，卫席也会和陶行冬分享自己的便当。他俩从小就了解彼此的家庭情况，卫席从不在这方面笑他。
　　但他们也不总是和平相处。
　　有次李琼花给陶行冬装了一小袋咸萝卜菜，他下意识以为卫席不喜欢吃，因为这个朋友很挑食，吃午饭时慷慨拿出来和同学一起吃，等卫席上完厕所回来吃饭，咸萝卜被瓜分得只剩短短三条。
　　那天卫席一句话没和陶行冬主动说过。
　　陶行冬隐隐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又真的摸不着头脑，卫席的脾气从小就怪怪的。他莫名其妙了两天，和卫席陷入冷战，不过没有和其他女生一样，写一封“绝交书”。他们是好邻居、好朋友呀。
　　再之后，又莫名其妙和好了。和好那天，卫席给了陶行冬一袋牛奶。陶行冬咬着牛奶问他：“为什么不和我玩？”
　　“忘了。”

　　为保安全，学校为中午留校的学生制定了许多硬性规定。譬如中午十二点半以后必须留在教室午睡。对陶行冬而言，这条规定正切合他必须睡午觉的生活习惯。不午睡，陶行冬容易分心焦躁。
　　而对其他学生来说，却不见得如此。这条规定被许多调皮的孩子所憎恨，他们对此表示不屑，并经常通过打破规则来彰显自己，尤其是那些高年级的学生。村小学说到底什么学生都有，生源差，认真的学生有，也有从小就不服管教的，这些学生往往从小学就会被老师宣布放弃。他们被视为流氓混混。
　　最近，三年级班上的几个男生和六年级男生经常玩一块。午休时间，几个男生在教室后排打牌吵闹，负责的老师说了几次，牌没收掉了，他们就改玩别的。老师是新来的，教英语，据说是金贵的师范生，她怀抱着热情投身小学教育，然后发现教育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回事。
　　学生不听话，甚至带有种懵懂的恶意，老师被气哭过一回，后来就撒手不管了。他们越发得逞，常常把教室的门一关，也不管还有其他人要休息，就在后排打闹嬉笑。

　　张小琳的同桌是陶行冬。她的同桌是个好相处的男孩，不算爱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张小琳觉得陶行冬比那个有人追的女生还要好看，有次她这样说了，她的同桌在金黄的光线中眯眼笑了一下，狡黠地冲她眨了下眼。张小琳哪知道什么叫心动，就是觉得那一瞬间，陶行冬很像武侠剧中坐在屋顶喝酒望月的飘飘大侠。
　　最近几天，张小琳直觉陶行冬心情不太好，她知道教室后面那几个人吵到陶行冬的午觉了。课间，陶行冬的好朋友卫席来找他去晒太阳，他一脸恹恹欲睡，摇头说困。
　　张小琳看见卫席伸手摸摸陶行冬的圆圆脑袋：“生病了吗？”他试了温度，纳闷地看着陶行冬。
　　陶行冬趴下睡觉。

　　作为学习委员，张小琳自觉有责任维护班级同学的休息时间。在又一天的吵闹声中，张小琳毅然站起来走到几个男生面前，她其实很紧张，没有一个女生面对高大且具有威胁的男生不产生紧张情绪，何况张小琳本来就有点胆小。可她想起自己的同桌，心里顿时塞满责任感。
　　“你们能小声点吗？”张小琳握紧拳头，在几道诧异的目光中说，“其他同学还要休息，要不你们出去玩吧。”
　　这是她在心里酝酿了好久的话，她觉得这样说没毛病。
　　但她面前的男生却大笑了一声，问三年级男生：“这你们班谁啊？这么冲？”
　　同班男生被问得不敢说话。张小琳红了脸。
　　先前的男生翘起脚，目光赤裸，上下扫了扫张小琳，吹了声口哨：“矮小子。”
　　这是张小琳第一次听见别人不坏好意地评价她的身体。以后她还将面临许多次这样的目光，还有令人难堪的评价。三年级的张小琳被话语中的恶意惊呆了，然后是尴尬、难堪、气恼。她站着，不知所措地掉眼泪。
　　张小琳伤心极了，也委屈极了。她不觉得自己话里有任何伤人的意思，她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小声一点，要不出去教室玩，她作为学习委员，理性为同学们着想。面前几位男生的笑却灼伤张小娴的自尊心和责任感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忽然听见桌子被踹倒的声音。张小琳透过朦胧的泪光，看见陶行冬真的像大侠一样翩翩而至，站到她面前拯救她。
　　“欺负女生算什么？”陶行冬平静地说，“滚出去。”这是陶行冬第一次说“滚”，他在自己爸爸那里领会了许多骂人的字眼，曾经觉得这些话粗俗不堪，如今也学会了。
　　“你再说一遍？”男生不笑了，收着脸站起来。
　　张小琳有点慌张，她看了看周围，发现她的几个同班同学都害怕得不敢上前，唯一能站在陶行冬一边的卫席恰好不在教室，他出去接水了。
　　张小琳绝望地看着陶行冬又说了一遍：“滚出去，以后别再来我们班。”
　　冲突是突然发生的。
　　张小琳几乎不敢再回想这一刻。陶行冬不是厉害的大侠，他甚至有些弱，上体育课老师都让他休息，这样的人，却只身和高年级学生打架。他毕竟才三年级。
　　张小琳狂飙泪，边哭边跑去叫老师。
　　等老师到了，卫席也接水回来了。
　　陶行冬一身长袖长裤，身上看不出什么，眉毛下方却有一条细长的伤口，鲜血自那里往下淌，绕过眼睛，左半边脸都是血。他喘息着，睁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男生。
　　男生呆了，他真没想动手，和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小孩打架这事，不仅损脸面儿，也很掉价。他真没想打架，是陶行冬先挑起的。他竟然说“滚”，他的爸爸妈妈都不舍得骂他，而这个三年级的小孩竟然说“滚”。他脑子一下子空白，任由情绪签着自己走。但他知道轻重，打架不是小事，他也不想伤害别人，只想小小地教训一下。但转眼间陶行冬就被推倒，撞到卫生角的铁撮箕上。
　　年轻的老师吓坏了，厉声喊：“干什么！！”
　　卫席手上的水杯掉到地上，破碎得彻底，热水流了一地。

　　那天李琼花正在田里，邻居站在马路上大喊：“琼花！别干了，你家冬冬跟人打架啦！人家老师打电话到我这里了！”
　　陶行冬眉毛下方，眼睛上面被铁撮箕割到，流了不少血，李琼花惊惧地问村卫生长，有没有伤到眼睛？
　　村卫生长说没伤到骨头就没什么事。
　　李琼花把陶行冬从卫生所领回家，牛二、小喇叭也一起跟在后面。小喇叭没见过这场面，结实地哭了一场。卫席则因为打架，被请了家长，先和卫席爷爷回家了。
　　晚些时候，卫席奶奶杨玲带着卫席过来看望陶行冬，心疼地搂住他说好孩子。
　　而李琼花和陶向荣悄悄地商量着，算了算了，小孩子，没出事就好。
　　大人们在客厅说话，卫席则和陶行冬、陶芝芝在屋里偷听。
　　“为什么算了？”陶芝芝问。
　　陶行冬眼角疼得很，不想说话。心里也因为那句“算了”灰心。他是小，道理还没明白全，先被迫要求委屈求全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生命可以就这么轻易地“算了”。
　　陶芝芝看向自己的弟弟，满腔的怒火不知道往哪里发，又问了一遍：“为什么算了？”
　　没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