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月亮与丸子

4、第 4 章

　　陶行冬一手提着牛奶，一手提着两条鱼，和卫席并肩走路。
　　狭小的巷子中只有脚步声。
　　到了家门口，陶行冬说：“我进去了。”
　　“嗯。”卫席说，他等陶行冬进门才继续走。

　　进了家门，陶向荣果然在家。
　　陶向荣自几年前把家里的田地租给别人，自己就跟着村里人去开了货车，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在家呆的时间还没有住宿的陶行冬长。最近几年，也许是路上跑多了，久坐成病，回来一次常常抱怨腰背疼，去医院检查，只说注意活动身体，没大问题。但总不能撂下工作不干活，李琼花给人家打扫卫生一个月不到一千，家里的支出大部分还是要靠陶向荣开货车。没有办法，在钱的前面，身体的病痛尚能忍受。
　　陶行冬带着两条鱼和牛奶进门时，他爸正和村里的人聊天，各人手里掐着烟，一屋子烟雾缭绕。陶行冬皱起眉。
　　“回来啦？”陶向荣呵呵一笑，“去哪里了？”
　　“没有。”陶行冬边说，边走向厨房。
　　“怎么回事？没看到你伯父在这里？这么没礼貌！”陶向荣的笑容下去了。
　　男人笑笑：“冬冬放假了？”
　　“伯父好。”陶行冬转头示意，说完进了厨房，听见陶向荣训斥了一句“没大没小”。
　　客厅里是两个中年男性的闲扯声，嗓门粗，声音具有神奇的穿透力，三句话里必有一句是带生殖器官的脏话。他们毫无察觉并以此为乐。那些脏话从他们嘴里吐出来，连带家里的器具都被传染，一个个张牙舞爪地喊：“操你妈！操你妈！干你娘！”
　　陶行冬把鱼撂在菜板上，鱼翻着白眼垂死挣扎，散发出一股腥味，陶行冬忽然有种呕吐感，冲水池恶心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晚上吃饭时，李琼花话明显变少，不拉着陶芝芝说东道西了，四人沉寂地吃饭，一张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和咀嚼的声音。
　　晚上陶行冬看书时，陶芝芝敲门进来，“喏，”她摸出张一百块钱，“爸给的生活费。”
　　陶行冬从书本上抬头，无言从陶芝芝手里接过钱。纸币似乎在许多人被蹂躏折叠过许多次，有股陈腐的味道。
　　“我明天下午要回去上班了。”陶芝芝说。
　　陶行冬不知道说什么，哦了一声。
　　“真不想上班啊。”陶芝芝坐在床沿晃晃腿，一脸百无聊赖。陶行冬没有回话，扭头瞧她。
　　陶芝芝长得不差，陶行冬自己没什么审美，但他也听人形容陶芝芝的相貌，总之是那种去相亲也足够惊艳的人。人家说她长得乖巧文静，将来可做贤惠贴心的好妻子。但陶芝芝对这种说辞很不屑，陶行冬大约知道陶芝芝不屑什么。她其实有点像卫席妈妈，像一阵风，令人抓不住。
　　陶芝芝有时会和他分享自己小时候写的日记，在那些日记里，年幼的陶芝芝对所处的环境似乎有诸多愤懑不平。她说老师一点都不公平，2003年“孙志刚事件”发生时，她说身份证明就是狗屎，我本人好好的活在世界上，我为什么需要小本本证明自己生活在这片国土上？这些具有记录性质的日记本，在长大后的陶芝芝那里，不再是秘密，可以大方地和陶行冬分享。陶芝芝常常对着自己的日记本笑得不行，似在笑自己年少无知。
　　陶芝芝有足够的洞察力，陶行冬隐隐觉得陶芝芝一边惧怕，一边又轻鄙社会秩序。因此她一面将自己的内心生活隐藏在日记本中，把它当成年少的笑话，一面又抵抗不住安稳生活的召唤，最终按照大多数人的轨道来要求自己。
　　陶行冬走起了神，他想起陶芝芝的日记本。
　　“对了，”陶芝芝很快变了一副面孔，眼神亮了起来，“你知道吧，牛大耍女朋友了！”
　　陶行冬怔：“不知道。”
　　“又不知道，”陶芝芝瞥他，“脑袋里只有书呢？”
　　陶行冬不理她。
　　“他那女朋友真漂亮啊——”陶芝芝回忆，“上班的时候碰见了，真没想到牛大这么糙的汉子也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能想象吗，他还挺能装的。”陶芝芝笑了，“铁汉柔情嘛，领会了。”
　　陶行冬点点头。
　　“你点什么头？”陶芝芝又笑，“哎，这人啊，一谈恋爱就怪怪的，牛大什么样我们都知道，我还看过他鸡鸡呢！”
　　“就很不可思议呢，看见的时候我都呆了，今天我不是去他家买东西嘛，问了一句，牛大说是城里的姑娘，跟咱们不一样。”她的笑容消失了，显出困惑，“都什么时代了，牛大这封建思想！”
　　她望着天花板发呆，忽而叹气，站起身摆摆手拉开门，过宽的衬衣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划出一道弧线，“睡觉了。”

　　夜里下了雨。挺大的雨，雨点啪啪地砸下来，陶行冬的睡意本来就不多，这下完全清醒了。想起阳台的茉莉，陶行冬蹬上拖鞋，开门去阳台。
　　冰凉的雨点急势地泼到阳台的栏杆上，再顺着往下流动。茉莉的香味飘动在鼻尖，混合着雨水的味道。阳台的灯坏了，陶行冬借着自己房间的光，抬手搬花盆。
　　他刚挪完一盆茉莉，抬起身时，对面房间的灯瞬间亮起，仿佛顺带也照亮他这一小片空间，一个人影出现在窗户面前。
　　“干吗呢？”卫席的声音远远的。
　　“雨太大，给花搬家。”陶行冬回答。雨点的声音太大、太大了，像在心上打鼓，聒噪不停。
　　“哦，”从卫席这个角度望去，只看得到一个被雨帘笼罩的身影，面孔都是模糊的。“那晚安。”他说。
　　“嗯。”陶行冬应，他估计卫席没有听见。

　　第二天，大晴。
　　陶向荣回来，家里的电视机不再是摆设，大清早就在播放早间新闻。
　　李琼花今天不上班，在厨房忙碌。家里谁都不说话，但响声终究还是维持了一个家的模样。
　　陶芝芝早早地出门去，陶行冬在自己房间读完了《安娜·卡列尼娜》上本，看不太懂，不明白托尔斯泰要表达什么。中学时代训练的是明确的中心、主旨，可陶行冬也许不算一个好学生，他读书，纯粹是打发时间。否则，漫长的夏天，每一天都是重复上一天的时间和过程。
　　七月末，海面小打小闹吹来几个台风，都不起作用，只带来仓促的雨水，降温遥遥无期。陶行冬越来越感到困倦。
　　下午陶芝芝要回去上班，陶行冬便打算和她一起去镇上再淘点书回来。
　　出了门，碰见卫席下来扔垃圾。
　　他好像真的长高了，陶行冬被暑气蒸得头脑不清地想，自己也看过小卫席的鸡鸡呢。
　　“要出门？”卫席问，陶行冬穿得正经，短袖加牛仔裤，还背了包。
　　“嗯，”陶行冬道，“镇上买书。”陶芝芝还在屋里没出来，陶行冬便在门口等她。
　　对话又戛然而止，卫席却没走，他拎着一袋垃圾，面朝着陶行冬。阳光下，陶行冬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他眼角还有条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落下的。卫席心惊地发现，陶行冬身上每个曾经受伤的地方，每条疤痕的来由，他竟然都记得。
　　真奇怪，可陶行冬还显出这样纯洁的困惑。

　　他们从前似乎没有遇见过需要找话题的窘迫时刻。
　　也许有，是回忆美化过去。
　　他仔细辨认，陶行冬一直是这个样子，记忆和现今没有分别。不能把过错推给无辜的时间。两人一定有谁出了问题。
　　“我也去，”卫席看看他，“等等我，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