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月亮与丸子

3、第 3 章 村的东边有

　　村的东边有一条小河，沿着一片广阔的田地静静流淌。谁也说不清这条河从哪里来，最终汇入哪条支流，也没人提起它的名字，也许它有名字，只是不被记住，也许它没有。
　　零几年时，越来越多的孩子随着打工的父母出去读书，要么就是被送到镇小学读，那里的教育资源起码比村小学优越，这些父母往往具有高瞻远瞩的预见性，率先为自己孩子争取与同龄人不同的机会。于是村小学在陶行冬读二年级的时候顺势倒闭了。
　　那些没有能力出去读书的学生，只好转到隔壁村继续上学。陶行冬即是这批人之一。没人告诉他，从一个小学转到另一个小学需要什么程序，他爸妈忙着干活赚钱，陶芝芝自己也要上学。牛二有牛大，小喇叭有小喇叭妈妈，陶行冬呢，沉默地跟着卫席妈妈一起到隔壁村小学注册登记。
　　卫席妈妈于真在城里打工，不经常回来，据说是和人合伙开了一间服装店。她是个精致也会生活的女人，有一双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的手，白皙细腻，隐有香味，和自己妈妈完全不同，自然也和大多数农村妇女不同。她不和村里的女人有过多来往，平日从城里回来，也总是待在家里，不出门活动，她在这一片仿佛是个异类，和这个朴素沉寂的村子格格不入。
　　于真是活在旁人的议论中的，有人说她在城里另找了男人，有人说她会勾引男人的媚术，有人说她当别人的小三，诸如此类。议论围绕着她的外貌散发、想象。
　　但是，在陶行冬的记忆里，于真或许不算一个尽责的妈妈，因为她将卫席就此抛给婆婆，自己却不承担教育责任；然而，她又是自在的，有棱角的。在陶行冬看来，她是很酷的，而每当他这样说，卫席则一脸无动于衷，因此陶行冬也常常不懂卫席这个表情的意义。
　　开学前，李琼花拿两枚鸡蛋，和自己做的一盒甜糕，将陶行冬托付给于真，请求她顺便带陶行冬去报名。于真立即答应了，收下甜糕，退回了鸡蛋，说给两个孩子吃。
　　开学那天，于真早早地带卫席和陶行冬从家里出发了。他们是走路去的，顺着那条河走了半小时。于真的手掌软软香香的，河流延伸得长长的。
　　从这以后，陶行冬每天上学和放学的记忆总和这条河有关，也和卫席有关。牛二和小喇叭有时候一起，大多时候不一起，他们都由各自的家里人接送。
　　那时候，陶行冬回忆，自己和卫席的友谊也并不牢固。李琼花常常在他耳边念叨，说他生病时，卫席怎么照顾自己，都趴床沿睡着了呢，李琼花便把他抱到床上和陶行冬一起睡觉。李琼花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只有陶行冬隐约知道，卫席跑他家来的真正原因。
　　卫席不开口，陶行冬也便不问。他虽然小，却早早地明白一些道理。比如不要戳人痛处，给人留余地。

　　几年过去，河流依旧流淌，它似乎一口吞没了时间，也吞没了一切由时间引起的改变。
　　上了高中后，陶行冬便很少到这里来了。一是没时间，二是独自来也没意思。他们都不再如从前那样，有时间和意趣再一起来河边玩。况且，河流对幼时的他们来说可以算是一处有趣好玩的地方，怎么玩都能耗半天，现在各自长大后，却不那么以为了。
　　钓鱼的地点在河流下流。河的不远处是一排正在结果的龙眼树，这座城市总是很多龙眼树。
　　牛二和小喇叭搬渔具走前面，陶行冬提着牛大准备的鱼饵跟在后面，卫席拎小板扎垫底。下到河边的这条泥泞的小路不好走，小喇叭差点一脚滑进小洼，牛二哈哈大笑。
　　“操，吓老子一跳！”
　　“摔就摔了，别把杆儿摔坏了。”牛二奚落道。
　　到陶行冬这儿，他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一对脚趾蜷得紧紧的，先踏稳了，才将整只脚放上去。淤滑湿润的黄土狡猾地探出小块尖石，塑料拖鞋嗑在尖石上，陶行冬晃了晃身子，失重感几乎在一瞬间激起心悸。身后一双手及时绕过来，托住陶行冬的手肘。
　　陶行冬回头，卫席撤回手，看他的脚：“拖鞋是不是该换了，都磨扁了。”
　　“嗯。”陶行冬继续走。
　　“鱼饵给我，”卫席从他手里顺过塑料袋，挂到自己手腕，“摔就摔了，鱼饵洒了你就去挖蚯蚓喂鱼。”他学牛二说话。
　　“你很幼稚。”
　　“你不幼稚。”卫席说。
　　陶行冬回头看他一眼：“嗯。”
　　穿过泥泞小路和周围长得茂盛的蒲苇，眼前视野便开阔了。
　　牛二和小喇叭已经蹲在地上头凑着头地装鱼竿。
　　“你俩怎么这么慢？”牛二催促道。
　　卫席把鱼饵放到地上，也蹲下去装鱼竿。这些渔具是牛大的，牛大酷爱钓鱼，家里囤了许多钓鱼的工具，有些是他淘回来的，也有自己做的。牛二一行人的本意不在钓鱼，而在于消耗时间，因此牛大只肯出借他自己做的渔具。
　　下午两三点，正是阳光最毒辣的时候。卫席都出了一身汗，额角痒痒的，抬手一抹，一手晶莹破碎的汗珠。他想起什么，往旁边一看，陶行冬早已经安安稳稳地躲到一棵古老的龙眼树底下。
　　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他们钓鱼，陶行冬则到阴凉处看。
　　鱼竿轻盈地被抛入水中，泛起一圈涟漪，不一会，河面复归平静。各自都不再说话，只听得见夏日的声音。
　　远处若隐若现的狗吠声，田地里人们相互招呼，再近一些，陶行冬头上的蝉发出规律的鸣声，落叶在空中不舍盘旋沉入水面。
　　太阳缓缓西沉。
　　牛二和小喇叭钓到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卫席的鱼大一些，但只有两条。这算好的了，他们还有过一条鱼都没有上当的时候。塑料桶里的几条鱼缓缓游动，吐出泡泡。
　　卫席回头看，陶行冬靠着树干歪头睡着了。夕阳静静罩在他脸上，整个人显得十分柔和乖巧。
　　桥上走过一位推着手推车的老人，喇叭中循环播放带有口音的叫唤声：“冰棍——冰棍，五毛钱一个。”
　　小喇叭伸头看了看，舔舔嘴唇问：“你俩渴不渴？想不想吃冰棍？”
　　牛二说想，他自己不想挪位置，便叫醒树下睡觉的人：“冬冬！醒醒，去买个冰棒！”
　　陶行冬没怎么睡着，树底下很多蚊子，他光听蚊子的声音了。听见牛二喊，慢吞吞起身摸了摸口袋，“我没带钱。”
　　“我带了，”卫席说，“过来拿。”
　　陶行冬于是过去，卫席晒得背后的汗衫湿了一片，他还是清清爽爽、白白净净的样子。从卫席手里接过一张两块钱纸币和一个五毛钱硬币，他问：“什么味道的？”
　　卫席盯着鱼竿的动静，嘴里道：“随便。”
　　卖冰棍的老人常常在这一片活动，陶行冬和他买过好几次冰棍。今天推车上有麦芽糖，陶行冬用剩下的五毛钱买了两块麦芽糖。
　　把装着冰棍的袋子递给卫席，陶行冬指了指自己嘴里的糖，含糊不清地说：“剩下五毛钱买了麦芽糖。”
　　他问：“你吃不？”摊开手掌，细白的掌心躺着一块麦芽糖。
　　卫席说不吃，陶行冬便从袋里挑了一根荔枝味冰棍，自行找到旁边一块石头，坐下吃糖。
　　卫席也掏出一根西瓜味的冰棍，剩下的传给牛二和小喇叭。
　　“靠，”牛二咬了口冰棍，“爽。”
　　这时候太阳已经快从山头落下，河流周围都是蒲苇和树，显得有些暗沉阴森。
　　小喇叭嗦着冰棍，起身数了数桶里的鱼，道：“八条鱼鱼哦。”
　　“刚好，”牛二说，“一人两条。”
　　“小鱼鱼，一人一口就没了。”小喇叭叹着气。
　　陶行冬听着他们讲话，嚼完嘴里的麦芽糖，拆开冰棍包装，他放得太久了，融化的冰水滴到脚趾上。黏糊糊的触感不好受，他把脚伸进河水里洗了洗，河面都是他弄出的动静，而陶行冬乐在其中。
　　卫席叼着冰棍看陶行冬动作。等人洗了脚走过来，他才发现陶行冬脚踝上布满蚊子叮的小红点。
　　“喂，”卫席说，“你被蚊子咬了。”
　　“哦，”陶行冬低头看看，不在意地挠了几下，“不痒。”
　　“我们走了吧？”小喇叭估计了下时间，这会儿应该快六点了。
　　“走吧走吧，”牛二率先起身收拾，“肚子饿了。”
　　“你俩呢？”小喇叭问。
　　陶行冬想了想，“去吃村口的面。”
　　“你有钱没？”小喇叭瞪眼问。
　　陶行冬看向卫席。
　　卫席：“……”
　　他无言：“带的钱不够你吃。”
　　陶行冬应了声，看起来不怎么失落。
　　“那还说啥，”牛二说，“一起回去呗！去我家把鱼分了。”
　　于是四人收拾工具。换成陶行冬拎小马扎，卫席则提水桶，牛二和小喇叭照旧走前面。他们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顺序，牛二、小喇叭、陶行冬、卫席。有意无意，走了许多年。
　　走到先前那条小路，陶行冬的动作犹豫起来，天色暗了，他怕真滑倒。卫席在后面笑：“走啊。”
　　陶行冬有点恼，回头瞪他一眼，才迈开脚步。
　　回到牛二家，小喇叭装了两条鱼先回家去了，牛大找出塑料袋给另外两人装鱼，问道：“留着吃饭？”
　　陶行冬摇摇头，接过鱼，袋子还往下渗水，一股腥味。
　　牛大在水池里洗了手，喊住要走的陶行冬说：“你等等，你妈在我这里订了箱牛奶，你就拿了吧，省得我给你送上去。”
　　陶行冬愣两秒，说好。
　　卫席于是站在门口等他。
　　那年头，牛奶是稀罕物。李琼花不怎么给两姐弟买牛奶，家里两个小孩，一个有牛奶喝，总不能少了另一个，但家里的确支付不起两人每天的牛奶钱。陶行冬很小的时候，有一阵子李琼花向隔壁村里的人订了牛奶，每个晚上陶行冬都能喝到香香甜甜的牛奶，但过了一阵就没有了。他和陶芝芝从不问为什么，牛奶并没有让陶行冬身体变好，只能成为家里的负担。
　　李琼花居然订了一箱牛奶，陶行冬猜是给他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