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暗堕之刃与希望之花》糖泫

37、星殒

　　她开始三不五时跑去三日月的住处。
　　虽说三日月不太搭理她，但总也会回应她三两句话。
　　还是小孩子的她那时不太懂这种只要被回应就很开心的感觉是什么，但她也能看得清楚三日月对于她的淡漠。
　　或许该说，三日月只对伽蓝表现出温柔。
　　那她所向往的温润的月色从来就只落在伽蓝身上。
　　她从刚开始不明白时总缠着姐姐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到后来又长大了些，渐渐地不再往三日月的住处走去。
　　每每看到那两人相谈甚欢，那月色却从不肯正眼看自己一次之时，她便会对姐姐升起一股浓厚的厌恶，然后又为此感到罪恶。
　　每日的每日的都在这之间反覆折磨着自己，然后那活泼娇蛮的女孩逐渐变得冷漠暗沈。
　　虽说如此，但在那之前，她还是勉强着自己在面对姐姐时露出笑容。
　　直到那场大火。
　　她在看到偏房的熊熊火焰之时，第一想法居然是松了口气——认知到自己反应的她忍不住笑了。
　　悲凉的凄切的、带着绝望却又不可自拔地抱有希望的，发疯似地笑着。
　　多么可笑多么不堪，在尽心尽力照顾自己的姐姐被火烧死时，身为妹妹的她不是哭泣，而是松了口气。
　　那时的她也看到了一期一振伫立在大伙前怔神的模样。
　　她没有去理会那如同失了魂的男人，而那人也没有理会她那失常的、于此刻显得突兀的笑。
　　隔天，她理所当然地被母亲指命为审神者的继位人。
　　也当然、那本该成为姐姐的男人的一期一振，也成为自己的。
　　她曾抱有一丝希望。
　　得不到月光的垂怜也罢，若这个人肯好好看着自己、同自己常相厮守，那何尝不是好事？
　　起码她不用再为了那该死的嫉妒心去徒增自己的罪恶感，搞不好还能在某一天发自内心地为姐姐的死亡而哀恸悲泣。
　　但她错了。
　　当那一夜她与一期初次结合之时，听到身上人抱着自己喊着的却是“伽蓝”之时，她那无谓的梦想被现实砸得粉碎。
　　像是要逼疯自己那样，她没有将身上人从悲切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人叫唤着姐姐的模样。
　　——不论到何处，都是伽蓝。
　　众人看着的是伽蓝。
　　她所爱的人看着的是伽蓝。
　　她所想试着去爱的人看着的仍是伽蓝。
　　一切的一切都是伽蓝、伽蓝、伽蓝伽蓝伽蓝伽蓝伽蓝伽蓝伽蓝伽蓝——
　　并且，成为审神者后的她也在外人的窃窃私语当中度过。
　　“百伽的提线人偶”、“空有名头的审神者”、“她也跟她的母亲一个样”之类的。
　　不论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摆脱不了世人的偏见。
　　与身为星光的姐姐相比，她就是那不堪入目的尘埃。
　　她以为成为这样的审神者就已经足够悲惨，也以为自己只要与一期一振保持着这样淡漠的关系便可。
　　——七堂伽蓝怎么能够再一次出现？
　　难道她还要继续崩坏下去吗？
　　难道她还要越发地朝着自己厌恶的方向发展吗？
　　她还要更加地痛恨姐姐的存在吗——
　　——“妳为什么不干脆地死在那场大火中就好了啊！”
　　她悲鸣出声。
　　在意识到自己将这句话脱口说出之时，她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坐于自己对面的、此刻显得过于苍白的七草。
　　七草看得清清楚楚。
　　她总以为自己将妹妹呵护得很好。
　　她喜欢看着妹妹活泼的模样。喜欢看妹妹偶尔自己动手做了个什么想送给自己的样子，喜欢看妹妹什么都想弄得跟自己一样的样子，喜欢看妹妹不论什么时候都想赖在自己身边的样子。
　　她知道外人的那些闲言闲语，但她觉得是那些人没看过妹妹的这副模样，便也不在意。
　　她以为妹妹能够因为她的一句“无妨”而真正不放在心上。
　　后来伽耶开始出现在三日月那儿，她很是开心。
　　自己最为珍视的两人同时待在自己身边，她每日都觉得过得充实愉快。
　　可她却不知道妹妹的思想。
　　她以为自己很了解妹妹，但在某一天开始妹妹渐渐不再出现于三日月的居所时，她也没有多想什么。
　　——居然、还以为自己多么疼爱妹妹。
　　结果到头来伤害妹妹最深的是自己。
　　让妹妹开始变得不再活泼的、让妹妹处于痛苦当中的，却是自己。
　　更让她感到无措的，是妹妹所言的那个她所不知道的“一期一振”。
　　她没有无知到不知一个人于行房之时唤出另一人的名字意味着什么。让她感到无措的，是那个她一直以来单纯重视着的、看着自己长大的一期一振，对她抱有这样的情感。
　　过于庞大的资讯量与冲击让此刻的七草显得摇摇欲坠。
　　伽耶张开口想说些什么来挽回，挤了老半天却挤不出只字片语来。
　　她僵硬地看着姐姐垂下那双没了曾叫她心动的、有着漂亮光芒的双眼，看着姐姐落魄地起身，然后推开门来踉跄着走出了自己的房门。
　　她不敢追上去、而自己的自尊也让她没能追上去。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星星坠落下来。
　　星星坠落下来了。
　　?
　　七草恍惚地步行着。
　　她不知道自己行经何处，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灵魂好像被撕裂开来。
　　她开始回忆自己的一切。
　　自打出生的那一刻起，母亲便不喜她。
　　虽不喜家族，但这与母亲的存在本身无关——她仍是会向往的、“母亲亦能够深爱着自己”这件事。
　　然后因为自己总与月光独处，母亲愈发歇斯底里地找月光寻欢。
　　不论是伽耶、是母亲，还是三日月。
　　她总以为自己能随性地活着，但她似乎随性过了头。
　　她伤害了身边的人们却不自觉。
　　“妳为什么不干脆地死在那场大火中就好了啊！”
　　妹妹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恍惚之间，她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抬头望着那扇门，她却感到无比陌生。
　　冰冷的木板从指尖传入她的心底。
　　她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模式，是否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她以为逃避便行，但她却让妹妹成为了让世人看轻的对象。
　　妹妹背负着罪恶背负着自我厌恶背负着众人的目光背负着所有的一切，却得不到一丝的救赎。
　　伽耶曾经尝试使自己从那痛苦当中解脱的，她不是全然没有作为，她努力了，她尝试着将目光放到另一个人身上了。
　　但换来的却是无情的打击。
　　那一声声的“伽蓝”，该有多么让伽耶感受到绝望。
　　不知何时走入自己房内的七草回过神来，看到那自己的筝，伸出手来触上了琴弦。

　　筝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带着沉重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情感，彷佛悲鸣的音色。
　　那哀戚的筝音是如此让人心痛。
　　几人同时朝着那方望去。
　　“……看来是从伽耶那里听到了什么。”本家的山姥切面色不太好看。
　　刚才该阻止她的……这方的一期忍不住皱起眉来。
　　“可再这样下去，伽蓝会被发现的。”光忠担忧地道。
　　此刻百伽可是在本殿。
　　本殿与三日月的居所有一段距离，但却离七草的住处不算很远。
　　就连这方也听得到的筝音，肯定会传到本殿那儿的。
　　三日月也沉沉地皱起眉来。
　　甫起身，便见那方的三日月也同时站起身来。
　　“……依我说，你现在过去可不太合适啊。”
　　这方的三日月第一次同七堂家的三日月说上一句话，说的却是这个。
　　“你便合适了吗？”七堂家的三日月冷冷看着他，眼中不带丝毫温度。
　　“至少比你还好得多。”他对于“自己”那冷淡的目光毫不在意，笑得慵懒。“你说是吧？”
　　“……”七堂家的三日月不再说话，转身便朝外走去。
　　他也没再火上添柴，亦随几人走出了门。
　　此时。
　　“喀啦。”
　　百伽空洞地睁大了双眼，捏碎了手中的笔杆。
　　“这筝音可真凄楚，让人想起了伽蓝啊。”九渊家的家主、九渊三坂叹息着道，“可惜了。”
　　“没想到七堂家还有人会弹筝啊……难不成是您的二女儿伽耶学了筝吗？”三泉家主，三泉泯好奇地朝百伽开口。
　　上浣家的代表，家主的三女儿上浣白苹也沈声，“没想到那位也有如此手艺，就是不知为何如此哀伤。”
　　百伽却是一个字也没听到。
　　她不会认错，她怎么可能认错。
　　在第一天时她从三日月那儿听到了筝音便有些怀疑了，但见三日月那样子也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这次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七堂伽蓝的筝音，不会错的。
　　伽耶会学弹筝？别说笑了，她那个女儿才不可能去碰那种东西。
　　但是七堂伽蓝不是死了吗？
　　不对。
　　想起一期一振哀切地朝自己汇报说“似是被焚烧得尸骨无存”之时，那时的她心情挺好的。
　　但现在想来，这岂不奇怪？
　　火也不是多大，就连本殿也没烧毁，一个人却被烧得尸骨无存？
　　她都忘了南海朝尊太郎是那家伙的导师。
　　百伽只是歇斯底里，但一点也不傻，相反地、她能够冷静地分析一切，然后直切主题。
　　这也是她能够支撑着整个灵力至上派系并且让众人臣服的原因。
　　——她回来了。
　　清楚认知到这件事的百伽顾不得什么，随口朝三位家主说了些什么便飞快地往伽蓝的住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