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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云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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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啦、刷啦的,那是树梢的叶被风吹拂而发出的声响。
七草的身影不知为何,在他们眼中看来显得半白而透。
树影幢幢,拂在几人的面上,斑驳淋漓。
一期抬眸看着那明媚的阳光,不觉有些刺眼。
三日月行于最前头,由七草在他的后方指路。
直至那叫她再熟悉不过的屋檐映入眼眸,她的眼底才开始闪烁出光芒。
——璀璨的、却又将亡的光芒。
三日月停在原地。
他定定望着那方与他相同容貌、却与他有着截然不同气息的男人。
——七堂本家的,“三日月宗近”。
那振三日月的眼眸无光,平静如死水。
他面上毫无表情,淡漠得如同冰花。
直至见到他后方之人,他那似冰霜般孤高清冷的眸子才融出一丝温度。
“妳回来了。”
他的声音包含着一丝的温柔,但面上依旧清冷。
三日月回头望着身后的七草。
只见她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那么复杂的表情。
“——我回来了。”
他瞥了眼她后方的其余人,淡淡地回身。“进屋吧。”
愕愣着的几人在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赶紧跟着三日月与七草的步伐走到那方的屋内。
宽广的室内显得有些寂寥。
家具十分稀少,甚至连摆设也不见几个。
屋内最大的摆设,大概就是连延着窗子的长条木制坐席、以及另一角的大柜子了。
他走到床边的长席落座,一脚跨上坐席、另一脚自然垂地,一手跨于膝上,就这么优雅却又慵懒地倚靠在窗边。
“伽蓝唷。”
本家的三日月低低地道,“月草开花了吧。”
“……是啊。”她坐到他面前地上的坐席。那是她常年以来的位置。“开得特别漂亮。”
“有人照看得很好呢。”他轻声。
不知说的究竟是花、亦或是她。
七草的眸子漾起温润的光泽。“是啊。遇上了非常好的大家。”
“虽然初见面时算不上多和平,但也就这么度过了好些时日。”
“不知何时起,他们也不再对我拥有敌意、而我亦找到他们心中的那个存在。”
“结局有些教人悲伤,但总归是好的。”
七草的声音悠悠回荡于室内,只见本家的月光如同真正悬于夜空的月那般,清冷沉默、却又温煦柔软。
“而今,他们将我带回来了。”
七草用几句话便将这些时日的故事给带过。
本家的三日月没有询问任何事情,只是点了点头,“妳若是过得自在,那便好。”
一时之间几人的内心有些复杂,尤其是一期。
甫开始时,他们将她留下只是为了汲取灵力。若是面前的这振三日月知道他们曾在她的腕上划过一道口子,那又会是如何?
虽然后续确实是她渐渐改变了整个本丸,但曾经做过的事情是不会被消除的。
然而这件事只要无人提及,便也不会被知道的吧?
七草垂下眼眸,“过得很好,就是偶尔会想到,三日月你。”
本家的三日月盈盈朝她望来,缓缓眨了下眼。
那抹清冷的月色蓦地变得越发温柔和润。
“尤其是在找回了他们的审神者之后。”
七草的手拨弄着发丝,悠悠地象是在叙述他人的故事。
她抬起眸子与月光对上。
“我想——弹一首曲子给你。”
——这不太妙吧?
一期等几人皆有些吃惊。
要知道现在他们这群来过好几次的“敌人”可是在他们本家之内啊。
七草的筝音必会引来家主百迦的。
然而他们望向三日月,却见他丝毫未动,好似不曾听见一般。
“喂……喂,三日月,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喔?”鹤丸戳了戳他,“虽然总有一天会断刃,但我可不想在送她回家的当天被折断。”
三日月依旧文风不动。
“……到底是谁原本说一送到入口就要离开的啊?”鹤丸撇了撇嘴,但也只得坐下。“就不要听完这首曲子就被他们……那就真的变成诀别曲了。”
“鹤丸!”一期小声地斥了声。
本家的三日月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就那么静静望着她。
许久以后,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那方,打开了右侧数来第三个的大橱子,从最上层拿出一用白色丝绸花雕布包裹着的藏青色绒布盒子。
他将其拿起,放到地面上,一层一层将布翻开来,然后打开了盒子。
一架木色的中国筝映入众人眼帘。
与山姥切他们去请阳平为七草做的筝截然不同,这架筝显得朴素内敛、甚至没有一丝半点的雕纹或装饰。
然而纵使如此,那再朴实无华不过的筝放到她的面前,都透露出一丝的韵味来。
她将手放上琴弦,那一刹那她的眼底倾泻而出的是好似与多时未见的好友相见那般的怀念。
“铮——”
琴音响起。
几人无不心惊,但却又不自禁地沉浸于她的琴声当中。
这次是她自从回来之后首次的即兴演奏,与之以往不同的是,曲子里洋溢着的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悲悯。
——就仿彿月悲悯人间。
几人愣愣地听着,却没察觉那方的三日月神色不自然地垂下了眸。
本家的月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弹筝的模样,眼神平和而温和。
一曲罢了,又是一曲。
已经没有人记得百迦是否会察觉的事情,也没有人去挂念在这之后不久的离别,就只是纯粹地欣赏着享受着这美好的筝音。
许久许久之后,本家的三日月终于走上前打断了她的筝音。
她抬起头来,就见三日月朝着她开口。“伽蓝唷,她该回来了。”
闻言,她沉静下来。
几人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百迦在此前外出了,怪不得无人前来。
他看着她端坐在那儿,便走回到自己的坐席上。
“妳终归是回来了。”如叹息一般,他开口。
七草没有答话。
他在许久之后才缓缓再度启唇。“……妳要如何?”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七草的眼帘垂得很低。
“我思念着你,但我也知道我现在对于本家而言已经死去。若是坦白,我是否会需要成为那提线人偶?是否会连累一期?是否会使你、使南海的处境发生为难……”
几人愣愣地听着她说话。
这兴许,是他们听过她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了。
本家的月光悠悠一叹。
“我倒是无谓……南海也会有自己的应对吧。至于一期一振……”
他望着她,缓缓开口。
“……在那之后,被她许给了伽耶。”
闻言,七草倒抽了口气。
她几乎是要昏厥过去那般的晕眩着。
“七草!”
“妳没事吧?”
“喂、妳!”
“稳住,七草。”
几人连忙将她扶好,待她终于稳定下来之后,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颤抖着双唇,眼中无望。
“我还是……无法……”
——我还是无法让他逃离这个命运吗?
几人垂眸不语。
一期更是低下了头。
七草不曾察觉的、本家的一期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但即使如此,于她而言他仍是她重要的人。
忆起那总是会在提起“一期不论何时都会在自己身侧”的七草那笑容,一期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七堂本家不成文的、最为不堪的规定,便是就任审神者时需择出一把刀作为婚刃,并与之交合、产下子代。
——七堂百迦是如此的存在,七堂伽耶是如此的存在,而她,七堂伽蓝,亦是如此。
三日月终究闭上了眸子。
七堂百伽强行占有了本该高悬于空中的月。
她玷污了月光,然后有了伽蓝。
月光不曾笑过,是因为他不再属于夜空。
月光仍旧能够温润,是因为有了那与他血脉相连的存在。
“尊敬着,仰慕着,深爱着。”
她的话言犹在耳。
仅此而已吗?或许是吧。
他只能说服着自己,也期望她是真的如此想的——
七堂伽蓝对于自己的身世感到可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直以来她所希望逃避的就是这一点。
如若仅仅是与刀刃相处的态度问题,与此相比,那解决的方式就很简单了。
然而在七草就任前,百迦将一期作为那振该牺牲的刀剑当成她就任的“大礼”,许予她为婚刃。
为了不步上母亲的后尘、为了让那个在本丸之内除月以外对她最为温柔最为认真的刀刃能够脱离这个束缚,她逃开了。
然而换来的却是百迦毫不在意地将一期转配予伽耶、并使伽耶接替她成为审神者。
——她的举动害到了她最为重要的其中两人。
伽耶成了她的替代品、成了替代她的提线人偶。
一期也终究是难逃一劫。
天地昏沉,看着本家的月无言的默认,她再也说不出话。
山姥切与一期几人相当焦虑,想了许多话想对她说、却又觉得只是徒劳,半晌后一期才终于真正张开了口,欲言之时,却只听得本家的三日月先他一步。
“躲起来。”
闻声,他们虽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三日月将柜子拉开来,让他们藏入其中,之后悠悠地走到筝前坐下。
于此同时,门被用力地甩开来。
几人从未完全合起的柜门缝隙间看到一有着美丽金色长髮的女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七堂家的真正家主,七堂百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