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身世 ...
-
两人之间并无太多言语。
她入了屋便同往日那般逕直走去筝前落座。
三日月也跟着缓步回到座上,点燃了烟。
山姥切见状,自觉地起身离开。
她细细看着那筝,良久后伸出手来。
一弦被勾拢起来,然后指尖轻轻一挑,乐音蕩然而出。
三日月眯起眼来。
他似乎能从烟雾之中看到那样的画面——
一个肆意张扬、闪烁着灿烂光芒的人影,不断追寻着那触不可及的月光——
“叩。”
三日月的烟斗敲在桌缘,声音十分响亮。
似是要强迫自己打断思绪,又或者是想将这个画面给驱逐出去。
他睁开眼,看着那沉浸于演奏的少女的背影。
良久以后,他轻轻地起身,行至缘廊上,立于她的面前。
虽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但他站在自己面前正巧挡住了阳光。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住,她不自觉睁开眼来,手上的动作却未有所动。
三日月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月的双眸,抬起手深深吸了口烟。
也不知道他沉思了多久、亦或是发呆了多久,七草终于看到他开口。
“——回去吧。”
“铛!”
双手拍在琴弦上,所有的乐音戛然而止,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短促声响。
七草依旧看着他,但那面上却是无止尽的苍白。
他闭着眼,不想见到她此刻的样貌。
“妳让我们有所决断,而妳却未曾从过去解放。”
回去一趟吧,七草唷。
她看见他这么对自己说道。
这也是他头一次以名唤她——纵使这个名,只是个假名。
她抿着唇,半晌不语。
三日月也没多催促她答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
良久后,她苍然吐出一句话来。
“也是该回去了。”
看着她那惨白的面孔,三日月沉默了许久,而后开口。“……那么,就去做一些准备吧。”
“今天就要动身?”
“并不是。”他摇了摇头,“妳的身子尚未康复,现在行动只会增加身体的负担。待妳复原后再出发吧——在此之前,妳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告知他们一声。”
七草一愣。
三日月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他此刻将头偏向一边,垂着双眸叫人看不清眼底。“妳是——七堂家的长女吧。”
闻言,七草那方到嘴边的一句“你是要把我赶走吗?”连出口都还未来得及,便又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
“七堂伽蓝,是妳的真名,对吧。”
天地一阵眩晕。
七堂伽蓝,她的本名。
她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指尖仍旧泛着颤。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她轻轻开口。“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去打听过了?”
“我没有在背后调查他人背景的嗜好。”三日月的眼缓缓地眨了一下。“只是猜测。看来猜中了呢。”
七草没有回答。
没错,她是七堂家、那个以灵力至上主义着称的大世家之长女,七堂伽蓝。
那个地方永远凝聚着沉重的苍凉,叫人不快。
那永远不见云散的、被遮蔽的月光,是她的挂念。
三日月没有将他如何猜到这些告诉她,她也没有多问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七草终于完全将心境平复下来,才复又落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愿意听吗——我的故事。”
三日月倚在门边,笑意中带着一丝的软和。“愿闻其详。”
她看着那不再无感情的笑容,逐渐放松了下来。
?
一期在见到山姥切时,略显紧张地抓着他便开口问道,“如何?”
“三日月同意了。”山姥切低低地开口,“刚好她也过去了。”
“那……”
“现在正在弹筝。”
“什么?”一期愣了愣,却见山姥切面色认真。
“她去弹筝了。”
“……”
确实象是她的作风。
一期闭着眸沉思了半晌,“她会回去的吧,在三日月的劝说下。”
“……啊啊。”山姥切闷着声音随口答覆。
“真象是一场梦啊。”他转身朝着缘廊边外那初冒新枝的樱花树看去。
山姥切也回身仰首朝那方望去。
树梢上的嫩绿,是以往的他们未曾期望过的,但现在却象是童话一般出现在枝桠之间。
“她走过的地方,都会这样吗。”山姥切喃喃道。
——都会象是有着星星灿烂的光芒,在身后踏出一痕生机吗。
“或许是吧。”一期笑道,眼神却是复杂。
星辰落入凡间,带起一阵辉煌——但终有一日,它总该回归夜空。
回归那本该属于她的月光的身边。
“回去之后的她,不知道会不会想起这段与我们相处的日子呢。”
闻言,山姥切的身子僵了僵。垂于身侧的手紧紧收成了拳状,而后颤抖着放松。
——本该知道,她终有一天会离开的。
但他们——他不愿去思考、去假设、去面对。
?
七草端坐于那方,看着那挑着烟斗垂着双眸、眼底闪着不明色彩的月光,轻轻舒了口气。
“……七堂家的状况,你该知道的吧。”
“嘛、毕竟是攻击过的本丸,药研是有探查过的。”三日月开口道,“不过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七堂家目前由七堂伽耶……妳的妹妹就任审神者,不过这也只是对外公布,实际仍由七堂百伽掌权。”
“没错。”她垂眸,“不论是谁就任,只要她还在的一天,本丸就会由她掌权。”
——七堂世家成为灵力至上主义的领导者,正是七堂百伽的杰作。
“那个地方……你听闻过的吧,七堂家是如何维持一代比一代更高的灵力。”
“嗯。”三日月低低应了声,“怪不得妳身上有着如此强大的灵力。”
“于她而言,刀刃只不过是工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于她而言,我跟伽耶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个本丸的三日月不会笑,因为他就是被母亲留在身边的那一位。”
三日月闻言身子猛然一震。
他回头看向那个少女的眸子。
——那双眸子当中有着银白色的月光。
“他不曾反抗过母亲,但他也因此失去了尊严与一切。”
孤傲清高的月被玷污了。
被一次一次地、日日夜夜地玷污了。
黏稠的泥泞的不堪的破败的,只因为她的出现而有了一丝的希望。
他想起她曾经同自己说过,那个人称呼她为“希望之花”。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她身上有着如此与自己相仿的诸多特质。
——星辰本自月光之中生成。
头一次他觉得内心发凉。烦闷而焦躁的情绪萦绕于心上,是为他的、为她的,也是为自己的。
他处的月光无法介入的地方,是萧瑟无光的月与为其奉上一切的星辰。
他眼底的星辰沉落下去。
思念着那人的七草却没发觉他的异状。“我这一生只有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是如此简单,却又难如登天。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那个我曾在他处本丸见过的、属于三日月的笑容。”
那一次的审神者聚会,她与母亲同行,见到了与七堂家势力敌对的乙子月家的审神者,以及她身后的三日月宗近。
明明是一样的三日月,她却看到那振三日月露出那么温和美丽的笑着与审神者交谈着。
那爽朗的声音她一直无法忘怀。
——同样是三日月宗近,为何差异会那么大呢?
人心是如此可怖,能让一个有着高傲之心的天下最美露出温和的笑容、亦或是再也笑不出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母亲要我接任审神者职位,我并不反感。然而这却有个前提——你应该听过的。”
“……妳对于本家的三日月,”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开口的却不是对她话语的接续。“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
这个问题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直到三日月手中烟斗的烟草燃尽、又添上了些许,而后点燃,他才听到她徐徐开口。
“……尊敬着,仰慕着,深爱着。”七草轻轻地说着。她的头低垂着,让人看不清那双眼眸深处的颜色如何。
——仅此而已吗?
三日月没有问出口。
他没有再继续试探下去、又或者该说他不能再继续将她那不愿正视的事情坦露出来。
倘若如此,她会支离破碎的。
身为“三日月宗近”,虽然经历不同,个性却是一样的——他许能明白那振三日月的想法,也能了解与月相仿的她的心思。
——好烦躁啊。
他抽了口烟。
明明前些天才刚好些的心情此刻又恶劣得仿佛当初。
“去休息吧。”
最终,他只这么朝她说道。
“早些康复,也就能回去看望他了。”
“……不问了吗。”
“哼嗯。”他慵懒地用手撑着腮,手肘跨在桌面上。“妳的身子还未痊愈,不该一直强撑。”
七草闭上双眼缓了缓,心头上的情绪有些道不明。
约莫三分钟左右,她才睁开眼来。“那么我就离开了。”
三日月没有答话。
他看着那高挑优雅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他手中烟斗所出的云雾之中。
——好烦躁啊。
挑起烟斗,他又抽了口。
如月的眸子望向远方,似是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