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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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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势渐大。
雨声为这寂静的空间添上一丝忧愁。
“好了。”
终于在漫长的沉寂之后,山姥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七草让他将陶壶交给距离门口最近的药研,药研接过手后将之置于桌面上。
没有人凑上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我带回来了。”七草深呼吸了口气,然后举起左手覆上自己的心口。“——允的遗骸。”
一瞬间,鹤丸霍然起身,甚至撞到了后方的墙。但随后却又踉跄了一步,颓然地坐了下来。
一期的神色中流露出一丝的哀戚,药研的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至于三日月——
他的眼睫轻轻地一颤,然后他又吸了口烟斗。
七草停了半晌,才继续道,“允的日记,最后一页的落笔日是六月八日。”
——允失蹤的那一夜。
“她在日记里写下了一行字,要给自己的挚爱一个惊喜。”
“我就寻思着,也许她的友人阳平先生知道一点头绪,于是便让山姥切带我去了一趟阳平先生的住处。”
那日,她向阳平询问的便是这件事。
山姥切忆起那日的情形。
“我想,允或许跟您提起过想给三日月一个惊喜这件事?”
看着七草,阳平点头道,“这件事我倒是记得。”
“那真是太好了——我想问的,便是她所说的惊喜,究竟为何?”
阳平低头沉思了半晌,似是在回忆。片刻后,他低低地开口。
“阿桃说——她要给他送槭叶铁线莲。”
槭叶铁线莲,别名崖花,一般生长在悬崖峭壁之间、并且花期极短,如同昙花一现。
阳平摇着头说,“但我跟她说那太危险,要送花不如自己栽一盆。”
七草沉默了半晌,然后将手中的茶饮完之后便向阳平告辞。
阳平也没多问她什么、甚至连“还有其他问题?”这样的话都没有问过。
只在最后她踏出门口之时,阳平朝着山姥切开口。
“有朝一日,我会去听她的筝。”
当然,这句话被山姥切转达给了本人。
七草当时只是笑,然后便拉着他往山上走去。
再然后,便是他们在雨中接连着数日挖掘,并且将允的遗骸挖出来这件事了。
“她想去采槭叶铁线莲给你,三日月。”她闭上眼,头一次不敢去看月光的那双眸子。
“我知道你一定看过允的日记。依你而言,一定知道她是出了意外——但你或许未曾知晓,她想给你的惊喜是什么。”
槭叶铁线莲,代表着高洁而美丽的心。
如同月光一般,遥远而美丽、风华漫尽而不染风尘。
然而,那一夜,下起了雨。
本就极其危险的采花行动,让她因此丧命。
她巍巍地从袖中拿出已有些萎的精致小白花,正是槭叶铁线莲。
“我不能代替允,但我能替她送上她的心愿。”
睽违了五十二年的、允的心愿。
七草伸出去的手有些颤抖。
三日月看着她那苍白的面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跟前。
七草仰望着那抹月光,却见月光屈身朝她靠近,然后用双手覆上了她捧着花的两手。
“我确实知道。”
月的声音如同叹息。
“从一开始。”
他确实知道。
在她失蹤的那日,他怎么可能不去她的房间找寻蛛丝马迹?
日记他也看了。那一瞬间他便知晓她的失蹤肯定与此有关。
于是他先将日记藏起,在药研来过以后不久便将允的房间下了禁制,将这个能够使真相大白的证据埋藏起来,再不见天日。
他任由药研与鹤丸堕化、无视于一期与长谷部的压抑、对本丸当中的死寂视若无睹。
他不是不知道,背后被某些往昔的同伴议论着自己的冷血——
他的冷血,只不过是因为心早已死去。
他的堕化,只不过是对自己的悔恨。
——一辈子再也洗不去的、因为“他”而造成的,对心爱之人离世的愧疚。
若不是他,她也许就不会死去。
一切的起因,是因为他的存在。
他开始吸菸,想借着烟雾缭绕来逃避现实,然而他实在不怎么喜欢烟味。
他开始袭击外人的本丸,但无一例外地、那些本丸的审神者都是罪恶的存在——不是以虐杀审神者为乐、便是将刀剑视之如玩物。
他活下去,只是为了活下去。
作为记忆着她的存在,然后怀抱着罪恶与懊悔,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是给予自己的惩罚,亦是怀念她的方式。
他不能被时政洗去记忆,一刻也不行。只要是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便不会去赌。
于是,本丸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五十二年来,竟也从未被时政查到过。
他轻轻地凑上花前,一吻落于期间。而后便用额头碰上自己的手。
一时之间,七草顿觉手上传来一丝温热的湿润。
啊啊、兴许是后头的雨水打上了自己的手吧。
她在内心这么说着,期许自己能够理智些,但手却不住地自他的手间抽出。
月光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将那个独自承担着真相、背负着罪孽,然后继续朝着深渊陨落的月光拥于怀中,一如那人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辛苦你了。”
七草的声音是如此让人安稳。
“接下来,不用勉强自己笑着了。”
三日月那惊诧的双眼闻言,慢慢地闭上。
——是吗。他已经可以放过自己了吗。
惩罚已经足够了吗。
所以才会让这个少女闯入他的眼中,是这样的吗——阿允啊。
他复睁眼,朝着桌上的陶壶望去。
陶壶中透出一截的花色布料。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睏倦而疲乏。
在那温暖的怀抱之中,他头一次真正卸下了一切,然后沉沉睡去。
雨声停息了。
在这深深的深深的夜里。
?
隔天清晨,是久违的明媚阳光唤醒了他。
他方坐起身,便发觉自己好端端地睡在榻上。
鹤丸撩起帘子走了进来,一见他坐在榻上,便笑得狡黠。“呵?你醒了啊三日月。昨天睡在女人怀中的感觉如何?”
他没有理会鹤丸的调侃,左右张望了一会后,便朝鹤丸问道,“她呢。”
鹤丸耸了耸肩,“你睡着以后,她让我跟一期将你安置好,自己就被山姥切搀扶着回房休息了。”
三日月不再言语。
鹤丸见此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便朝外走去。
直到鹤丸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方后不知过了多久,三日月才缓缓将视线放过去。
然后、视线瞥到了那盆栽。
——啊啊,忘记跟她说这回事了。
他心下想着,等会见到她的时候再说一句,但一个转念却即刻站起身来,将那盆栽环抱于怀中,然后踏出房门。
他漫步于廊上,随意地观看着本丸的场景。
此刻方被雨水洗礼了好些时日的本丸,在几处长出了些生机。
隐隐约约地、他能听到那方的欢声笑语,是来自粟田口的短刀们的声音。
天空正蓝,似乎一切都有了色彩。
他的世界慢慢地发生了变化——颜色终于再次多彩了起来。
微风吹过,撩起他的发丝。
是让人舒适的凉风。
他的嘴角久违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保持着许久不见的好心情,他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进。
鹤丸从三日月那边离开后,转身便朝七草的住处走去。
他本打算告诉她三日月已经醒来,但一打开门,见她吃着小点心与江雪他们聊得正开心,到口的话语便转了一个大弯。
“嘿——光坊也在就算了,小俱利你居然也在?这还真是吓到我了啊。”
大俱利哼了声,但没有还嘴。
山姥切看着此刻显得有些拥挤的房间,朝着七草问道,“要不要出去坐?”
“也好。”七草撩了下头发,“人这么多是挺开心的,但有些热了呢。”
听到七草这话,几人三两下将桌子搬到门外去,烛台切还不知从何拿来一张野餐布来舖在地上。
七草悠悠地捧着那装着今日份点心的小瓶子走出来。
她看了眼天空,“终于放晴了呢。”
“是啊。”烛台切笑着道,“相信不久后就能赏花了。”
几人笑谈着,直到月的到来。
山姥切看到三日月这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倒也觉得见怪不怪了。
山姥切指了指背对着三日月的七草的后方,七草便回头望去。
她看见来者,便泛起笑意。
“睡得好吧。”
“嗯。”三日月头一次回应了她的话语,不带一丝的敷衍或迂回。“许久没睡得这么好。”
“那真是太好了。”七草将手中的小瓶子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不说这个了。”三日月将手中的盆栽放到桌上。“拿去。”
七草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东西。
一望去,瞬间她失了神。
——那是她的碧蝉花。
“妳不在时,为妳照顾了些时日。”三日月垂眸,神色温和。“那时便有了花苞。几日前,便开花了。”
——那是她的碧蝉花。
她似乎没有看到他的话语,眼中只有那盆花。
——那是他赠予她的碧蝉花。
她闭上眼,然后再张开双眸。
“终于,开花了。”
终于开花了。
然而、然而——
她复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