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跋涉 ...
-
跟着进屋后,阳平先是从原木色的陈旧橱子中拿出两个干净的白瓷茶杯,为两人沏了一壶茶,一时间室内茶香氤氲。
阳平边沏茶边开口问道,“妳要问什么?”
随后才想到少女失聪这件事,才刚要再次开口,就听得后方山姥切的声音。
“妳想问什么?”
“噢。”七草看着山姥切转达的话语,朝着阳平的背影望去。
“前阵子,我看过了允的日记。”
阳平没有说话,七草望向山姥切,在山姥切点头之后,她继续开口。
“我不知道您对允的本丸现况了解如何,但我觉得您一定知道真相。”
“了解如何?”阳平哼了一声,转身将茶杯放到桌面上,眯着眼望向窗外。“那些刀剑已经沦落到靠着血腥来填补自己失落的地步了,就连那个男人也——”说到这里,阳平停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说下去。“妳要问阿桃的去向,我比妳更想知道。要是我知道她在哪里,可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七草摇了摇头,“不是询问她的去向。我知道您对此并不知情。”
阳平眉头一挑,“那妳想问什么?”
七草拢了拢袖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凑近鼻前细细品味了下,然后啜了一小口。
阳平也没有催促她,神色间无半分不耐,只是定定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倒是让担心七草的举止是否会冒犯了他的山姥切白担忧了一场。
少女的纤纤玉手放下白瓷杯,碰上桌面却几乎无声。
待她将手收回以后,她才抬起眸朝着阳平望去。
“允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她想给她的挚爱一个惊喜。”
山姥切闻言愣了愣,就在此时,他听着她的声音继续下去。
“——阳平先生,您应该对于这件事多少有些大概?”
阳平闭上眼,眉头紧紧锁着,似乎是在回忆。
过了许久以后,他才睁开眼来。
“时间久远,我记得的不完全清楚。但阿桃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
七草笑意漾开。“能请您跟我说一说吗?依您记得的那一部份。”
阳平点了点头。
雨从屋檐落下,打在缘廊前的土地上。每一滴雨都会散出三两滴小水珠溅在缘廊的前方,缘廊也就因此湿了约三分之一。
鹤丸那洁白的身影走在缘廊上,身后拉出一串脚印的湿痕。
他拉开本殿的大门,屋内阴暗,空气染上一层湿润的气息。
屋内没有平常已惯了的烟草香气,也没有着缭绕的云雾。
这十几天下来,他从一开始的不习惯,直至现在的习以为常。
他毫不在意自己鞋印是否会染坏了房间的地面,随意地便步入屋内。
屋内那倚在窗边的月光瞥了他的方向一眼,然后目光落回如水帘般滑落一串串雨珠的窗景。
“下雨了。”鹤丸自在地坐到他的对面,将手托上自己的下巴,手肘挎在窗沿上,也跟着如同三日月那般将视线放到窗外去。
三日月没有回话,仿佛无人一般。
鹤丸也好似自言自语那样地不介意他的无视,继续开口。
“还有十一天。”
嗒。
雨珠打上窗沿的木,又或者是三日月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其上发出了响声。
鹤丸继续道,“不知道现在进展到哪了呢。”
语罢,他闭上眼,就象是在聆听雨声那样的祥和寂静。
三日月敛下眼帘,片刻后才又将目光遥放他处。
送走了鹤丸之后,三日月在原位坐了半晌。
他总觉得似乎少了什么声音,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让他没来由地感到焦躁。
直到他有些不耐地将帘拉上,信步走回主室之时,才看到那方被搁置了一段时间了的筝。
——啊啊、原来是少了这个声音啊。
他豁然开朗。
平日里习惯听闻的声音,居然已经有逾半个月没有响起,理所当然地他会感到不对劲。
盯着那筝半晌后,他的脚步旋而一转,朝着屋外行去。
接连着数日的雨,不算大,却也称不上小。
屋顶的瓦片上难能可贵地漫出了一丝丝的绿意,恰如这个本丸逐渐出现的生机那般。
三日月的步伐很缓,他的双眼透出一股沉思的意象,正是思考着这个本丸的未来去向。
——不是不知自己的作为是朝着地狱的方向前行,但他只得在这个选项与自我陨落两者之间抉择。
若他不入地狱、那么又有谁能记住那过往?
曾经的温馨曾经的笑靥曾经的柔情曾经的欢声曾经的一切、曾经。
若是如同历来那般,那么那名他亲自赐名的少女也将成为卷上的几行字、墙上的一抹颜色吧。
所以、所以啊——
他停下脚步,伫立在一扇门前。
正是七草的房门前。
此刻这曾经热闹的地方却显得寂静,就好象那过去了几十年的本殿一般。
会回来吗?不回来的话,是不是代表人类真的能够言而无信到从眼底说谎呢。
回来的话、是不是代表着那他隐约知道的事情将会成为一阵云烟吹过本丸、然后消散呢——
门被他轻巧地拉开来。
他踏入屋内,目光落在那隅陈列着排得整整齐齐的小甜品的柜子上。
接着他将目光扫向那方木制的床板。上方有着一套素色的被褥,一眼就能看出是烛台切拿来给她的。
而后他走到床边上,落座。
正好对上了门口那一丝光线。
这就是她自来到这里以后所居住的地方、他未曾踏足过的,七草的生活。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姑娘居然能安逸地在这个破旧的小房间住这么久啊。他不禁这么想着。
——不过,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只是随意走走,却就这么走来了她的房间啊。
想到这里,他垂下眸子。
正在思考着什么之时,却又忽地被余光瞥见的一抹翠色给吸引。
他抬眸,而后那双眸子的颜色如同凝固住一般,久久定格在那处。
“那个……”山姥切有些不知所措。“休息一下再继续,也行的。已经下雨了,我们今天……”
七草没有看着他的方向,他讲了也是徒劳。
他也知道少女不会听从他的话语。光是这一小段时间,他已经劝过她多少回了,但她最后就是如同现在这般再不看自己,权当没有人在同她说话。
少女的手扒在泥泞的土地上。
被雨水濡湿的衣上满是脏污,雨水从泥水当中溅起喷上了她的脸庞,她却连抹去的心思也没有。
山姥切看着少女那双从未保养却如玉般剔透柔软的手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翻找着土地,又看了看阴沉得不见青空的天色。
雨水无情地打在两人身上,连同着才方被她扒开的地方,又一次被填上。
他不忍地注视着少女的背影,但他也深知少女不会听从自己的话、也知道他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比起在这里呆立着,不如赶紧上前帮忙,争取尽早找到。
一时间,这片土地上只有雨水打在土地上的声音,湿冷而不堪。
七草的神情如此专注。
她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真相的边缘,只要再努力一下、再一下就好……
她无视于被小枯枝刮伤的手指是否疼痛,又或者是于她而言,拯救一个本丸的生机比起自己这点小伤更为重要。
蓦地,她扯出一小截有着花色的布片。
她旋即唤山姥切过来。
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后,她的心蓦然苍白无色。
——明明知道结局的。
雨下得很大,如同她此刻悲哀得想哭的心。
她与山姥切两人合力挖着那片土地,就在此时蓦地她耳畔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下雨了呢。”
她猛地停下动作,视线凝固在眼前的土地上,但浮现的却是那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同此刻这般阴雨连绵的日子。
方十一岁的自己蜷缩在房间的一角,从发丝上滴落的雨水染湿了周遭的榻榻米。
他轻舒了口气,拿了条毛巾轻柔地为她擦拭起那时才仅及腰的长髮。
“被训斥了?”
“被训斥了。”她面上清淡,但她知道在他看来,自己的情绪如何起伏都表现在外。
“没事。”
他温暖的手轻轻碰上她的面,为她擦着被雨水沾湿的脸。
她抬起眸注视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
他眼底的月光如此温柔、如此苍凉,如此……忧伤。
“不开心的时候,要学会哭——也别忘了如何笑。”
她记得,他是如此温柔地看着自己。
“小草唷。”
——那是,他对自己的爱称。
猝不及防地,内心被猛地一戳,一瞬间酸涩得叫人难受。
她止不住地呜咽出声,闻声山姥切回过头来,却见她双手紧抓在胸前,面容苍白得如同将要破碎的花。
他丢下手中的木桩,焦急地跑上前去。
“怎么了!”
他将她的脸抬起,只看七草将头撇了过去,而后不住地摇头,就这么一直摇着头。
她的身子颤抖着,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得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其中沾染了泪水。
山姥切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蹲在她身边,默默陪伴着她。
止不住的无尽的思念与哀伤化作雨水,将那突然溃堤的情绪混入泥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