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耳边珰》杨州曼

4、风入松 若无胆色，

　　齐国都，临淄。

　　“宣，秦使晋见。”

　　嬴复抿唇，他闭上眼睛沉下去心神，这是秦国唯一的生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败，他手捧国书跟随在齐使身后缓慢登阶，踏上了香侯曾傲立其上的齐国庙堂，一如往昔，物是人非。
　　嬴复垂眸高举国书，不卑不亢：“秦使，嬴复，奉秦侯之命谒见齐公，问齐公安。”

　　齐国庙堂听闻“嬴复”两字，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嬴复”这个名字太过陌生，秦国有四公子，如今的秦侯嬴放，秦上将军嬴舞阳，秦肃侯嬴汲，还有秦少上造嬴安，嬴复的年纪与四人相仿，又是“嬴”姓，应当是秦国的公室，但不知为何，齐国却从未收到任何有关于嬴复的消息，这不仅让原本打算诘难秦使的齐国公卿慌了神。

　　齐公吕和上下打量嬴复，渊渟岳峙，颇似一位故人，他动了动喉，开口道：“秦使小小年纪，气度如此不凡，秦国将出大才。”
　　秦复莞尔：“齐公谬赞。”
　　吕和嘴角噙笑，垂眸扫过国书，脸上笑容逐渐消失，他不由自主地抿起唇，吕和将国书轻轻放在案上，说道：“晋公与秦侯会猎兴致正酣，寡人插手岂不是扫了晋公与秦侯的雅兴？”
　　齐臣有人道：“今晋国陈兵百万，战车万乘，粮多将广，公以为何？”
　　嬴复笑道：“不义之师，兵多将广有何惧，苍天有道邪不胜正，多行不义必自毙。”
　　齐臣有人高声道：“秦侯既为正义之师，那为何兵败河西，如今晋国屯兵秦国函谷关下列国皆知，分明力所不逮求教我国，如此犹言‘邪不胜正’，秦使何以如此大言不惭？”
　　嬴复镇定自若，毫不为齐臣声势所乱，他向吕和一拜，言道：“诚如大人所言，秦确不如晋，秦数万正义之师如何抵挡晋国十数万残暴不仁之徒，诚然，敝使此来确为请齐公发兵，但不止为秦国计，更为齐国计。”
　　吕和坐正，颔首道：“嗯，贵使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嬴复正色：“今日晋屯兵秦国函谷关下，秦已告急此为事实，列国袖手旁观，晋再不过月余便可攻破函谷关，奔下直扑咸阳，再进一步秦国不在，那时秦地尽归晋国，晋国以西再无忧患，那时晋国疆域何其宽广，东可拒齐，南可却楚，其余小国或被晋国鲸吞，或被晋国蚕食，那时齐楚之间被晋所隔，攻齐，伐楚，不过是晋公一念，敝使观齐国公卿之意似颇畏晋军，那倒可及早称臣，也不必相王啦，尊晋公为天子，受分封，再做诸侯也未尝不可。”

　　“秦使，你放肆！”
　　“你竟口出狂言污蔑齐公！”
　　“齐公，定要将此狂徒驱逐出齐！”
　　嬴复袖手，阖眸沉沉呼出浊气，对齐廷上纷乱吵闹置若罔闻，吕和不提，他也不言，但他清楚的知道，齐国吕氏是齐国公室，但廷上所立之臣各国皆有，齐损，只不过是吕氏难掌一国，公卿却非，齐国倒了他们大可以投奔楚国，投奔宋国，投奔晋国，秦国危否，过后齐国危否与他们没有关系，平平安安身居高位才是他们心中所想。
　　这些，吕和心知肚明，他之所以犹豫，只是尚有忧虑，嬴复略略思忖，稍蹙眉头旋即朗声：“既然齐不敢战，敝臣即刻离齐赴楚，告辞。”
　　吕和倏然抬手，笑道：“秦使留步，一时谈不拢，不代表以后谈不拢，秦使稍安勿躁，且下榻驿馆稍歇，待我君臣商议过后再请先生，如何？”
　　嬴复悄然松了口气：“如此，敝使侯宣，但请齐公速断。”

　　“公子，齐公可会出兵助秦？”死士燕淮小心询问。
　　“也许，也许啊，我令你查的事可探清了？”嬴复揉揉额头有些疲累。
　　“探清了，齐公吕和确有龙阳之好，最爱者乃国室少君，姬子阳，臣已探明姬子阳出外游玩，今日便返回临淄。”燕淮回道。
　　“天助大秦。”嬴复提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外臣劝不动吕和，非少君姬子阳不能行，要备厚仪，我亲自去拜见少君。”
　　“公子交代的另一件事臣也以查明，齐香侯白鹤子失踪一事与姬子阳有关，齐国内传言是争宠，二人失和是实，但是否是争宠还要再查。”燕淮据实回报。
　　“嗯，姬子阳离临淄还有多久路程？”嬴复起身。
　　“不过百里。”燕淮想了想，回道。
　　“更衣备马，我亲去城郊见姬子阳。”嬴复拍拍燕淮肩头，“备快马。”

　　齐国都，临淄城郊。

　　“少君，咱们一去好几日，国公定想少君呢。”齐侍如此逢迎道。
　　“哼，国公怎会想我，我不在，那些狐媚子还不知如何逢迎国公呢，国公花天酒地，怎么还想的起我来。”姬子阳娇嗔道。
　　“少君这话说的，好似国公无情无义一样。”齐侍嘟囔道。
　　“乏了，便在此处稍作停留，歇息会。”姬子阳打个哈欠。
　　“公子，你瞧那是谁？”齐侍忽然瞪大眼睛，指着前方大声道。

　　“来者何人，竟冲撞少君车驾！”齐将喝道。
　　“秦使嬴复。”嬴复端坐白马之上抱拳拱手，恭维道，“久闻少君风采，一直无缘得见，今得赴齐，原本想拜会少君，听闻少君出游归临淄故特来相迎，果然天神也。”
　　“哦，秦使……”马上的嬴复风姿渊渟岳峙，白衣白马真如天人，看得姬子阳脸皮发烫，期期艾艾道，“哦，秦使也颇，啊，贵使，可在此稍歇息，过后我们一同回临淄。”
　　“如此，嬴复从命。”嬴复顺水推舟，就势下马。
　　“说起来，本君还未曾去秦游玩一番，我听人说秦有烈酒，有多烈，比齐酒如何？”姬子阳拔下水囊木塞，兴致勃勃地问道。
　　“喔，秦酒与齐酒酿造之法不一，但论起来还是秦国的酒烈一些。”嬴复笑道。
　　“齐公言，秦国皆是茹毛饮血之虎狼，如今看来是齐国人无雅量了，先生分明俊俏的很，同虎狼之相毫无干系。”姬子阳将水囊递给他，正趁此机会仔细打量，嬴复不仅俊俏，好似身形也颇为精壮，的确是宫中大腹便便的吕和所不能比的。
　　“嬴复亦想邀公子入秦，一览秦国的山河，可惜，没机会啦。”嬴复叹口气。
　　“何出此言？”姬子阳一怔，“莫非，秦君不欲齐人去秦国？”
　　“日后怕是没有秦国啦。”嬴复低下头去，双手合十夹住马鞭摩挲，他叹口气，“晋国攻秦，嬴复赴齐来是求齐出兵助秦，但齐廷上下似是不愿助秦，明日嬴复便离齐归秦，嬴复忝为秦国公室，要与秦同死，但未曾得见名满天下的齐少君终究是憾事，如今心之所向得尝死而无憾啊。”
　　“竟有此事？”姬子阳蹙眉，“弱秦强晋乃取乱之道，怎能不助秦，大谬！”
　　“公子所言极是，可惜，齐廷之上诸公皆醉矣。”嬴复苦笑道。
　　“先生暂缓归秦，我自回宫面见齐公陈明利害，齐必不会坐视不理。”姬子阳坚定道。
　　“既如此，秦国永记少君大恩。”嬴复起身深施一礼。
　　“若我促成秦齐联盟，先生如何谢我？”姬子阳受了嬴复这一礼，调笑道。
　　“嬴复已备下薄礼，不日便送去少君处。”嬴复赔笑道。
　　“珍奇异宝本君见过，就不必送啦，若先生谢我，那我奏明齐公后请先生留些时日，暂为齐国客卿，同我讲一讲你们秦国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如何，不算难为你吧？”姬子阳笑道，“我听说肃侯嬴汲力能扛鼎，可是真的，你要同本君好好的讲一讲。”
　　“嬴复从命。”嬴复躬身笑道。
　　“嗯？”姬子阳也笑，他抬起手来歪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