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而川》且山而川

3、chapter 3

　　“我母亲是一名画家，家里光线最好的的房间留给她用作画室，在一楼，她在窗前种了很多很多的花，各式各样，这样每个季节都会很好看。我小的时候爱去画室看她画画，她画画的时候阳光总是很好。我偶尔在那里看书，或者和她一起画画。父亲是一名医生，在家的时间不多，她就很少待在画室，会和父亲待在一起陪他看书。那些生涩难懂的艺术专业用语我一直看的津津有味，所以他们总会说我很像我母亲。母亲年轻时候像所有艺术家一样爱自由，父亲总是害怕自己委屈她，会抽时间陪她出去写生。后来母亲笑着调侃，自从嫁给了我父亲，好多画都画不出来以前的味道了。”
　　那一年裴清一直记得很清楚，香港回归1997年，举国同庆。那时候她母亲怀了裴南孕吐的厉害，裴润墨纵然学医可也不免心疼，休了一个月的年假。明素身体好转以后，裴逸蹭裴润墨年假带着一家人去了京川。可到了京川之后，裴逸便被人接走，裴润墨便借着年少时的记忆带着妻女逛京川，裴清祖母去找了儿时的姐妹叙旧。最后一天，裴逸才接了裴清祖母回来，满脸的轻松自如。只因这几日把自己所有的资金全部散尽，放置在了昔日老战友们的手上。他们带着裴润墨一家去了故宫附近的一座四合院，对明素说着留给山山，裴润墨道了谢。
　　裴清奶奶带着明素在四合院里面观了一圈，刁钻的调侃不如自家以前的院子。裴清还在院子内看那棵才种下去的海棠，想着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开花。便听见了祖父的笑声。祖父和另一位年纪相仿的老人走进院子，后面跟着一位少年，少年清朗。那一天阳光明媚，举国欢庆着香港回归。那老人是裴逸出生入死的战友陆骁，少年是他的孙子陆廷川。少年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裴清时含着笑。
　　午宴的时候裴清祖母唤她：“山山，去廷川身边坐。”那时候饭桌上还有人调笑着“山山而川”，这样凑巧。明素很喜欢陆廷川，说俗了是喜欢陆廷川的脸，她还和丈夫开玩笑，说别看陆廷川小小年纪，五官已经长开了。陆廷川的桃花眼的确好看，过了很久裴清也不得不服自己母亲调转的眼睛。可陆廷川的气质才是真的讨喜，裴润墨也不得不承认难得老爷子喜欢。裴清当时年纪小，还不懂他们在饭桌上的各种调笑。只是后来回了家，家里人总闹她，她才慢慢意识到。
　　她偶尔配祖父母聊天，祖母有时候说笑着说山山和陆廷川以后一起她也放心，那时候裴逸会在旁边插嘴：“那么早定下来干什么，山山看上谁都可以，我们裴家养得起她。”又怕祖母不开心，还会补上一句：“那陆廷川也的确不错。”祖母那时会揉她的头，说：“没事，我们山山开心就好了。”
　　裴清那时候其实很喜欢京川，她爱极了胡同深处的红墙墨瓦，但是自那以后家里人再也没有去过，母亲爱旅游爱出去玩也只是向外走，带她见那些她没见过的风景。裴清从小跟着明素学画，同她一起写生参加艺术展，她极好的继承了明素的艺术细胞，对文字和色彩极其地敏感。那时候明素还和裴润墨调侃，你只能指望裴南长大后找你问题了。
　　非典的时候全国停工，西蜀不是重灾区，裴润墨申请出去援助，他去了香港。那个人口密集度大，疫情严重的地方。裴清学校停学，她百无聊赖给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投了稿。那段日子里面，明素整日待在画室，裴清曾经看过明素年轻时候的话，明亮的色块搭配出强烈的冲击，用抽象的手法填充着每一寸画布。后来的画总是写实，裴清也曾经感叹过父亲对母亲画画的影响，明素几乎不去碰那些她最擅长的色彩冲击，她总是画着花园里面的百花齐放，画着和煦的阳光。疫情一天天严重，祖父也不再整日逗鸟，戴上口罩去了部队，祖母也来了裴清家帮忙照料裴清裴南。裴清看见祖母一派闲逸，仿佛并不担心，她听了祖母的吩咐去画室看明素，明素画了很多张画，一张纸凌乱的摆在脚边。她用素描画了很多张裴润墨，有他的正脸，有侧脸，有他看书的模样，有他带着口罩的模样。那什么压的是油画，有他们看过的风景，有裴清裴南，后来则是抽象画，用着最压抑的色彩，一层层地堆叠，没一个色块张牙舞爪。裴清突然意识到，明素的感情是压抑在她所有的表面，她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感情，所有只会陪伴在裴润墨身边，她不知道怎么去压抑着担心，只能一幅幅地画出来。裴清想起明素对她所获得的话：“山山，画骗不了人的。如果你以后不知道如何去表达自己的心情，你就画画。”
　　祖母有时候陪裴清闲聊，说其实当时也很诧异裴润墨会爱上明素，一位画家，裴润墨是在山区援助的时候碰见的明素，后来就告诉他们他想结婚了。他们总觉得裴润墨委屈了自己去接纳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明素，后来才知道如果不是裴润墨，明素也不会把自己束缚在家庭里面。
　　好在后来裴润墨和裴逸都平安回来，裴润墨没有休息就去了画室，他知道明素一定会在那里，裴润墨不懂画，却懂明素，那天晚上他们把明素这些天所有的的画都收进了箱底锁上。
　　一切安定复工之后，裴清收到了新概念作文大赛总决赛的邀请，要去京川。裴逸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把裴清叫到书房，告诉她之前她在京川见过的陆爷爷去世了，他不方便去京川，让裴清到了京川去看看陆爷爷，陆廷川会去接她的。
　　那一年裴清13，第一次离死亡很近，第一次接触死亡。裴清随着西蜀进了决赛的统一队伍去了京川，带队的老师用心，提前了一个星期，让他们去熟悉环境顺便多练练笔。凑巧，陆廷川在读的学校正是指定比赛场所，她随着队伍坐大巴到了下榻的酒店，正推了箱子便看见了陆廷川。她一眼便认出了他，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百无聊赖的把玩打火机，看见门口大巴车下来的一队学生，便径直走向了领头的老师，随便说了几句话之后。裴清便听见了老师叫她的名字，她果然没有认错。
　　陆廷川拎了裴清的箱子带她径直上了电梯。本来想给她定更好的酒店，或者放在自己身边，但想着小姑娘是跟着队伍来的。还是作罢，只能给她订了最好的房间。裴清像一个小大人那样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把衣服一间间拿出来挂好。因是女孩子的东西，陆廷川不方便碰，只靠在门框边看着她。裴清收好了东西到他身前，问他怎么不坐一下。陆廷川只是拿手在她头顶虚画了一下，笑着说，长高了。裴清把他手往上抬，说长这么高她就长大了。陆廷川，看了看她随手比出的高度，问他这么急着长大做什么？裴清被问得不好意思，说着家里开玩笑长大了嫁给他。
　　陆廷川却笑了，他还记得她的乳名，他说：“山山，你不知道陆家败了吗？”裴清没理他，嘀咕着说我也可以去你。忽而想起正事，说着要去陵园看陆爷爷。陆廷川默了，点头说好。才注意到原来她不是不喜欢穿女孩子喜欢的各色衣物，只是为了这，带的素淡的衣服。裴清见他没了情绪，也只能劝他不要伤心。陆廷川没有忍心多说，有时候离开可能也是解脱，如今陆家的情形才是破败，老爷子若在，估计会气得跳脚。
　　陆老爷子被葬在八宝山上，裴清记得家里人的教导，提前买好了花，陆廷川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的上山，小姑娘走的慢，陆廷川压着步伐跟着她的节奏，到了墓前，陆廷川只是让她把花放下便想着带她离开，他不忍心带着一个女孩去面对这些，可裴清却执意把礼仪做满，把祖父的话讲给那个石碑听。下山的时候陆廷川不愿她再累了，径直把她抱了下去，他的怀抱很暖，身上有冷冽的味道。裴清在他怀里说着话，说裴逸拖她来看陆爷爷的时候眼里闪了泪花，说陆爷爷在战场上喜欢拼命，每次他都劝他要收敛，说本来想着以后叫陆爷爷来他们家喝酒，没想到天总不如人愿。山路好长啊，裴清又讲，你看着山边的花，这么多种颜色，却一点也不热闹，真正的热闹从来不会是这样的，那应该是花团锦簇的，应该是浓艳的模样。陆廷川看她嘀咕着失笑，低头看她，说怎么说这些。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说转移一下你注意力。陆廷川把他向上垫了一下，说着没事。又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裴清没有提要求。陆廷川最后带她去了故宫边上的私房菜，在老胡同的深处，时值深秋，街边满是桂花香。那家私房极具氛围，小桥流水的摆设似是到了江南。服务员穿着旗袍提醒正在点菜的陆廷川说有新鲜的桂花酒。陆廷川想了叫了一壶。按照他以往的习惯，一般都是直接按照固定的菜单上菜，今天本也想如此，可怕裴清不适应，罕见的叫了菜单，点了一堆附庸风雅的菜。
　　酒被端了上来，他倒了一小杯，放在裴清碗边，说：“尝一下也无妨，挺好喝的，度数不高。”裴清在家喝过酒，也不过意思地抿了一口，的确好喝，不过后来那小小的一杯喝完了陆廷川也没有给她再续。